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時她不願意細想，因為她還是太過感情用事，如今她冷靜下來，細想許久，才終於想明白了，這一路謝孤鴻雲淡風輕設下的連環計，都有更深層次的目的。

燕池失笑，輕輕搖頭：“你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那就是宋朗將軍。蕭天越長年居於宮中，謝家那場血案背後的條條件件的人和事，他恐怕比你我清楚的更多，何況是宋朗與謝家的關系？我們直奔錦州，在他看來，就是明擺著尋找宋朗的庇護的。蕭天越疑心很重，他也自然不會讓你率先落在宋朗手裏，這於他得到《陽春曲》曲譜很是不利。所以，他一定會在我們進入錦州之前堵截我們，這一路行至此處，只有這裏，是最合適的地方了。再往前，就到了宋朗的地界了，已經不太好動手了。”

初陽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她警惕的看了一眼四周，雨幕迷蒙了雙眼，視線受到極大的阻礙，“你的意思是，蕭天越或許比我們早一步就在這裏等我們了？可是，這不合理。他沒有理由會比我們更快到達這裏。”

燕池笑：“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初陽怔了怔，忽然發現了一絲不尋常之處：“這一路，似乎未見過紅衣姑娘。”葉紅衣做為謝孤鴻的近衛，輕易不會離開他，若離開，必定是謝孤鴻事先吩咐過。先時她被啞叔所講之事擾亂思路，未曾註意過，現在反應過來，突然睜大了眼睛道，“你們，是不是早就發現了蕭天越的蹤跡？你讓馬車故意等在此處，是為了什麽了？”

燕池眼神往別處瞟了一眼，勾了唇，意味不明的一笑，隨即擡手接過她手裏的油紙傘：“我與謝公子商議過錦州城和宋朗將軍的情況之後，為防止意外情況阻止我們的計劃，決定變被動為主動，由宋朗將軍親自出城保護你的安全。畢竟，我們只是江湖勢力，要攪大這一趟渾水，光憑我們，還是不行。”

初陽低眉思索片刻，問他：“如何使得宋將軍親自出城來找我？即便我真的是謝氏遺孤，空口白話，宋將軍又未曾見到我，又如何使他信服？”

燕池一笑，不經意挪了步子，將雨幕與她的視線隔開：“這就需要晉王殿下配合我們了。”他看著她細致的眉眼，不由微微彎了眼睛，“這世界啊，真到假時假亦真，即便宋將軍存著疑慮，但只要看到蕭天越篤信，即便他未全信，也必定會出手幫你。因為，他原本便瞧不上京中這些繡花枕頭，再說天高皇帝遠，能打壓下皇子們的氣焰，他可是十分高興。”

“宋將軍未必會因為一件根本不曾核實的事情就出城，即便我們身後有晉王的人緊咬著不放。”初陽凝眉，直指問題關鍵所有。

燕池一楞，隨即笑開：“果然騙不過你。這個問題原本我也想過，可誰成想，難不倒謝公子這樣的世外高人，不知從何處弄到一個據說是當年謝將軍不曾離身的玉佩做為信物，命葉姑娘送至宋朗將軍手中。我們便只管請君入甕就好。”

初陽心中咯噔一聲，好像明白點了什麽，但她也知道，這計策，絕不僅僅只是為了誘敵深入這麽簡單，隨即不再深究，言道：“謝公子，果然智計無雙，運籌帷幄，連這樣細枝末節的事，都為我們準備得如此滴水不漏。”

燕池瞧著他的神情，收斂了笑意，忽爾輕輕問道：“謝兄做事如此周全，初陽，我卻不知這幾日來因為何事，使你魂不守舍，無法安心，甚至，不曾同我說話。”頓了頓，他微微低頭，略為苦澀的一笑，“我的人生裏，從未有過這樣為一個女子心神不寧。雖說因故不能與你坦誠相見，但我希望你不要將任何一個疑問放在心裏獨自去想。任何事情，你都可以開口問我，能回答的，我必據實相告，不能回答的，我也必定給出不能告知的緣由。我不希望，你再度將我推開，這種感覺，我不喜歡。”

初陽沈默良久，雨不曾停止，打濕了兩人的衣衫，她的臉色略有些蒼白，微微擡頭望著燕池，唇上下囁嚅著，最終卻又輕輕搖頭一笑：“問？怎麽問？如何問？若你肯告知，而答案卻不是我想要的，該怎麽辦？若你不肯告知，而我卻又真的知道些什麽，又該怎麽辦？”

初陽轉身，背對著燕池，眉眼蒼茫望著被大雨覆蓋著的土地，忽然莞爾一笑：“燕池，你和我始終是兩個世界的人，不管是從前，還是以後。我們想要的東西不一樣，註定了坦誠以待是件奢侈的事。所以，我不會因為你的不坦誠就生氣。畢竟，每個人都得有他賴以為生的面具做偽裝。我只是覺得，我視你亦親亦友，你應當多少是了解我的，無論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與我有關的，只要我有，都可以給你。不必你太過費心去綢繆，去隱瞞，去欺騙。我也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好好的思考和消化關於你的事情。”

燕池瞬間沈默下來。如畫的眉眼是讓人捉摸不透的情緒。他斂了眉，緊緊握著油紙傘，半晌，輕輕一笑：“初陽，我知道你在說的是什麽。只是，很多事情都比你我想象的要覆雜很多，因為有時候，會發生什麽事情連我自己都無法掌控，所以，欺騙和隱瞞，都是必須的。如我還有謝公子這般，到了這樣的年紀，都並非白紙一張。我們想要別人看到的我們，未必是假的，我們藏起來的我們，也未必就是真的。”

初陽低頭失笑：“我以為我們之間，不需要虛假的偽裝，就像你待溫管家那般，可以毫無保留。”

燕池擡眉，忽爾勾唇一笑：“我與見深相識，已有二十餘載。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有他的鼎力扶持，他也值得我毫無保留的對待。”

初陽聞言，忽爾怔忡，半晌，自嘲的笑了：“你說的很對。萍水相逢如我們，怎麽可能會做到毫無保留。”她深呼吸，隨即擡了頭看著燕池，“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初陽說著，驀然轉身，竟忘記了此時還下著大雨，衣衫瞬間被雨水沖刷濕透，她想要躲得遠遠的，可眼前除了茫然，還是茫然。

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身邊的每個人，好像都對她有刻意的保留和隱瞞，謝孤鴻是，啞叔是，崇先生是，就連燕池……也是。她不敢說那是欺騙，因為她害怕連這最後一點的心理安慰都沒有了。卻只有她一個人，像個傻瓜一樣，面對所有人，毫無保留。

“初陽！”燕池急忙上前拉住她，油紙傘擋住了雨幕，她回過神來，擡袖擦了擦臉上的雨水，眼神一片冰涼，“我沒事，燕池。我只是，需要好好的想一想，想一想，這些事……究竟是為什麽……”

燕池抿了唇，扔掉油紙傘，一把將她拉入懷中，感覺到她在瑟瑟發抖，一時又有些自責：“什麽為什麽？不要想，什麽都不要去想。”

初陽掙紮了半晌，沒能掙開，半晌，頹然的放棄。

大雨迷蒙了她眼前的視線，她放棄了抵抗，整個人陷入一種頹然的狀態：“你放心，你的秘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當然，如果你覺得我口風不嚴，也可以現在就殺了我，滅口。”

燕池身體一震，咬牙道：“初陽，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麽嗎？”

初陽頹然一笑，借這個機會掙開了他，遠遠的後退一步，隨即道：“我當然知道我在說些什麽，我更清楚，你我之間的交情，若真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無法敵過這個驚天秘密。”

燕池的目光與她僵持著，半晌，看著她利落轉身，走到啞叔的馬車旁，不知同啞叔說了什麽，不消片刻，啞叔便下了馬車，朝謝孤鴻乘坐的馬車走去。

燕池攔住啞叔，眼神中滿是詢問，啞叔卻什麽也沒說，徑直撩開車簾，坐上了謝孤鴻的馬車。

燕池討了個沒趣，身影有些落寞的撐著傘站在雨中。

不到半個時辰，暗影便折返回來，附耳同燕池說了些什麽。隨即燕池一擺手，暗影再度消失在雨幕裏。

初陽回到馬車裏，面上表情已經十分平靜。不得不說，燕池那番話給她的打擊是巨大的。若從前她還可以認為自己可以從這場漩渦中安然抽身，那麽從她得知自己身世真相還有燕池的真實身份開始，這一切，已經全無可能。

燕池，謝孤鴻。到了此刻，她不得不讓自己清楚的明白，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藏得深，以她的心智，連做對手的資格都沒有。而關於十三年前謝家這件事，她既然已深陷其中，也一定會盡到自己應盡的責任。所以，既然已攪入亂局無法抽身，她必然是要提前為自己做好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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