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陽撇撇嘴，站起身，一本正經的道：“唉這會突然就不疼了。可能是吃壞肚子了吧。”她眼神飄忽著，見暗影的身影僵了一下，立時又清咳一聲，道，“說起來，上次救我的也是你，對不對？我問你，交給你的解藥，燕池收了嗎？他吃了沒？可有什麽不舒服？”

暗影高大的身影定定的站在那裏，不動如山，聲音冷淡：“不知道。”

初陽雙目圓睜：“怎麽可能不知道？不是讓你交給他的麽？”

暗影沈默半晌，冷淡的道：“我只負責送到他手裏。”頓了頓，他又道，“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在去信的時候，問一問溫管家。”

這大概是暗影說過的最長的話了。初陽覺得自己是否難為了別人，於是搖頭說道：“不必了，交到他手裏，已是我仁至意盡，至於他吃不吃，那是他的事。”

她回頭看向小哥，見他還站在自己的房中，頓時有些莫名：“你要跟我到什麽時候？我現在已經遠離京城，十分安全。怎麽，是燕池不肯讓你回去嗎？”

暗影再度沈默，似乎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初陽嘆氣：“燕池這人，脾氣臭得很。就算這件事是我做錯了，又何必難為你千裏迢迢的跟來。”

“公子說，要我跟到你不需要再跟的時候。”暗影總算開了口，氣氛卻變得越發尷尬了。

初陽聞言，和暗影大眼瞪小眼，道：“算了，你要跟著便跟著罷。”她幾步走到床邊，又回頭道，“我要歇息了。”

“嗯。”暗影瞬間消失在眼前。

初陽走過去，關上窗，立在當下細細思索。她想到了睿王蕭珩之曾在一次密談之後提到了燕池的名字，當時他說的是——燕池，在父皇心中不過如此。那時初陽曾懷疑，燕池會不會是九皇子蕭天越，可現在想來，似乎不是。

她現在意識到了另一種境況，極有可能，燕池是是其他三位皇子其中之一，且至少是站在睿王這邊的人，燕池的暗影一直跟著她，就代表著睿王也極有可能知道她的行蹤，所以，才會有幾日前在奉京的那場圍捕，雖則最後睿王空手而歸，但他知道，她一定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所以才會放心讓她離去。這樣看來，睿王並不想要她的命，只想活捉了她。

可這樣一來，九皇子為何要追殺他們，就有些讓人捉摸不透了。九皇子若是奔著她來的，難不成和睿王一樣，都是為著十三年前青州謝家一事，還有傳聞中的《陽春曲》曲譜？

可這些空穴來風的事情，究竟有什麽樣的情由，使得這些王公貴族深信不疑呢？

還有，謝公子曾言，有一撥人是沖著他來的。初陽想不通，三路人馬在同一夜前後未有幾分差錯的時間出現在她所在的客店，就像是事先知會過一般，若說僅僅是巧合，若說他們沒有牽系，她連腳指頭都不會相信。因此初陽斷定，這三路人馬，一定是與睿王和晉王親近之人。

初陽瞬間想到了燕池，在合理的思考範圍內，燕池才是最合適的那個第三方人選。

那麽，燕池為何要針對謝公子？

初陽冥思半晌，忽爾睜開雙眼睛，輕輕呢喃：“燕池，是因為我嗎？”

好好睡了一晚，多日來奔波帶來的乏累一掃而光。

一大早初陽便起了身，梳洗完畢，出了門，便見得正站在外面觀察天光的謝孤鴻。

初陽手放在額頭，覺得他的樣子望著天，只覺得陽光刺目，不由流下了眼淚。謝孤鴻瞧見了，不易察覺的笑了，隨即抿了唇，淡淡道：“我看天，你也看天。我看的是雲層變化，你看的，又是什麽？”

初陽圓睜著眼睛，有些奇怪：“雲層，看雲層能看出什麽？”

謝孤鴻垂首，一字一句的道：“這裏面學問就深了些，三言兩語道不清楚。不過最簡單的就是測天時，測收成，測水利。”

初陽嘆服：“普普通通的雲層，竟能看出這麽多門道。”她仰頭，嘆息一聲，“謝公子果真是才高八鬥，無所不能，令人嘆服。”

謝孤鴻莞爾：“你也不必失落。我從七歲開始便在師父的引領下觀測各種天象變化，以此推算受天象的影響會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好未雨綢繆。算起來，已經有十六年了。這十六年的經驗，是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即便如此，也不及我師父三分。”

初陽驚奇道：“想來謝公子的師父定是位得道高人！厲害，真的是厲害！”她有些好奇的道，“那謝公子快講，可看出些什麽？”

“天色淺白，雲層多且厚重，積雲不散，不日將會有大雨，且大雨一時半刻不會停。到時河水勢必大漲，此地花草鮮嫩，想來一直雨水豐沛。武陽本屬天水河下游，又是平原地帶，若大雨一來，怕是會有澇災。”謝孤鴻道。

“洪澇災害之後，除了糧食收成被影響，必定還伴隨瘟疫等疾病肆虐。”初陽接著說道。

謝孤鴻點點頭：“正是。”

初陽道：“可如今看起來，風和日麗，完全不像會有大雨的樣子。”

謝孤鴻凝眉道：“你有沒有聽過，暴風雨前的光景，總是一派平靜。”他蹙眉，瞧見啞叔出來，即刻走上馬車，吩咐道，“馬車走快一些，我們盡量早些趕到天水河邊吧。”

初陽隨他上了馬車，不明所以的問他：“趕到河邊，又能做些什麽？也根本阻止不了花燈節啊！”

謝孤鴻搖頭：“我並不是擔心花燈節，因為大雨最早在明日午間才至。並不影響花燈節的舉辦。再則，漲水一事，也並非一日兩日便能形成澇災。不過早春碰到如此大雨，歷年來實屬罕見。我想到河邊，看看情況再說。”

初陽點點頭。

“去年仲秋，北邊的肅州，雲州，永州三州大旱，百姓們幾乎顆粒無收，朝廷雖撥了賑災糧款，但正所謂鞭長莫及，遠水解不了近渴。而今年南邊又要遇上澇災，可真謂多事之秋。”謝孤鴻抿唇道。

“年景不好，是老天爺作怪，只是苦了百姓，吃不飽，穿不暖。”初陽抱臂，不知該如何是好。

謝孤鴻輕聲呢喃：“這些都還是小事。常州靠近邊界，與北泠之間只隔了一個小小的錦州。所謂唇齒相依，若常州發生澇災，錦州也勢必受牽連，到時候，擔心的就不會只是百姓們受不受苦的問題，而是與我滄瀾邊界緊臨著的北泠會不會有所動作了。”

初陽驚得說不出話，半晌才問道：“北泠不是送來了和親的公主，以表議和之意？再者說，這些年來，他和滄瀾不是一直相安無事嗎？這會兒打仗，即便他有這賊心，也未必能過得了錦州邊境大軍的鐵騎啊！”

謝孤鴻搖頭：“錯了，北泠這十多年來一直跟我們相安無事，只是因為十三年前邊關一戰，滄瀾謝族大勝，並與北泠和鄴丘皆簽了契約，十五年內不犯我滄瀾國土。只是沒想到謝族凱旋而歸卻忽然被滅族，想必北泠與鄴丘早已後悔簽了那個君子之約。我想他們隱忍了這十三年，勵精圖治，精兵強國，恐怕野心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和親的琳瑯公主只不過是個幌子，從公主被劫就可以看出，他們雙方恐怕早就起了戰意。而滄瀾富庶這些年，軍事上和民心上早已倦殆，正是兵不戀戰的時候，再加上沒了謝族，朝中沒有了肱骨大將，配合這一場大雨所帶來的巨大災難，這時候起紛爭，是最好的機會。”

初陽簡直驚到不能自己，甚至覺得自己的腦子拿來思考已經完全不夠用了。不由道：“邊境駐兵雖多，但醫藥遲滯，再加上突然而至的瘟疫，不僅生病，軍心恐怕也會渙散。如果他們突然襲擊，而朝廷調兵不及，那就真的糟了。正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你的擔心沒錯，可我們應該怎麽做？”

謝孤鴻抿唇，眼眸中忽然失去了光芒：“我們應該怎麽做？我也不知道，一介布衣，就算我說出來，州府的官員也未必會聽我的。即便聽了，也未必會放在心上。如今的滄瀾官場風氣散慢，又有幾個能拿得出手，真正為民辦事？”

初陽深呼吸，安慰他道：“謝公子莫如此氣餒，總會想到辦法的。一時半刻，雖找不到解決的辦法，不過百姓比起官員來，其實更加好糊弄一些。一方面，我們要先告知州府，提醒他未雨綢繆，另一方面我們只需借著今晚的花燈節，先將天將降災的消息散布出去，這樣一來，即便州府的人無動於衷，至少百姓們會有所提防。再者老百姓務農，總是靠老天爺賞飯吃，未必沒有幾個會測天象的行家。這樣一來，我們還是有幾分扭轉局面的機會的。只要暫時先保住一部分人，後面的就不成問題。”

謝孤鴻點頭：“你的計策不錯，百姓們大多崇信神佛力量，又恰逢花燈節乃祈求神明的節日，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不過，假扮神明的人選，又該如何？”

謝孤鴻的憂慮未必是假，要想讓人深信不疑，假扮神明的人選就必定有極高的功夫，這樣一來，這個計劃就天衣無縫了。

“紅衣姑娘如何？”初陽試探性的問道。

謝孤鴻搖頭：“紅衣肯定不會應的。畢竟……當年，她就是險些喪命在神明巫蠱之說裏。所以恨極了這些事情，也決計不會這麽做。”

“啊！原來是這樣，那就難了……”初陽皺眉思索著，忽然眼睛一亮，下意識的搖晃謝孤鴻的手臂，眸子光芒細碎，“我這裏倒有個合適的人選。”

“誰？”

“燕池派來跟蹤我的暗影。”

謝孤鴻沈吟著：“他會聽你的？”

初陽皺眉思索：“應該會的。昨夜我假裝腹痛，騙他現了身，還問了些問題，他也都一一回答了。燕池給他的命令是，跟我到不用再跟我為止。那麽在此期間，保證我的安全就是他絕對的職責。想來由我開口，他應該不會拒絕。”

謝孤鴻目光深邃看了她一眼，不由心下笑這姑娘為人想法，太過單純。暗影身為黑夜的護衛，最大的特征是冷血無情，鐵面無私，也是種一根筋的存在，除了保護她的安全，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會理會。不過初陽這麽一說，葉紅衣向他說的一些事情就有了論證。影子曾向葉紅衣指明暗影似乎換了人選，雖則身形極為相似，但恐怕已不再是之前那個。

那麽新換來的這個暗影究竟是誰，謝孤鴻心中已經有了自己的推斷。

看來，真正的血雨腥風，很快就要來了啊！謝孤鴻心中嘆道。

“也好，就難為你同暗影多多周旋了。”他溫和了眼眸看向初陽。

初陽忙擺手：“並不為難，反正他天天跟著我……一想到這種寸步不離悄悄跟著我的人，就不由覺得汗毛倒豎。”

馬車搖搖晃晃，終於提早了半個時辰趕到天水河畔。

河畔邊早已人潮熙攘，亦可見各色花燈，河畔不遠處有許多桃樹，花開得極艷麗，落在地上，仿佛大地織就的錦緞，粉嫩異常，美麗異常。不遠處亦搭建了高臺，高臺上設有擂鼓，想必正是為今夜的賽事而準備。

謝孤鴻在葉紅衣的引領下，好不容易分開人群走到河岸邊，眸間的憂慮又重了一層。

“怎樣？”初陽問道。

“往年，河水距河岸至少還有半人高的距離，可是今年你看，水已經堪堪與岸齊了。如果再碰上大雨，後果不堪設想啊!”謝孤鴻的言語間帶有幾分焦慮。

“謝公子莫急，當先最要緊的事，是要先引起百姓的註意，然後奏稟州府的官員，若他不肯聽你我所言，此時百姓已經有了幾分疑慮，會有人率先行動的。”初陽寬慰他道。

謝孤鴻沈默半晌，終究袖手離開。

初陽不知他究竟為何事傷神，還以為他仍在為即將到來的暴風雨而憂心，不由開始著急的擡頭尋著暗影的身影。可惜她一方面目力不佳，另一方面或許是那暗影隱藏太好？竟怎麽都尋不到蹤影。

看來，還得想些歪主意，才能將他引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