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進了錦州城便一路順遂，大雨雖有暫停的趨勢，但天空仍然灰蒙蒙陰沈沈的，襯得整個不太繁華的錦州城更加安靜。初陽先時雖覺不妥，但大雨剛過，又天色漸晚，覺得街上無人，也算正常，可馬車越往裏走，越覺得詭異的安靜，初陽看向燕池，發現他也皺了眉，打算探身向外看。

“你也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初陽壓低了聲音問他，生怕驚醒了沈睡中的謝孤鴻。

燕池沈聲道：“很奇怪，這一路靜的可怕。好像，還有什麽奇怪的味道散在空氣裏。”

初陽撩開車簾向外望，只見宋清寒的一隊人馬從容走過，似乎並未受此奇怪環境的影響。

初陽吸吸鼻子，仔細聞了聞，方才皺眉道：“是草藥的味道，有，蒼術，甘草，還有……藿香之類的。”她以前時常上山采藥賣給山下的醫館，只識得出這幾種草藥的味道，其他的味道夾雜在裏面，她鼻子不大靈光，分不太清楚。

燕池目光微斂，低眉思索：“如此濃重的草藥味，應該是大量燃燒所致。可是為什麽會突然大量燃燒草藥，難道是因為……”他倏然睜大了眼睛，看向初陽。

“不像是瘟疫。”不知何時轉醒過來的謝孤鴻突然開口說道。

初陽擡了眉，神色嚴肅：“不是瘟疫，那會是什麽？”頓了頓她目光又有些疑惑，“城中秩序如此井然，未見流民與亂匪，看宋小姐的樣子，城中應該不會有什麽大事。可如此空曠荒涼，卻又有些不同尋常。”

燕池沈吟片刻，目光有些覆雜的看向初陽：“可是，這些大量燃燒的藥材，卻又分明都是預防瘟疫的。瘟疫的傳播速度很快，一旦發現，爆發也會很快，可是一路上都沒有任何情況發生，卻只有行到錦州地界才有？錦州城，莫非出了其他事？若是真有其他事，宋小姐此行的目的，就要值得我們深思了。”

初陽凝眸想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可惜，紅衣姑娘困在將軍府上，我們無法知道發生了什麽。”

謝孤鴻張開眼睛，如畫的眉眼籠上一層寒色。他攏了袖，靜靜的道：“無論發生什麽，不要忘記我們如今只是江湖人士，不要過多插手。一切，都要看宋將軍的反應，再做應對之法。”

“好。”初陽點頭，想起什麽，轉身又對燕池道，“你打算何時離開？一旦進了錦州城進了將軍府，恐怕你想要隨時抽身離開就有些難了。不若，你現在就跳車走吧。”初陽一指車簾，目光真誠的看著她。

燕池想笑卻又不敢笑，搖了搖頭，歪了身子，將頭輕輕依靠在馬車上：“跳車？還不至於。總要看著你們安全到達，我才能放心。至於怎麽離開這裏，我有我的辦法，初陽你就別再操心了。”他看了一眼她青黑的眼底，心裏越發覺得自己混帳，“你瞧你和謝兄，眼圈都烏黑發亮了，再不好好休息，怕是不成。”

初陽笑了笑，默然不語，卻不知在想些什麽。一旁的謝孤鴻，卻是斂了眉眼，定定的看向燕池：“睿王的追兵離我們，還有多遠？”

燕池道：“多虧連日大雨，拖延了行軍速度，他們約摸再有一日腳程，便可到錦州城。”

謝孤鴻點頭：“接下來，晉王的事情，就要靠你從中斡旋了。”

燕池一笑，勝券在握的神色：“謝兄大可放心，這一切，我心中有數，定不會誤了大事。”

謝孤鴻頷首一笑，再未言語。馬車又往前行了一段，忽然停了下來。須臾，初陽聽到一陣腳步聲走近了，停了片刻，傳一道沈穩的女聲：“未央奉小姐之命，前來詢問，不知公子服了藥，可曾安好？”

謝孤鴻一楞，似乎一向運籌帷幄的他也未曾料到會有此一出，不禁皺起了眉頭，初陽正打算回了未央，卻見燕池忽然攔住了她，從容不迫的應聲道：“謝公子服了藥，好了很多，還請姑娘代我們問宋小姐好。”

未央聞言，顯然輕松了些，依禮答道：“是。”她轉身欲離開，燕池卻忽然又喚住了她，掀開馬車簾，笑著問她：“未央姑娘，謝公子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未央雙手一揖：“公子請講。”

燕池笑了笑，不理會初陽在他背後的小動作，笑盈盈的道：“自入得錦州城，這一路總是聞到薰燃草藥的味道。我和謝姑娘身強體健，忍一忍，便也罷了。只是謝公子由來體弱，聞不得這如此嗆鼻的味道，精神越發不振。公子想知道，如此大量薰燃草藥，難道這城中，是起了瘟疫了？”

未央遲疑了一陣，方才謹慎的答道：“未聽聞城內有瘟疫發生，倘若有，我和小姐也不會這樣輕松的出入城門。具體情況如何，我還需得問過我家小姐才是。”

燕池笑了笑，同她擺手：“謝公子身體文弱，我們也只是擔心他被傳染了罷了。知曉不是疫病，就好了，不必打擾宋小姐。多謝未央姑娘。”

未央被他的笑晃了眼，先時一怔，反應過來後，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略略拱手算作行禮，隨即逃也似的離開。

初陽探過身，問他：“為何不問問她具體緣由？”

燕池笑了笑：“為何要問呢？我們已經知道了我們想要知道的重點，那就是，暫時這裏還沒有瘟疫發生。而那個丫頭說，具體事因如何，還需過問她們家小姐，可見，這樣秘而不宣的事情，我們即便問了，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所以，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初陽恍然大悟的點頭，燕池瞧著她的模樣，伸手揉了揉她的發，笑得一臉寵溺：“你以後要跟我學的，還多著呢！”

初陽白了他一眼，拂開他的手，揚了揚下頜：“跟著你？我怕我變得不學無術。還是跟著謝公子，學得多一點。”

燕池抱了臂嘆氣：“你呀！”他不是感覺不到她刻意的疏離，他也知道自己的做法有問題，可他也很清楚，和盤托出的代價是巨大的，那些因他而死去的人，那些這許多年來拼盡性命為他爭取到如今這一切的人，以後甚至還會有許許多多未知的風險在等著他們。棋差一步，滿盤皆輸，而他和謝孤鴻一樣，都是輸不起的人。

馬車在傍晚時分終於停下了腳步。

稍傾，初陽便聽到外間傳來一陣極輕又極其平穩的腳步聲，隨即，宋清寒溫和清冽的聲音淡淡傳來：“謝姑娘，我們到了。”

燕池聞言，率先下得馬車，隨即朝初陽伸出手。初陽遲疑了一瞬，最終笑了笑，握住他的手。

下得馬車，初陽擡眉看去，才發現停駐的地方是一家客店。

初陽心中了然，朝一旁駐立深思的宋清寒拱手一揖，問道：“多謝宋小姐。只是不知，我們要何時才能見到宋將軍還有葉姑娘。”

宋清寒回過神來，歉然一笑：“父親軍中有要事，故而可能要耽擱一兩日。不過謝姑娘別擔心，父親聞昔故舊之人尚在人世，心中十分高興，特地囑咐我要好生照顧謝姑娘。”頓了頓，她又巧笑倩兮道，“自然，謝姑娘的朋友們，我亦會好生款待。為了保證謝姑娘的安全，我已吩咐警戒這整個霽月樓，保準連個蒼蠅都飛不進來。”

轉回頭，宋清寒又瞧見謝孤鴻，莞爾一笑道：“至於謝姑娘的朋友，我會派這城中最好的大夫前來為他診治。”

初陽側了身，目光望向謝孤鴻，只見他微微頷首臬作應答，初陽心領神會，隨即拱手道：“如此，就麻煩宋小姐了。”

宋清寒款款上前一步，輕輕拉起她的手，面上仍舊是溫文爾雅的笑：“客氣什麽。說起來，我們小的時候，該是見過很多面的。雖則那時年紀尚小，到如今彼此容貌變化很大，已經認不出你來了。但我一見你，這份親切感，卻是旁人無法企及的。”頓了頓，她似乎憶及往事，目光有些深遠，“我還隱約記得，謝伯父一回家，總愛抱著你，那時候，他大約是疼你到骨子裏的。連我爹都說，從未見過目光這樣柔情的謝大將軍。”

初陽一怔，忽然緊緊握住宋清寒的手，有些猶疑又有些懼怕的問她道：“小時候的我……是什麽樣子？我父親他……又是什麽樣的人呢？和我長得一樣嗎？不，不對，應該是不一樣的……”她忽爾放開宋清寒的手，顫抖著唇，笑容慘淡，“我對不起父親母親，對不起謝家列祖列宗。”她曾無數次逃避，害怕聽到這樣一件事，關於她的父親母親，關於謝家。可如今從別人口中聽得，忽覺心中難過。原來，有父親母親疼愛的感覺，竟是如此暖心。可恨的是，年幼時候的事，她竟一點印象都沒有。

她果真，是這世間最絕情之人。

宋清寒輕嘆一聲：“不是你的錯。很多事，時也，命也。造化弄人，怨不得任何人。”

初陽低頭，沈默不語。

遠處的街上，卻有人快馬奔襲而來。來人似是很急，下了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小姐，將軍要您快些回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