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陽嘆氣：“啞叔，我明白你不想回鳳亭的原因。可這奉京波雲詭譎，爾虞我詐，稍有不小心，便會丟掉性命。似你我這般，既無智謀，也無能力的人，並不適合太過繁華的地方。我們只需尋一處幽靜之地，自力更生養活自己便好了。”

啞叔拼命搖頭，嗚嗚哇哇的同她辯解。

初陽似是生了氣，皺著眉頭道：“啞叔說的什麽話？不愛惹事，怎麽就成了貪生怕死之徒？難道啞叔定要將我推入這混亂的政局之中，看我每天如此痛苦的面對這些事，才會開心？”

啞叔一怔，似是沒料到她會這麽說，一時悻悻無言，低垂了頭，不再看她。

初陽也抱了臂，沈默著應對。她自小到大，從未見過如此的啞叔，自是，也從未如此和他生過氣。啞叔自知自己惹惱了一向好脾氣的初陽，壓低了聲音，咿咿呀呀的安慰她。

初陽吸了吸鼻子，輕輕抱了抱啞叔：“啞叔，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親近之人。我希望我們都好好的。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還是你，永遠都會是我的依靠。”

啞叔蒼老的手頓了一頓，隨即輕輕拍了拍她顫抖的肩膀，似是向她道歉。

謝孤鴻瞧著啞叔，眼睛裏是不易察覺的微小情緒，隨即他溫和了神情，問道：“馬車一時半刻不會停下，趁有些空閑，不若，我來講些時局之事給你聽吧。”

初陽疑惑：“時局？”

謝孤鴻點頭：“算是，也不算是。不過，我這個人讀書讀呆了，怕講得不夠好。初陽姑娘你只當是故事聽聽便罷，二來，多了解些事情，對你們以後獨自生活也會有許多幫助，總歸，是件百利而無一害之事。”

初陽聞言雖覺奇怪，但想到漫漫長路無事可以消遣，聽聽故事也罷。於是點點頭：“公子快些講與我和啞叔聽。”

謝孤鴻道：“當今天下，霸主三分，一為滄瀾，二為北泠，三為鄴丘，其餘小國，不足為道。當然，最大的霸主，非我滄瀾莫屬。因此，旁的小國，總會送上自己的公主來和親，以保短時之內不起戰亂。比如，北泠就曾將琳瑯公主送來我滄瀾和親。”

初陽想到些事情，笑了起來：“說起來，北泠送來和親的琳瑯公主險些被劫，皇上派了睿王蕭珩之前去救人，回程的途中，恰好碰到虎威寨的將我擄去，於是我就這麽陰差陽錯的，被睿王救了回來。”

謝孤鴻莞爾：“他肯出手救你，實屬發一回善心。我以前在雲西之時，常聽人說睿王殿下是聖上身邊的紅人，聖上對他極其寵溺，也是未來最有希望的太子人選。不過後來據我常在京中來往時了解，睿王殿下為人極為偏僻乖張，行事作風愛張揚，脾氣也有些捉摸不定，為此得罪了不少老臣和新貴，大家都不太推崇他登上太子之位。倒是晉王蕭天越，在京中官員裏口碑要稍好一些。”

初陽思考片刻，問道：“當今聖上共有五子七女，大皇子蕭景之據說飽讀詩書，溫文爾雅，二皇子三皇子雖說詩書不太好，但騎射打仗卻是好手，怎麽想，身為四皇子的蕭珩之，和身為九皇子的蕭天越，都不是皇位繼承人的最佳人選啊。可為何他二人，無論朝堂還是百姓，呼聲卻甚高？”

謝孤鴻見她來了興致，自是願意傾力答覆她的疑慮：“大皇子蕭景之，無論是遵祖訓，還是在朝堂勢力上，原本都是獨一無二的太子人選。雖則他的母妃，也就是當時的太子妃因罪被誅，但他的地位並未受到影響。甚至皇上登基之後，因為覺得愧疚，早早擬好了冊封他的詔書。只可惜三年後，大皇子隨皇上狩獵，不小心誤入陷阱，傷了腿腳，且無法覆原，就這麽失去了繼承皇位的資格。至於二皇子蕭天翊和三皇子蕭天爍，因母妃們出身低微，不大受待見，故而，太子之位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考慮他二人。那麽，現在就只剩下睿王和晉王二位殿下，這二位殿下母妃皆有高貴出身，睿王雖遜了些，但是極其聰慧，聖上疼他是出了名的，晉王麽，母族勢力好，能力也不差，現下，又都各自掌有兵權，於是，他們必然就成了有能力爭奪皇位之人。”

初陽驚奇：“原來如此。只是可惜了大皇子。”

謝孤鴻道：“你覺得可惜，旁人未必覺得，他自己也未必覺得。似大皇子這般飽讀詩書溫文爾雅之輩，於朝堂，於皇位，並非合適的人選。很多時候，皇權之路總會伴隨著血腥廝殺，他只能心狠，不能手軟。而對外，他也必須有足夠的心胸和智計以謀大業，為此一定會犧牲許多無辜之人。以大皇子淳善的性子，恐怕下不了狠心，還是做個沒有威脅的閑散王爺的好。”

初陽攤手：“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有一點我不太明白，太子妃因為何罪被誅？我記得你說幽蘭谷是當今聖上特意為她開辟的，一個如此受寵的妃子，到底犯了什麽樣的罪，以至生下了大皇子，卻仍舊被誅殺？”

謝孤鴻抿唇，神情有些許縹緲。片刻後，他開口道：“據當時實錄記載，太子妃本人溫良恭謙，貌美無雙，也頗有才情，入當時的太子府多年，從未做過出格之事，為人也極受尊敬。問題出在太子妃母家。”

“如何？”初陽好奇心被勾起。

“事情到底怎麽樣，恐怕誰也弄不清楚。但當時皇宮給出的罪名是——通敵叛國，作亂犯上。這種事情是皇家大忌，太子妃就算與太子如何鶼鰈情深，也無法與家國大業比擬。”

初陽嘆氣：“如此看來，太子妃倒是被母家牽連的原故。大皇子與太子妃，都是可憐人。”

謝孤鴻囁嚅半晌，最終沒有開口。馬車顛簸而過，外間風景呼呼自眼前掠去，往事亦如雲煙。

初陽忽然想起了一些事：“說起來，這個太子妃，不會是十三年前青州謝家的人吧？”她記得睿王說過，當初謝家滿族被滅的理由，也是通敵叛國，作亂犯上。

謝孤鴻瞧了她半晌，最後聲音沈沈的道：“誰知道呢？畢竟都是些道聽途說的傳言。我們普通老百姓，哪裏會知道太子妃的出身？再則十三年前青州謝家的事，以後不要再輕易說出口。若被有心之人聽到，徒生事非。”

初陽心有餘悸的拍拍胸口：“哎呀，我錯了！”

謝孤鴻笑，下意識的摸摸她的腦袋：“不是你的錯，只是以後不再提這件事就成了。”

初陽淺笑嫣然，問他道：“可是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皇上五子，只有大皇子和四皇子的名諱與其他三位皇子，不甚相同。”

她說到這裏，順勢擡頭看一眼謝孤鴻的神情，只見他也陷入了思考之中。

“個中內幕，還是不要猜測罷。”他垂了眸，神情有些落寞，不知為的何事。

初陽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一時也訥訥無言。下意識的看了看啞叔，瞧見他也目光定定的看著自己，說道，“啞叔可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啞叔撇了撇嘴，嗚嗚哇哇的比劃一陣子。

初陽笑著看向謝孤鴻：“啞叔說，你只顧跟我講事情，都不理他。”惹得謝孤鴻一笑，臉上的郁結一掃而光。

啞叔聞言，立時生氣的沖著初陽比劃，可苦於口不能言，只能任憑這個小丫頭片子在謝孤鴻耳邊胡說八道。

馬車在大道上顛簸了四日，才總算出了庸州城。路上雖遇到睿王和晉王的人半路截殺，但好在都有驚無險的度過了，甚至比他們想象的更早出了庸州。庸州前面是常州，與常州緊挨著的，是雲西四州，此地正是謝孤鴻的地盤之上。

謝孤鴻道：“初陽姑娘和啞叔暫時先不要回附禹州，可暫時在常州我的宅子裏小住些日子，待睿王與晉王的人去了鳳亭，無功而返，你們再行回去。也免得萬一碰上他們，只有你二人，要面臨孤立無援的境地。”

初陽覺得此計可行，向謝孤鴻道過謝，馬車便一路行往常州城內。行到武陽郡堯縣內，馬車的進度卻不得已慢了下來。

“怎麽會有這麽熱鬧的地方？”人多擁擠，馬車在寬闊的大道上，也顯得有些寸步難行。

謝孤鴻忽然驚呼道：“瞧我這記性！”隨即他吩咐紅衣不必急著趕路，可尋著一家客店，先暫住一晚。然後同初陽解釋道，“如今是三月底，而堯縣的桃花這時正是盛開之季，每年的三月底四月初，當地的百姓都會舉辦花燈節。因此地盛產桃樹，桃花又開得極其美麗妖嬈，花期長且開的好看，像是有神明庇護一般，故而百姓們舉辦花燈節，一方面感謝花神庇護，保佑子女命中桃花，姻緣長久，另一方面，也祈求來年風調雨順，錢糧滿倉。”

初陽掀開車簾，看得新奇：“怪不得如此熱鬧。在我們鳳亭，只有過年才會這麽熱鬧。”

沿街的百姓們來來往往，采買花燈節的飾品及吃食，官府也沿街設下燈柱，老百姓可將自制的花燈掛上來，若哪個做得好看，官府還會特設獎勵。

謝孤鴻說著，隨即又想到了有趣的地方：“在武陽郡，還有更有趣的一個地方。就是流經常州的那條天水河。到了花燈節的夜晚，天水河邊會更加熱鬧。除了會有祈願的人，還會有官府主辦的花燈節表演。每年的名目都不甚相同，例如前些年都是比武啊，雜耍之類的賽事，去年是棋藝和燈謎，今年聽說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格調倒是一年比一年要高些。”

謝孤鴻似是也來了興致，臉上的病容消退了不少，便連原本清冷的神情，都有了幾分人間煙火氣息。

初陽看向葉紅衣，見她也溫和了眼眸，於是道：“那我們還能趕得上嗎？”

謝孤鴻低頭略一沈吟：“可以，到明日恰好能趕上州府設立的最後一日賽事。我們今夜先在這裏住下，好好休整一番。等到明日起程，兩三個時辰便能趕到天水河畔。你們多少也能輕松一日。”

初陽聞言，臉上也前所未有的輕松起來。

尋著客店，三人下了馬車，葉紅衣已率先進店，要了三間客房。因著啞叔在身邊的緣故，葉紅衣和初陽都能輕松一些，免了侍候在身旁。

吃了晚飯，小二已經燒好了熱水要給他們沐浴用，初陽忽然叫住了葉紅衣。

“葉姑娘！”她躊躇幾步，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問道，“葉姑娘可瞧得見燕池派來的暗影？”

葉紅衣頓住，難得沒有冷待她，點了點頭。

初陽松了口氣：“能告訴我，他在哪嗎？”客店周圍她仔細觀察了半晌，實在沒有一絲一毫的頭緒。

葉紅衣挑了眉，原本冷艷的面龐帶了一絲嘲笑之意：“暗影一向以速度快，無蹤影，難察覺著稱。我若輕易就指出他在哪，說實在的，我真怕傷了那位暗影小哥的心。也許一不小心還會讓他丟了飯碗。”

初陽倒是沒想到這一點：“多謝葉姑娘提點，只要知道他還在，我自己想辦法讓他出來也可以。”

葉紅衣不置可否，提步回了自己的客房，啪一聲關上門。

初陽聳聳肩，長抒一口氣。夜半之時，她披了單衣，趴在窗外，一聲一聲如貓兒一般輕輕喚著：“小哥，小哥在嗎？”

半晌，仍不見任何動靜。初陽嚴肅的思索半晌，決定采用一個有些小卑鄙的手段。

“小哥我跟你說啊！我這會兒肚子疼，很有可能是店家在飯菜裏下了毒，哎喲……”初陽作勢抱著肚子，軟軟的好像即刻就要支撐不住癱倒在地上。爾後，一絲不易察覺的風聲掃過發稍，她的右手邊赫然多了一道黑色人影。

黑色人影戴著獠牙面具，看不出他的表情，但初陽瞧見那眼神，冷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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