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當初在景泰樓不是偶遇謝孤鴻，而根本就是有預謀的。

倘若說燕池靠的是謀略膽識和武功，那麽謝孤鴻靠的完全是赤手空拳靠閱歷造就的“猜心”二字。從燕池不喜歡謝孤鴻來這一點可以看出來，他們兩個本就不是一路人，但是遠在雲西的謝孤鴻卻在同樣的時間和她出現在同樣的地點，並且他們之間唯一的牽系就是葉紅衣的同門師姐檀殊，這樣一來，一切所謂的巧合都有一個合適的理由解釋了。

而謝孤鴻強大就強大在，沒有任何一個人向他透露下一步的動作，他卻能一一猜測出來，譬如檀殊，譬如她，以她二人的智慧所走的每一步路，他都猜得如此準確，以至於她這一路以來，從未察覺，自己也是在不經意之間，被謝孤鴻似有若無的推著，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初陽越想，越覺得周身發冷。她強迫自己鎮靜下來，一點一點抽絲剝繭的去分析謝孤鴻這一路以來的所作所為。起先是在景泰樓幫自己擺脫了檀殊，然後卻又半強迫式的帶她去見崇先生，並找到啞叔，其後這一路，又借著天災這件最能激起人憐憫之心的事，將她一步一步引向錦州城。

而錦州城中，有個曾與謝家交好的宋朗將軍。

這一切的目的，到了這裏，已經昭然若揭。

初陽捂著心口，久久不能平靜。

即便她最初以為對她謝氏遺孤身份一直置身事外的謝孤鴻，到了如今看來，為的依然是她謝氏遺孤這個身份和背後錯綜覆雜的舊日恩怨。她亦想起連日來那個一直被她忽略的事情，那便是在幽蘭谷遇到啞叔時，啞叔與謝孤鴻相認的場景。

謝孤鴻稱，啞叔是他家道中落之前家中仆從，若真如啞叔所言，她便是謝氏獨女謝棠伊，那麽，同樣姓謝，亦同樣認得啞叔謝長風的謝孤鴻，在偌大的謝氏一族，扮演著的，又是怎樣一個角色？而啞叔，又可曾許謝孤鴻串通過？

可是無論如何，她心中清楚，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博弈裏，大抵謝孤鴻是唯一對她最沒有威脅之人，因為他只是一直想讓她背負上謝家的責任，在謝家的事情沒有徹底了結之前，他反而會將她護得很好，即便事成之後，同為謝家人，他也會竭力護她。而燕池，卻同晉王一樣，是奔著她謝氏遺孤背後巨大的利益而來的，為的，大概真的是那一張陽春曲譜。

這樣將所有事情分析通透之後，初陽不由一陣膽寒。

原來，所有的人所有的好，都是有目的的。啞叔是，謝孤鴻是，燕池也是。或許，客居鳳亭六年的崇先生，也有著不為人知的身份。

可是，現在唯一令人覺得不安的事情是，那個傳說中在她身上的《陽春曲》曲譜，竟像是從這世間憑空消失了一般，只聽到過它的傳說，卻連她自己都沒有見過真身。

她若想要速戰速決，從這場亂局中脫身，《陽春曲》是關鍵。以她現在的能力，除了謝孤鴻背後相幫，同樣還需要有朝堂勢力的燕池幫忙，才能將啞叔口中謝家三百餘口的冤案昭雪，而燕池，目前他應當十分需要這《陽春曲》曲譜吧？所以才會拋下京中的一切事務，匆匆忙忙隨他趕到錦州城。

外面的雨聲漸漸變小，一片詭異的寧靜。想到此處，初陽已經十分冷靜。她必須強迫自己明白，燕池對自己的感情，遠遠遜於他所想要的一切。而她，必須要幫他，才能脫離目前這種被動的局面。

但如何才能找到傳聞已久的《陽春曲》曲譜？初陽想了許久，決定開誠布公的和謝孤鴻談一談。畢竟，她的底細，他應該當部清楚，而他的暗勢力遍布天下，想要找到曲譜的下落，應當不是件難事。

初陽打定主意，便立即決定去找謝孤鴻。孰料還未動一步，便有一支牛毛小箭穿透厚厚的馬車釘在了她身子左側的擋板上，力道之深，足見對方內力深厚。不消片刻，外面起了喧嘩聲，初陽側身小心翼翼的掀開一角，發現外面還是只有她們的人，四周地勢開闊，因著雨有點想停下來的緣故，視野格外清楚，而根據箭矢釘入的角度以及力度，初陽大致辨清了這個人處在什麽樣的方位。

可令人覺得奇怪的是，明明任何她附近可疑之人都沒有，馬匹卻像受驚了一般，不停的嘶鳴亂動。不消片刻，遠處忽然響起此起彼伏的哨音，初陽在馬車裏仔細聽著，雖說有雨聲幹擾，但還是大致聽清了每一個哨音所處的位置。

而另一輛馬車中的燕池似乎也感覺到了異常，立時下了馬車奔到她身邊，問她：“初陽，你沒事吧？”

初陽拔下釘在木頭深處的牛毛小箭，遞給燕池，同時朝箭矢的方向掃了一眼，燕池立刻心領神會，低聲同初陽耳語：“聽著，保護好自己，為了不要打草驚蛇，誘敵深入，我和謝公子都吩咐暗影隱匿在很遠的地方，他們這一箭，應該只是試探。我仔細觀察過了，箭矢有毒，但不致於會傷人性命，這種牛毛小箭一般出自小巧的機駑，上面有晉王府特有的標識，我可以斷定這群人是晉王府的親衛，晉王此次出行所帶親衛不多，看來他恰是想借此時機速戰速決，大魚已經上鉤，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要先保護好自己的安全，等暗影和葉紅衣帶人趕過來。”

初陽乖覺點頭，眉眼不之不覺間變得越發冷靜：“我沒事，你別擔心。我只是擔心謝公子，他沒有武功也沒有內力，葉姑娘又不在，一但對方真的發動進攻，他該怎麽辦？”

燕池一笑，眉眼之間的神情有些覆雜：“起初我也有些擔心他現在的狀況，不過適才馬兒受驚那一刻，我已經發現了謝公子這輛馬車的玄機。想來謝公子敢這麽大膽的出來闖蕩江湖，必定是為自己的安全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初陽不大明白，問他：“怎麽回事？”

燕池側耳，一邊細細聽著動靜，一邊不動聲色的同初陽解釋道：“謝孤鴻那輛馬車，外面看著華麗敦厚，一面昭示著它的主人多麽有錢有身份，而另一面，則暗藏著許多精巧機關和抵禦屏障，對付這種小型短期的進攻，是沒有任何問題。”

初陽這才恍然大悟：“難怪，難怪，謝公子辦事，果然周全。”

燕池聞言，適時的翻了個白眼：“如他那般的身體，不考慮的周全些，命都保不住。況且凡事只能躲在人後面使壞招兒的人，辦事就算再周全，又能怎樣？”

初陽聞聽他此言，冷冷一笑：“你與他，又何嘗不是一類人？”她正打算偏過頭不去看他，細如牛毛的箭矢忽如萬千星輝灑落人間，燕池手疾眼快攬過初陽，另一手抽出長劍，抵禦這箭矢的進攻。趕車的小廝卸下偽裝，亦抽出長劍保護他們。嗖嗖的箭矢聲中，初陽只聽到謝孤鴻喚了一聲：“讓她進來！”還沒反應過來，便被燕池帶至謝孤鴻的馬車旁，隨後她被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接了過去，她擡頭一看，只見謝孤鴻臉上全是細密的汗珠，而啞叔在接過她後，亦打算下了馬車同那群人周旋一番。謝孤鴻出言制止了他。

“你現下出去，幫不了任何忙。”謝孤鴻咳了幾聲，低眉沈默一瞬，隨即他又道，“燕公子和阿寺、隨明暫時可以抵擋一陣子，現下，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咳咳！”

謝孤鴻重重的咳了一聲，初陽看了啞叔一眼，沈默不語。

啞叔點頭，咿咿呀呀的同謝孤鴻比劃。謝孤鴻沈吟片刻，右手忽然從一側的座下拿出一方八寶玲瓏盒，遞給啞叔，隨即低聲絮語道：“幫我打開它。”啞叔正疑惑著，忽聽得謝孤鴻平靜的道，“先乾而後巽，聚艮向坤。是以癸向前，丁向後，合聚之力。”

啞叔起先有些莫名，聽著謝孤鴻一字一句的指揮著自己去打開密鑰，一上手才知曉這一方小小的錦盒有多厲害，木質敦厚沈重，屬黑色陰沈木，盒上嵌有紅藍寶石，芳華奪目，外表鏤刻著層層花紋，便連鎖子也精致異常，內含機關密術，轉動起來，十分吃力，若非他本就有內力，想打開機關鎖恐怕要頗費些功夫。尋常人見得，根本打不開也破壞不了。

“當！”

一聲脆響過後，錦盒蓋子瞬間彈開，啞叔和初陽俱是瞧見裏面竟是文房四寶。這等性命關頭，不知謝孤鴻要此物，究竟有何寓意。

見初陽面露惑色，謝孤鴻擡擡手，示意她靠近一些。似是連日奔波太過勞累，他的臉色越發慘白，眼睛裏毫無神彩，說起話來，也稍顯得有氣無力。

“初陽，替我研墨。”謝孤鴻面無血色，這一句話仿佛踩在雲朵裏，輕輕飄飄的，讓人不由得擔心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