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寒蹙了眉：“修恙，出了何事，竟教你如此慌張？”

修恙喘了口氣，方才一一稟明。初陽細聽之下，明白了一些，那便是，天水河決了堤，常州府水災嚴重，鄰近的幾個州府都有不同情況的受災，臨近田糧收成之際，這一場大水災過後，不僅顆粒無收，整個雲西四州和臨近幾個州府恐怕都會有大量災民。

“錦州府怎麽說？”宋清寒倒是臨危不亂，平靜問道。

“李大人說，常州府已火速派人向朝廷稟報災情。而錦州城的災情並不算嚴重，尚可自救。”修恙道。

宋清寒蹙眉許久，方才抿了唇，淡淡的道：“原來如此，我即刻便跟你回去。”她轉身，對初陽說道，“家中有急事，故而不能再相陪。我將未央留下來，你們有什麽事，隨時吩咐她去做即可。”

她說完，轉身便要離去。

“等等。”初陽喚住了她，深吸一口氣，試探性的問道，“今年這天時，北旱南澇，多事之秋，此前還曾發生過北泠來和親的琳瑯公主在途經滄瀾與鄴丘的邊境時被劫一事，希望宋將軍多加小心。”

宋清寒聞言，認認真真的看了她一眼，微勾了唇角道：“別擔心，好好照顧自己。”隨即她翻身上馬，動作幹凈利落，倒與她自身弱柳扶風的氣質格外不符。

宋清寒離去之後，初陽看向謝孤鴻，深深嘆氣：“她在懷疑我，試探我。可見，即便有信物，也不能讓他們信服。”

謝孤鴻咳了一聲，隨即溫和寬慰她道：“你的表現很好，無需擔心。再者說，十三年前，大家都以為謝家唯一的女兒死了，如今突然得知還活著，任誰，都是要仔細斟酌一下真假的。”

燕池四下掃了一眼，負手道：“外間天涼，人多嘈雜，有什麽話，我們還是進去說吧。”夥計聽聞此言，立刻迎了上來，未央在後，悄聲吩咐著什麽燕池腳步微遲，運功細聽，隨即斂了眉，神色淡然的走了進去。

是夜，將軍府中燈影重重。

宋清寒穿越重重回廊，掠過一個個身披鎧甲的兵士，急急趕稿宋朗的書房。

“父親急喚我回來，是否是情況出了變化？”一刻不曾停歇，快馬加鞭趕回將軍府，宋清寒踏入書房的那一刻，便急急開口問道。

“修恙都告訴你了吧？”宋朗一身鎧甲未除，目光凝重的望向墻上的布防圖，他的身上有著久經沙場的軍人獨有的冷靜，沈穩，臉部線條宛如刀刻，鐫染著歲月的風光，風幹不化。

宋清寒聞言點了點頭，快走幾步來到宋朗身側，同樣也望著宋朗目光所在的地方——鎮龍關。

“知道鎮龍關的來歷嗎？”宋朗沈聲問道。

宋清寒咬唇，不明所已：“有聽母親閑時講過，不知父親問這個做什麽？”

宋朗轉身，於案前坐下，滿身肅穆：“鎮龍關原來屬於北泠領地，滄瀾邊界連年受其騷擾，苦不堪言。曾多次派兵攻打，然因他身處天險，地勢覆雜，進可攻，退可守，十分難以突破。再加上它身處，滄瀾，北泠，鄴邱三境交界之處，地理位置敏感，故而攻打起來也是十分棘手。十五年前，朝廷命謝將軍親自帶兵北上，歷經一月苦戰，最終將這一處頑石之地收歸我滄瀾，並占領他三處重鎮做為我滄瀾邊界緩沖之勢，使北泠自此不敢再騷擾我滄瀾邊境。為我滄瀾邊界，又添一道安全屏障。”

“所以有這樣一道安全的防禦在，父親如今，又在擔憂些什麽呢？”宋清寒斟了杯茶遞給他，疑惑的問道。

宋朗笑了笑，飽經風霜的臉上是一絲自嘲之意：“我擔心終有一日鎮龍關會毀在我手上。”宋朗起身，指尖直指鎮龍關外的三處重鎮，韓營鎮，龍圖鎮，天明鎮，隨即神色嚴肅的道，“這三處重鎮在謝家倒下之後，十三年間連失兩鎮，如今只剩下一個天明鎮，而天明鎮處於韓營鎮和龍圖鎮中央，另外兩鎮一旦形成合圍之勢，天明鎮根本就保不住，攻上鎮龍關，那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事了。可這些年了，天明鎮卻一直相安無事，為什麽？”

宋清寒籠了眉，細細的觀察地圖，思考道：“也許，他們在等我們掉以輕心，好出奇不意的攻打鎮龍關。”她仔細的將鎮龍關外的每一條路線都看了一遍，隨即又道，“鎮龍關易守難攻，他們要想萬無一失，只能從關內和關外，裏應外合，才好一舉拿下。幾日前我們處理的那一批得了瘟疫而死的人，身份已經查清楚了，他們並非滄瀾子民，而是來自北泠，他們的身份也不是商隊和流民，而是暗探。也幸好，他們中有人身子弱，到了我們這裏又水土不服，提前發了病，又恰巧被柳大夫碰到，不然，這瘟疫一旦傳播開來，後果不堪設想。我猜，這次北泠人攜瘟疫入錦州，絕對不是偶然。加之最近聽下人稟報，此前天明鎮曾不斷湧入外地人，天長日久，居然漸漸聚居成群，勢力不容小覷。”頓了頓，她又想到初陽的話，於是眉眼凝重的道，“謝姑娘今日還曾告訴我一件事，北泠送來和親的琳瑯公主在邊境被劫一事，初時我不太在意，以為她只是隨意一提，現在想來，當初琳瑯公主被劫，恐怕原因並不只是圖財和想破壞和親這麽簡單。”

宋朗聞言，沈聲道：“瘟疫，大水，災害，流民，一旦這所有的條件形成，西北的幾個州府必定會讓旁的有空子可鉆，而緊臨的錦州若有任何不測，一定是來不及派兵增援的。”

宋清寒點了點頭：“父親說的有道理。”

宋朗負了手道：“今日從常州府傳來災情的消息，再加上近來連連發生的一系列不同尋常的事情，我已緊急召集副將及下屬們來商議戍防之事，讓他們打起精神來，以免被人鉆了空子。還有，我需要你的女將軍們來幫忙。”

宋清寒笑了：“我就知道父親急召我回來，肯定是為了用我的兵。可是我手下這些女將們，可都是寶貝，若不是難於登天的大事，我絕不會輕易派她們出手，畢竟光是訓練，就花費了我不少心血。好鋼要用在刀刃兒上，父親若是想讓我的姐妹們出手，先得有說得了我的理由。”

宋朗揚了眉，忍不住笑道：“我宋朗的女兒，果然凡事拎得清楚。”

宋清寒柳眉微挑：“那當然，親兄弟尚需明算帳，更何況，父親你要動用的，是我的心頭好，我若拎不清，讓我的姐妹們吃了虧，可怎麽是好？”

宋朗無奈，點點頭，壓低了聲音同宋清寒密語一番。宋清寒聞言了然一笑：“原來如此，既然父親大人相借，一切都好說。我這就派鳴秋，帶領一隊人馬提前出關。”

宋朗沈聲點頭，隨即卻又聽得宋清寒道：“那，父親要何時去見謝姑娘呢？”

宋朗反問她道：“你已見過她，感覺如何？”

宋清寒聞言，點頭又搖頭，似是自己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僅從容貌上來說，與小時候我見過的樣子，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說，找不到當年的一點影子。我記得當年的小棠伊，又白又漂亮，唇紅齒白，伶俐可愛，哪怕走在人群裏，你都能一眼註意到她。可如今的這位謝姑娘，容貌實屬平常，且五官也大變了樣，看起來，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頓了頓，她又無奈坐下，手指扣著桌案，拿捏不定的道，“可真若說不一樣，卻還是有些難以捉摸的熟悉之感。如她無意識的小動作，還有難過時的神情，又像極了小時候的樣子還有性格，很乖，很聽話，教人不忍把她往不好的地方想去。”

“哦？”宋朗疑惑著，拿出不久前經葉紅衣之手送到他手中的玉佩。那是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通體晶瑩雪白，潤澤光滑，質地細膩，是謝家一代一代相傳下來的，稱得上是傳家之寶。記得當年謝將軍歷盡千難終得此一女，心中歡喜過甚，不顧世俗反對，硬要將這只傳男不傳女的玉佩傳給他的獨女棠伊，後來謝族一夕之間家破人亡，人都說年幼的棠伊也被人一劍誅殺，殞命於謝家的這一場大案裏，而當所有人都平靜的接受了這個事實，卻忽然有人說，她還活著。

只要活著，不論真假，他都要去看她一看。

“明日，我會親自去見她。”宋朗沈默許久，方才緩緩說道。

“父親可想好了？萬一她不是謝家的人……”宋清寒欲言又止。她無比的清楚父親如今的狀況，十三年來苦守這西北苦寒之地，維持中庸之道，行兵打仗有敗有勝，以致皇帝賞罰之下，輸贏對半，落個平庸之輩。才使得當今皇上沒再追究他當然替謝家進言一事。

“是不是謝家的人，我自有方法論斷。清寒，如今你是否還記得你謝伯伯的模樣？”宋朗憶及往事，眉眼漸漸變得深重。

宋清寒抿了唇，訥言道：“自是記得。我少不經事的時候，還覺得將來得嫁謝伯父這樣的男子，大抵是人生中敲鑼打鼓都請不來的一大幸事。少時最常見的場景，便是他抱著棠伊，或給她講故事，或帶她捉魚，或帶她上街玩耍，他總是很疼棠伊，也將她教的很好，詩書禮義，兵法之道，棠伊年紀雖小，卻也學得有模有樣。我還記得，謝家伯母總是嗔怪謝伯父太過寵愛棠伊。”

宋朗苦笑一聲，風霜鐫刻的眉眼有一瞬平和：“說起來，都十三年了。你也長大了，棠伊如今，也該有十九歲了。”

宋清寒微微嘆氣，皎若秋月的眸子泛上一層霧色：“明日，我可以陪同父親一起去。”

宋朗點頭：“也好，你們都是女孩子，彼此倒還說得上話。我這麽個大老粗，口齒也不如你伶俐，明日若有你在，為父倒是會輕松許多。”

宋朗抿了口茶，想起了什麽，又道：“對了，今日錦州府來府上議事，順便提起了你與他家公子，想與我結門姻親，我回絕了他。”

宋清寒原本緊張的心情頓時落了地，巧笑倩兮：“父親回絕的好。想這李大人，倒是個良善之人，為人克盡職守，清廉正直，無奈娶了個糊塗媳婦，生了個秉性紈絝的兒子，整日鬥雞走狗，不學無術，吃喝玩樂樣樣精通。也就是他為人還算不太壞，要不然，我見他一次，教訓他一次，怎麽還會將他放在眼裏。”

宋朗聞言，挑了眉，聲音帶著些許無奈：“為父知你想嫁一個好兒郎，可挑來挑去，你現在已經老大不小了，整個錦州城，如你這般年至十九歲的姑娘，人家都兒女成雙了，你倒好，整日鉆研兵法，訓練女將，惹得一群適齡的小姑娘都學你不嫁人。這可如何是好？你若將來嫁不出去，父親將養著你一輩子，倒也罷了。可帶壞了別人家的姑娘和你一樣嫁不出去，那可就是為父的罪過了！”

“嫁不出去算什麽？一輩子不生兒育女，又算得上什麽？女兒自幼隨父親征戰，早已不是嬌滴滴的深閨小姐，柔弱到需得人護著才好。畢竟，肆意人生，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她輕哼一聲，美目流轉，想起了什麽，臉上梁上一層緋紅，“不過，女兒已經有了心上人。以後，若再碰上誰來提親，父親只管回絕了他。”

宋朗聞言，挑了眉，聲音高了一度：“哦？也不知是哪家不打眼的公子，竟被你瞧上了！”

宋清寒聞言微惱，負氣坐在一側：“父親說的什麽話！什麽叫不打眼被我瞧上了！再說了，也只是我瞧上了人家，人家心裏怎麽想，我卻是不清楚。”

宋朗失笑，捋著胡子給自家女兒獻計：“何需知道他怎麽想，直接搶過來就好了。我女兒這樣才貌雙全，武功上乘的女子，難道還要在這小子面前委曲求全？”

宋清寒雙頰酡紅，咬著唇道：“父親不明白，我瞧上的這個人，跟其他的公子哥們可不一樣。金貴著呢！打不得，碰不得，跟你練的兵可不一樣。”

“身家如何？可清白？脾性可好？武功怎麽樣？身上可曾有過婚約？”

宋清寒聞言倒是一楞，隨即搖了搖頭：“一切尚未可知。”頓了頓，她卻又笑了開來，“不過來日方長，總會有了解的機會。”

宋朗笑了笑，言語之間卻有些嚴肅的意味：“你的婚姻大事，我與你母親一向不喜過分苛責，知你進退得當，便由著你自己來。但是，你也要清楚，婚姻不是兒戲，不要到頭來，苦了你自己，也害了別人。”

宋清寒微微一笑：“謝父親大人提點，女兒心中有數。”

宋朗笑道：“天色已晚，你去陪你母親說會兒話，然後快些睡去吧。我交待你的事情，記得做妥當些。”

“女兒明白，女兒先行告退。父親也莫太過勞累，早些歇息。”宋清寒福了身，隨即轉身離去。宋朗卻望著手中的玉佩，再度失神。

而此刻，霽月樓，謝孤鴻因太過勞累早已入睡，清醒著的初陽卻被燕池強行帶上房頂，看……月亮。

可惜，天不遂人願，黑漆漆的夜，黑漆漆的天空，連顆星星也沒有。

燕池穿的單薄，風一過，冷得他操著手直打哆嗦，初陽白了他一眼，好氣又好笑的道：“也不知道你這大半夜的這麽折騰自己，究竟為了什麽。”

燕池打了個噴嚏，搓搓手，灰頭土臉的道：“本來想來個詩情畫意的告別，可沒想到天公不作美，沒有月亮，天還這麽冷。”

初陽哭笑不得，卻無奈一身三腳貓的功夫在這樣的高樓上根本起不了作用，於是只得嚴肅的道：“我要下去，萬一謝公子有事叫我呢？”

燕池在暗夜裏泛了個白眼，瞇著眼睛不懷好意的道：“他只要動動手指頭，一大群人都會撲上去，你不在這一會兒，實在沒有什麽。”

初陽聽他這話，一臉的莫名其妙，頓了頓，又覺得身邊這人看著實在是煩，於是輕哼一聲：“道別的話不用說了，反正來來回回也就那麽幾句。我已經知道了，你回了京，只管做好你的事，不用掛念我。”

燕池聞言，沈默半晌，方才輕輕擡頭：“初陽，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但是我……”

他欲言又止。初陽回過頭想要看清他，卻發現在這漆黑的夜裏，眼前的人只是朦朧一片。她笑了笑，語氣裏帶著些許釋然：“初聽得你那番話，確實是有些生氣的。後來我靜下心來想了想，便不生氣了。畢竟，我沒有理由，也沒有立場去生你的氣啊。而且你的話說得也沒有錯，我是誰，溫遠亭又是誰，孰輕孰重，那是任誰都能想得明白的事。我生氣，是因為把自己放錯了位置，當然也許是我誤會了一些事情。這些事情想明白了，我也覺得自己太過矯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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