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邊的馬車上，初陽默然無聲的看著啞叔。數日來的奔波勞累，他臉上的皺紋更深，眼底似有若無的疲憊，看在初陽眼裏，她忽爾不知該做何感想。

頓了頓，她擡眉，看著啞叔，靜靜的說道：“啞叔，你看著我。”

啞叔聞言，擡頭看著她，波瀾不驚。

初陽看著他的眼睛，膠著著，僵持著。她在等她想要的答案，可啞叔的眼神顯然並不是她想要的。半晌，初陽苦笑一聲，別過臉去：“啞叔，我不會去追問你原因，也不會再執著的將你帶在我身邊。十七年的養育之恩在這裏，我無法恨你，也無法去深究你是如何與晉王走到一起，我害怕真相會徹底斬斷我們之間的牽系。如果你還是選擇與晉王同謀，從現在，從這裏開始，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這是最後一次，我不會再追究你所做的事，啞叔，不要怪我心狠。你了解我的，我一向討厭被人欺騙，尤其是我最信任，最親近的人。”

來自最信任的人的欺騙，往往是最致命的。

啞叔怔然半晌，忽然嗚嗚啊啊的比劃起來。初陽看著他，頭一遭如此強硬：“晉王和我之間，你必須做出抉擇，啞叔。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啞叔垂首，馬車裏陷入一陣漫長的沈默。初陽不曾放過啞叔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她試圖從這些線索裏讀出些什麽。可是，接下來的事，卻讓她覺得，連震驚都顯得如此多餘。

“很多年前，我就曾料到過會有今日。所以，對於你的反應，我亦早有準備。不過，在此之前，小姐，請先受長風一拜。”啞叔忽然開口，面色平靜，聲音冷然，在初陽震驚不已的目光下，撲通一聲跪在她身前，馬車行進的搖搖晃晃，大雨落下的聲音沖淡了這艱難而晦澀的一跪，而啞叔的話，一字一句敲打在初陽心中，讓她完全無法回過神來。

“這麽多年，我活著，唯一的目的，就是殺掉太上皇，報我身上所背負著的血海深仇。”啞叔的聲音平靜，卻又有幾分嘶啞，似是蘊盡了全身的氣力，來說這樣一番話。

初陽從啞叔開口說話的震驚中回味過來，定了定神，艱難的問道：“啞叔，你有沒有想過你要殺的人，是生於皇宮，長於皇宮，甚至將來死後葬入皇陵，你也不可能會有一丁點機會接近他的太上皇？皇城的保護固若金湯，而你呢？孤身一人，近得了他的身麽？況且，究竟是怎樣的緣故，使得你與當今的太上皇有這般血海深仇，非報不可呢？”

啞叔沈默，安然片刻，深做一揖，啞聲道：“小姐想必心中也隱隱有所定論了吧？只是一直以來，不肯相信而已。十多年前，長風受人所托，撫養小姐長大。十多年來，未有片刻敢忘記當年的承諾。長風無能，這麽多年來，致使小姐生活清苦。但好在，未曾有片刻落下小姐課業。雖然人生看似祥和平靜，但我和小姐身上背負著的，卻是整個族人的使命。血海深仇，我未有一日敢忘卻。小姐不肯擔的責任，我擔。小姐不肯看的真相，我瞞。我答應過夫人，讓小姐一生平安喜樂的長大。小姐不願意做的事，我必然不會強求。只是，我若想殺掉太上皇，憑我現在的身份，根本困難重重。唯有，依靠小姐的能力，混入王宮貴族的圈子裏，再伺機殺掉他！”

初陽覺得腦海中像是有一道驚雷瞬間落下，蕩起遍地塵煙。

她已無法捕捉，無法思考，自己究竟都該做些什麽，來讓這如鼓心跳暫時緩下來，好讓她平覆心緒。

“啞叔，你，你究竟在說些什麽？”初陽咬著唇，死死的，直到滲出嫣紅血珠，她也絲毫未覺其中疼痛，眉眼之間，是質疑，是痛苦，是無奈，是迷惘，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完全被打亂了。

她從不曾質疑過自己的身世，只因這些未知是她生命裏客觀的存在，她無法選擇，也不願因此就被束縛，可有一天，當有人將真相一一排開在她面前，她忽然又覺得，無所適從。並非害怕，亦並非膽怯，而是因為，她曾以為是旁人強行加諸給她虛假的謊言，到頭來，竟是真的。

啞叔掠了她一眼，低垂著眉眼，笑容詭異：“還有一件你不知道的事，說出來，恐怕對你的打擊也不會很小。初陽，你還是將這個世界看得太簡單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做出的所有事，都是有目的。就像當初我救燕池，就像燕池接近你，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有著目的性的。我問你，你可知道，燕池的真實身份？不過你放心，這件事我並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我也需要保住他……”

初陽抿唇，看著啞叔的唇一張一合，面上倏然血色全無，耳中全然聽不到任何聲音。

雨聲越來越大，馬車噠噠的踏過青石板鋪就的道路，商鋪外的幌子被風雨打落，沾濕泥土，變得骯臟不堪，在這場風雨中，一切好像井然有序，卻又好像有什麽東西，被徹底打亂了。

天降大雨，未曾有停下的趨勢，行至臨近錦州的界線時，已經是三日後了。道路泥濘，大雨滂沱，行進的速度越發緩慢，燕池見謝孤鴻面帶青色，精神不振，隨即吩咐了外面的暗影，尋一處可以避雨的地方，休整一番，再做打算。

謝孤鴻點頭應允。

燕池卻迫不及待的跳下馬車，朝著初陽所在的馬車走去。

他已經整整三日，未見初陽對他露過笑臉，說過一句話。先時他有些莫名其妙，覺得女人心海底針，當真如溫遠亭說的那般反覆無常，再後來，想到初陽的性格，不似是這般會無理取鬧的人，頓了頓，又開始緊張起來。

他的心底裏藏著太多秘密，關於他的，關於她的。丫頭又太過通透聰慧，或許只須稍微細想一想，指不定就發現了什麽。所以，才會生他的氣，不理他罷？

燕池想到這裏，薄唇微抿，袖了手，在雨幕中一步步走到初陽的馬車前。初陽已撐了油紙傘，面色有些蒼白的下了馬車。瞧見燕池看著她走過來，她站定腳步。雨水打濕了她的素色裙邊，她看著燕池在雨幕中望著他，卻並未挪動一步。

“初陽。”燕池想了想，率先開口。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衫，他望了望初陽手中的油紙傘，吞了吞口水，咽下心裏想說的話。

初陽默然半晌，隨即點頭，走到他身邊，傾斜了油紙傘，問他：“是謝公子不舒服嗎？”

燕池點頭沈吟：“許是連日勞累奔波，臉色不大好。雨勢越來越大，恐怕更不好前行。我已吩咐暗影尋一處可以棲身的地方，暫且渡過今夜。明日一早再趕路也不遲。”

初陽四下觀察半晌，分析道：“雨這麽大，這裏又地勢開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怕是不太好尋得著落腳的地方。”

燕池輕輕點頭，見她將雨傘傾在自己這邊，不由又湊近一步，聲音沈靜的道：“所以我吩咐暗影可以走得遠一點。我的重點不在於可以落腳的地方，而是，我在等一個人。”

初陽咬著唇，問他：“等誰？”

燕池拿過她手中的油紙傘，忽然笑了：“我在等晉王。”

初陽避開他的目光，低聲問他：“晉王？在這裏恐怕不可能等到他。”蕭天越此人也算頗有謀略，即便追著他們而來，也斷然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公然出現與他們對峙。畢竟簡裝出行的皇宮貴族，身邊除了親衛和暗衛，不可能會帶太多的人手在身邊。而她這邊，有個深不可測的雪衣閣閣主，還有個燕池和啞叔，依晉王狡詐的性子，只能智取，定然不可能會在這裏就貿然出現。

燕池沈吟著，低聲細致的同她分析道：“你有沒有覺得，這一路，太安靜了，安靜的，於我們而言，不像是逃亡，更像是一場有準備有預謀的遠行。”

初陽仰頭，望著他的眼睛，倒是沒有絲毫逃避的意思：“你想說什麽？”

燕池抿唇，難得正經了神色，指點她道：“這裏地勢開闊，四周沒有可以依附的隱藏地點，又荒無人跡，恰是殺人放火的好地方啊！”燕池手搭涼棚，蹙眉望向遠處，“依我對蕭天越其人的了解，謝孤鴻曝出身份這件事，只會讓他變得更謹慎，卻不可能阻擋他的野心。我們走了這麽久，如此平靜順遂，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反常的事情。”

初陽擰了眉：“我還是不明白。”

燕池嘆氣，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半晌，又撇了撇嘴，示意她道：“假如你現在是蕭天越，而我是你，你又知曉我謝族後人的身份，你有沒有可能會放我進入錦州城？”

初陽連日來未曾安睡，一時腦子也有些轉不過彎來：“明明是我們將他引入錦州城，現在怎麽變成了他是否有可能放我們進入錦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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