初陽的心情被他說的忽上忽下，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答話，倒是宋朗眉眼一挑，瞧著一直在一旁沈默著進食的謝孤鴻，淡淡的笑道：“不知這位公子，是你的什麽人？”

眼睛雖瞧著謝孤鴻，話卻是問初陽的。

初陽怔了怔，不是感覺不到氣氛的詭異。她整理了心情，方才溫和有禮的道：“我與孤鴻公子萍水相逢，之前先行到過將軍府的葉姑娘正是謝公子的侍女，也是謝公子一路護著我來到錦州城。”初陽被宋朗的眼睛盯著有些緊張，一時倒覺得自己是不是做賊心虛了。

“哦？是嗎？”宋朗看著謝孤鴻，眼神游移不定，半晌，輕笑一聲道，“那宋某人當感謝這位謝公子，若不是你仗義相助，也許我今日，恐怕就見不到故舊之人的遺孤了。”

夜有些涼，初陽抱了膝，望向無邊濃重的夜色，輕巧一笑：“啊，怪不得你這兩天看著我都怪怪的，原來是誤會我生你的氣了啊！”頓了頓，她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沒有生氣，你也不要胡思亂想。大家天南海北的人，相識一場，都是老天給的緣分。我很高興能遇見你，認識你，也很感謝你多次救我於水火之中。等我完成了我自己的事情，我就和啞叔一起離開。”

“初陽你……我並不是這個意思。”燕池囁嚅著，他想要解釋，可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初陽點頭：“我理解你的意思，我明白的。我也並非器量小之人，所以你也不必憂心什麽。”她已經從局中脫了出來，他卻還陷在局中無法自拔。

燕池楞了楞，隨即垂了眼簾，安靜的道：“我原想，等解決了這一切的事情，就鄭重的向你提親……我不希望你離開的，初陽。”

他說出這番話很久，都沒有聽到初陽的回答。想了想，又覺得這話太過唐突，於是磕磕絆絆的開口，想要解釋：“初陽，我……”

他的話未說完，初陽卻忽然噗嗤一笑。

“你笑什麽？覺得我是在跟你開玩笑嗎？”

“沒有，我只是在想，當今深得盛寵的睿王殿下蕭珩之，竟然向真正的謝氏餘孽謝棠伊說，他要娶她。燕池，這話，你自己信嗎？”初陽自嘲的笑道。

燕池楞了一楞，隨即震驚的道：“什麽？這……這不可能！我不信！”他此前曾猜測到她已知曉他的真實身份，故而此番聞得，並不算驚訝，但初陽說她真是謝族後人，他卻是有些難以置信的。

“沒有什麽信與不信，燕池，我確然就是謝家人，確然就是十三年前逃過一死的謝棠伊，你，還要娶我嗎？”初陽聲聲質問，雖然平靜，但無疑這番話在燕池的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深得皇帝喜愛的睿王殿下，若娶了謝氏家族餘孽，你覺得，會是什麽樣的後果？”初陽別過頭，語調平靜，“失盡榮寵，也許還是最好的結果。更重要的是，也許你從此後，就徹底失去了爭奪皇位的資格。”

“所以，燕池，有些話，不要輕易說出口。”

良久，燕池蒼涼一笑：“榮寵？你又可曾知道，那些是不是我甘心想要的。這次我離開，會將隨行的暗影都交由謝孤鴻指揮，讓他保證你的安全。”頓了頓，他忽然輕攬起她的腰身，幾個起落回到她的房中，半晌相顧無言，最終，他堅定的說道，“初陽，不論未來你我會如何，但我知道，我的心意是真的，無論你是什麽身份，都不能成為我放棄你的理由。我想和你在一起，和你是誰，有著什麽樣的身份，沒有任何關系。我只要你！”天下這麽大，他的府中也有無數的女人費盡心機想要贏得他的心，可他從未對她們動過心思。

初陽怔了怔，許久，忽然上前輕輕抱了抱他：“如今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去做你想做的事，你要努力成為你想成為的人。兒女情長，都是身外事，燕池，我想你比我更明白，孰輕孰重。”

“那你呢？”燕池問她，聲音裏是深深的眷戀。他想知道她的心意是否如自己這般。

初陽一笑：“我麽？我也要去做我想做的事。若成了，天高海闊，任意平生，遠離這俗世紛擾。若事未成，那我的下場，也只有一死。自然，也就沒什麽想做與不想做的事可言了。”謝家的重擔，她既然決定一力承擔，那麽無論將來有多少艱難險阻，她都不會停下她的腳步。

至於感情，也許從她得知自己身份的那一刻起，便都不重要了。

翌日清早，宋朗早早處理完公務，便要和宋清寒一道出門，卻被宋夫人攔了下來。

“你們此去，無論那孩子是真的假的，都要將她快些帶回來，讓我瞧瞧。”宋夫人年近四十保養得宜，宋清寒眉眼之間與她格外相似，只不過宋清寒的身上似有若無的帶著一絲英姿颯爽，而宋夫人舉手投足之間極有弱柳扶風之姿。

“夫人的心思我明白，且在家中耐心等待。”宋朗著一身常服，倒與尋常百姓別無二致，“到了傍晚若我們還未回來，你便先行備好酒菜等著我們。”

宋清寒聞言，佯裝吃醋，抱著宋夫人的手臂嬌嗔著道：“母親昨日還說最喜歡最疼愛的是清兒，今日如此關心小謝姑娘，豈非讓我這個女兒傷心？”

宋夫人無奈的搖頭，食指一點宋清寒的額頭，寵溺的笑道：“娘疼你，但也並不妨礙娘去疼棠伊。這孩子這許多年來，定是吃了不少苦，娘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對不起謝大哥和大嫂。”

宋清寒知曉又牽起了母親的傷心事，只得好言哄著她道：“母親又在難過了，如今若那個孩子真的是棠伊，不是好事一樁嗎？”

宋夫人搖了搖頭，神情悲憫：“不，她一定是棠伊，一定是。”

宋清寒嘆氣，好言哄勸了一番才將宋夫人勸回了房中。隨即兩人乘了馬車，一路緊趕慢趕。

今日這一路上，倒是遇見了許多人，不過都是些衣衫破舊的流民，似是受了水災，逃難到此處。可奇怪的是州府設立的粥棚明明就在他們身後的弄巷口，可他們卻偏偏都朝著相反的方向而去。

宋朗眉眼一動，宋清寒立刻會意，喚了修恙過去查探。

“父親，要調頭回去嗎？”宋清寒問道。

宋朗搖頭，神色如常：“不必了，該做什麽還做什麽。宵小之輩，想趁亂生事，他們還沒那個能耐。走吧。”

馬車一路到達霽月樓，未央一看到，便立刻跟了過來，低聲同下了馬車的宋清寒道：“昨夜有一人離開了，武功很高，姐妹們攔不住。”

宋清寒心中一緊，問道：“誰離開了？竟連你們也攔不住？”她訓練出來的姑娘們，個頂個的武功出挑，如果連她們都攔不住，可見此人武功有多高強。

未央道：“是位姓燕的公子。今兒早上問謝姑娘，她說，她這位朋友只是江湖人士，一路護送她至此，因家中有急訊傳來，故而先行離開。”

宋清寒聞言，莫名長抒了一口氣：“那便好。”

宋朗下了馬車，朝她微微示意，宋清寒會意，壓低了聲音同未央道：“父親今日特地趕來同謝姑娘見面，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警戒四周，不許出任何紕漏。”

未央立刻抱拳道：“未央明白，小姐請放心。”

宋清寒隨宋朗入得霽月樓，便瞧見初陽正和謝孤鴻一起吃早飯。宋清寒瞧見謝孤鴻望著初陽的目光分外溫柔，莫名的心裏有些吃味。想了想，又覺得自己適才有些失態，於是打起精神，笑了笑，走到初陽身邊。

“謝姑娘，我父親想見見你。”

初陽一怔，隨即立刻放下碗筷，瞧見眼前人高馬大的中年男子，一時又有些怯意。

“怎麽了，孩子？你不是一心想要見到我嗎？”宋朗微微一笑，坐在她的身側，像是熟識已久的人一般，同她開起了玩笑。夥計見狀，又添了兩副碗筷，宋朗面無異色，端起碗筷，竟如同尋常人一般，吃了起來。

許是多日奔波實在太過勞累，謝孤鴻這一睡，醒來竟已經日上三竿，初陽擔心他身體，特意讓掌櫃做了些早飯來，自己督促著他吃。卻沒想到宋朗將軍會在這個時候來，一時又有些尷尬。

她曾以為，他的試探可能會需要很久，卻沒想到，他竟來得如此之快。

初陽抿了唇，被宋清寒扯著衣袖坐了下來，失神半晌，方才訥訥的道：“我原以為，宋將軍公務繁忙，也許要過幾日才能見我。卻沒想到……”

宋朗輕輕笑著，目光看向初陽：“處理完了公務，覺得時間尚早，想著匆匆趕來先見你一面也好。”他說著，笑容輕松起來，“你的模樣，倒是與你爹娘有幾分相像。”

初陽聞言，原本暗下的眼眸忽然一亮，眉眼之中隱隱有所期待：“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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