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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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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公子,可是身體有什麽不舒服?”馬車似是被密封起來了,看不到外面是何種光景,只能聽到刀劍相碰的聲音,初陽思慮片刻,說道,“若是有什麽重要的東西要寫出來,初陽倒是可以代筆。”

謝孤鴻輕咳一聲,面上波瀾不驚:“無妨,只是臨時想要寫些東西,要想以假亂真,還須得有我親自動手才行。”話未完,他又輕咳了幾聲。初陽一時倒不敢再同他搭話,立時聽話的研墨,生怕自己再多問一句會累著他。

馬車裏是死一般的沈默,除了筆落在宣紙上的沙沙聲,便是三人極輕極輕的呼吸聲,而外間,已經廝殺聲甚濃。初陽不免有些擔心燕池,聽動靜外面似乎有不少人,只是不知燕池一個人能不能應付得來,暗影又是否已經趕來,還有葉紅衣,這麽久了,還沒看到她回來,著實讓人有些擔心。

謝孤鴻下筆迅疾,似乎對一切熟知於心,不消半柱香的功夫,筆鋒翩然落下,初陽被拉回了心緒,見他從袖間拿出一方印章輕輕蓋下,隨即又從那盒子裏拿出一方小小的凈瓷瓶,啟開了瓶塞朝畫上輕輕一灑,頓時整個馬車裏飄著一種奇特的香味,聞所未聞。

見初陽臉上疑惑甚深,謝孤鴻倒也不以為意,自顧自的凈了凈手,然後將方才他寫好的東西遞給初陽,緩緩的道:“啞叔同我說,他已經將你的身世告訴你了。我想這東西,你應該用得到了。借著這會兒燕池不在,我將它寫好,交給你,它是能保你的東西,無論是燕池抑或是宋朗,你有了這個東西傍身,他們一定會全力幫你。”

初陽打眼看了片刻,明白過來:“謝公子手書的是,《陽春曲》曲譜?”

謝孤鴻頷首,輕咳了幾聲,方才用極輕的聲音道:“噤聲。”

初陽原本還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問他,被他這麽一說,也小心翼翼起來。雨聲漸停,刀劍廝殺,雖說周身環境嘈雜,卻也不可掉以輕心。她這沖口而出的一句話,萬一被有心之人聽到,可就糟了。

謝孤鴻攏了袖子,又咳了幾聲,方才微微蹙起眉心道:“你有任何想問的,待我們見到宋朗將軍,一切都會明明白白的告訴你。眼下,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頓了頓,他看向初陽,“熟記此曲譜,你需要多久的時間?”

初陽從頭到尾認認真真的看完了這紙曲譜,片刻後,神色覆雜的擡頭道:“謝公子,不知為何,這曲子,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聽過。”她說著,輕輕哼唱幾句,斷斷續續,到最後,竟也婉轉成調。初陽面上帶著幾分疑惑,似乎連她自己都不太清楚為什麽。

謝孤鴻有些灰落的眼神染上一層亮色,隨即溫柔了聲音道:“會唱些曲調,已經足夠應對目前的境況。我想你應該明白我此舉有何用意。”

初陽自是知曉其中利害,點頭應允。謝孤鴻沈聲道:“算起來,時辰應該差不多了。”隨即他右手輕輕往下一按,傾刻間,馬車忽然透出一點光亮,初陽目光向外望去,只見濃雲散去,天地明朗,遠遠的瞧見一輛精致的馬車朝這邊奔來,身後是一隊衣冠肅然的人馬,弄不清來路和身份。加上沒有瞧見葉紅衣的身影,一時倒讓人無法分辨究竟是敵是友。

地上躺著幾具黑衣護衛,初陽分不清究竟是誰的人,環顧四周,卻並未發現晉王殿下的身影。她又有些擔心的看向燕池,卻只見他長劍一送,刺向一名蒙面黑衣武士,左手卻似有些遲滯。初陽擔心他受了傷也硬扛著,皺著眉不管不顧的下了馬車,有黑衣武士瞧見她,立刻飛身上前,長劍刺向她,初陽旋身躲避的瞬間,卻發現那支長長的隊伍裏忽然疾速奔來一個人,在所有的人還未反應過來之時,一刀將那黑衣武士斃命。

就在那一剎那,初陽才發現,這個人,竟然是女子!

隨後這女子一揮手,身後大隊的人馬忽然沖上前,將混戰中的黑衣武士團團圍住。

傾刻,從馬車上翩然走下一個女子,素衣墨發,發間只用銀釵做點綴,眉似新柳,眼若琉璃,瞳仁卻似浸了墨,濃重而幽深,身姿纖長,似從絕世畫作中走出來的美人,美,卻不失風雅,纖弱,卻又不失風骨。

頭一遭見到美得如此出塵脫俗的女子,便連初陽也呆了一呆,怔然片刻,直到這女子款款從她身前走過,靜靜了看了她一眼,她才如夢初醒一般。

美人出塵脫俗,仿似畫中仙,廝殺靜止開來,所有人都靜止了呼吸停止了廝殺,看向她。

“未央。”美人檀口輕吐,神色如常,冰冷卻又不失威嚴。

“屬下在!”適才救了初陽一命的女子屈膝跪地,聽命道。

“不必手下留情。”美人只說這一句,又輕輕回轉身,緩緩移步到初陽身前,眉眼輕擡,看了她一眼,“謝姑娘?”

她這一聲問得極輕,比之她身後刀劍刺破人的肌膚之聲還要小,初陽看著她身後,黑衣人一個個倒下,而那些手握長刀的姑娘們,一個個皆面無表情。初陽不由心想,世間美人,如睿王府中那群嬌滴滴的倒是常見,可似這個姑娘這般又冷靜又果斷的,當真少見。

她既開口直言叫她謝姑娘,又替他處理了晉王的人,想來並非敵人,於是初陽點頭:“正是在下。”

美人上下打量她幾許,唇邊漾起一抹淺笑,剎那間便令天地失色:“隨我入關吧。”

初陽一楞,有些遲疑:“入關?敢問姑娘是……”

美人淺淺一笑:“威遠將軍宋朗之女,宋清寒。”見初陽面露難色,她又道,“怎麽,謝姑娘不願與我同去?”

初陽搖了搖頭,回頭瞧了一眼謝孤鴻的馬車,隨即又問道:“宋小姐,葉紅衣姑娘呢?她可曾隨你同來?”

宋清寒微微一笑,輕輕擡手,身後的女孩子們俱是朝這邊走過來,燕池見狀,立刻護在初陽身前,斂了眉眼,平靜的道:“請宋小姐帶路。”

宋清寒卻對他的提醒不以為意,只微微頷首道:“公子多慮了。葉姑娘武功高強,深得我父親喜愛,故而優待於她,將她留在府上坐客,命我前來解救謝姑娘。”

初陽雙手一揖:“是我冒昧了,多謝宋小姐。請。”

宋清寒提步正要轉身,卻忽聽得旁邊的馬車上傳來重重的咳聲,立時頓了腳步。

“馬車上可有重病之人?”她問道。

初陽雖一向知曉謝孤鴻身體不好,但聽聞她此言,心中不知為何卻覺得這話有些刺耳。謝孤鴻只是生病,她卻為何一開口就道是重病?

“馬車中的公子素有痼疾,加之這一路舟車勞頓,病情是又重了些。近身照顧他的紅衣姑娘不在,而這裏其他人又不太懂醫理,故而,我們只能等到進了城,再為公子尋個大夫瞧瞧病。”

“他的病,不是尋常小打小鬧的傷寒雜病,而是自小就有的痼疾,不好醫治,長途奔勞只會加重他的病情。不曉得這幾日,他是否有咳血的情況。”宋清寒聞言,微提裙擺,邊說邊提步走到馬車旁。

咳血?!初陽心中一驚,頓時自責起來。她這一路,只顧兒女情長,為自己的事情煩惱,卻從未細心觀察過謝孤鴻是否有何不妥之處。

正暗自懊惱自己實在太過薄情寡義的時候,忽聽得馬車內的謝孤鴻輕輕的道:“勞宋小姐掛心,在下的病情無礙,休整幾日便好了。”

說話間,宋清寒忽然自顧自掀開馬車隔簾,她往裏瞧著,忽然一楞,隨即卻又迅速放下隔簾,微微低了聲音道:“鳴秋。”

身後有個同樣身量纖長的女侍走上前,屈膝道:“小姐請吩咐。”

宋清寒轉身,眉眼溫和的道:“將我的玉息丸拿來。”

“這……”被喚作鳴秋的女侍遲疑了一陣,猶豫道,“小姐,玉息丸……”

“我讓你拿來你便拿來,勿需多言。”宋清寒皺著眉頭,周身自有一股威嚴之勢。鳴秋聞言,只得動作緩慢的拿出一只小小的瓷瓶遞給她。

宋清寒素手纖纖接過,正打算遞過去,腳步卻頓了頓,轉身遞給初陽,溫言道:“這粒玉息丸,是我父親遍尋名醫訪來的。我瞧這位公子面色蒼白無血,眼神飄渺虛浮,咳聲之中略帶沙啞和雜音,恐怕狀況不太妙。謝姑娘可將此藥丸碾碎,再溫水送服,讓他好好睡一覺,待到了錦州城中,我再請來大夫為他瞧瞧。”

“如此,初陽代公子,謝過宋小姐了。”初陽捏著藥丸,未曾遲疑進得馬車。謝孤鴻瞧見她進來,苦笑一聲:“千躲萬躲,沒想到還是沒能躲過,罷了罷了。本以為紅衣離開,我可以少吃些苦,沒想到,只不過是換了個監督我的人罷了。”

初陽默然,拿過水袋默默的放在懷裏,不說話。燕池掀了車簾進來,瞧見初陽落寞的神情,又看著謝孤鴻覆雜的眉眼,一時倒也不敢吭聲。見初陽懷抱著水袋,明白她想要做什麽,立時搶了過來。

初陽原本想奪過來,但見他像護食一樣護著水袋,心一橫,幹脆由得他去了。轉念又想起他似乎受了傷,不由分說將他拉近自己,扒開他肩膀上的衣服,只見牛毛小箭留下的傷口呈黑紫色。一時又有些難受。

燕池見她神情有恙,忙哄騙她道:“無妨的,初陽。這些牛毛小箭上的毒都不致人命,只會暫時讓人周身無力,內力全失一陣子罷了。”

謝孤鴻看得好笑,又害怕戳穿了二人會太過尷尬,只得咳了幾聲,從手側的錦盒裏拿出淡淡的道:“初陽因何事郁悶,可否說與我聽一聽?”

初陽低著頭,倒並未順著他的意思答話,只漫不經心的問道:“我們入了錦州城,那晉王呢?他肯定會窮追不舍。我有些擔心,他較起真兒來,萬一宋朗將軍也遭了殃,怎麽辦?”

謝孤鴻莞爾,側身看向燕池。燕池會意他的目光,沈吟幾許,方才看向初陽:“晉王的親衛中已經成功混進我的人了。他一旦有動靜,我們立刻就會知道。且暫時,他應該不會有任何動作,畢竟,幫我們的是宋小姐,與宋朗將軍無關,再者我猜,宋朗不會安排我們在他府上見面。而宋將軍又關系著邊關安危,我想,晉王短時間內權橫利弊,也是不會亂來的。”

謝孤鴻微微頷首,燕池又道:“不過,我也只能送你們到這裏。京中還有些事情急需我處理,不可再在此多逗留。”

他擡眉看向初陽,抿唇,覆又低了頭,覺得懷中水袋裏的水應該有些溫度了,方才啟開,遞給謝孤鴻:“燕池不在,初陽,就拜托謝公子多多照顧了。”

謝孤鴻接過水袋,服了藥,眉眼清明:“照顧她是應該的,燕公子不必為此擔心。倒是,燕公子不擔心我嗎?”

燕池看向初陽的目光怔了怔,回過神來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謝孤鴻:“擔心你?為什麽?”

初陽正兀自想些事情,被突然靠過來的燕池嚇了一跳,卻見他躲在她身後,憤憤不平的道:“我說什麽?你們家的謝公子果然口味不一般!你還總說他是好人!”

初陽一臉莫名,雲裏霧裏,倒是強打精神的謝孤鴻一笑:“燕公子想多了,我是覺得,你放心把初陽姑娘交給我嗎?”

“交給你,我自然一百個不放心。可除了你,交給別人我又確然更不放心。”燕池哼哼一聲,一擡手,扯著肩上的傷口,齜牙咧嘴的倒抽冷氣,惹得初陽忍不住笑了起來。

“沒良心的丫頭,還有臉笑我!”燕池負了氣,索性一背身,不去看她。初陽對謝孤鴻笑了笑:“謝公子好好睡一睡吧,若是讓葉姑娘瞧見你被我們折騰成這個樣子,不知該有多心疼。”

謝孤鴻抿唇一笑:“也好,我稍稍瞇一會兒,若是到了,你便叫我一聲,免得我睡得沈了,失了禮數。”

初陽溫和一笑:“好,我會一直在這裏守著的。”

燕池聽到初陽如此說,張了張口,終又將想說的話咽進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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