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初陽和啞叔迷迷糊糊的被山谷間回蕩的野獸吼聲吵醒。

“是小瑞！”初陽又驚又喜，手指蜷曲在唇邊，吹響了口哨。不消片刻，一頭巨大的野獸便攜風帶雪的撲到崇先生院中，若不是初陽早出來一步，恐怕崇老先生剛修的宅門便要遭殃了。

初陽撫摸著小瑞的腦袋，小瑞乖覺萬分的低垂了頭，蹭蹭她的手心。這般龐大的野獸，在這個小女子面前，竟如此溫馴乖覺，真讓人驚訝。

崇先生忽然想起了什麽，轉身看向剛剛跨門而出的謝孤鴻，謝孤鴻也似與他想到了一處，輕輕點頭。

初陽絲毫未覺，抱著小瑞，兀自開心著。只有這一刻，她臉上的神情是全然松懈著的，仿如未經世事的閨閣少女，年少不知愁為何滋味。

啞叔從昨日開始，便緊緊跟在謝孤鴻身邊，幾乎寸步不離。葉紅衣忍了好久，冷冷的睥了啞叔一眼，啞叔方才如夢初醒。稍稍與他錯開了距離。

四人徒步許久，總算走出彎彎繞繞的小路，上得大街。趕車的小廝早已在街頭等著謝孤鴻，見得他的身影，立刻將馬車趕過去。謝孤鴻體力不支，上得馬車便躺倒在軟塌上，臉色慘白，額上盡是虛汗。初陽看著於心不忍，對葉紅衣道：“謝公子身體如此虛弱，此番送我和啞叔回家，一路舟車勞頓，恐怕不好。咱們就此別過，我與啞叔可以自行回去的。”

葉紅衣抱臂，冷艷的道：“公子的命令，我必須服從。公子執意要送你們回去，我也一定會遵從公子心意。姑娘不必再多言。”

初陽討了個沒趣，怏怏的走到一旁，想了想，又道：“那……再讓謝公子好好休息一天再上路吧。”

葉紅衣冷睥了她半晌，隨即沈默著點頭。

初陽和啞叔悄聲上了馬車，生怕驚動了即使睡著也眉頭緊鎖的謝孤鴻，而小瑞則越上房頂，跟隨著馬車一道回了客棧，見初陽他們無恙，便立時隱沒在不遠處的樹林間。

轉醒的謝孤鴻下得馬車，掌櫃瞧見，立時迎了出來。見謝孤鴻面有倦色，不大好的樣子，又猶豫了一會兒，看向葉紅衣。

葉紅衣冷冷開口：“公子今日身體有恙，掌櫃有什麽事情，可以講與我聽。”說著，她一擺手，小廝立刻上前，扶住謝孤鴻，在初陽的引領下，將他送至客房。

掌櫃打了個寒戰，結結巴巴的道：“倒是，倒是也不算大事。就是，昨日姑娘和公子離去之後，來了一些人……同我打聽公子的事情……還有，還有那位初次認識的姑娘……”

葉紅衣挑了眉，神情愈發冷冽：“你如何答的？”

掌櫃擦了擦額前的薄汗，猶猶豫豫的看著葉紅衣的臉色道：“小的，小的道，只知公子幼時身體有疾，常來京城看病，會在店裏小住些日子。其他的，小的也不敢多嘴打聽。至於那位姑娘，小的的確是初次見面，並不知姓甚名誰，猜測應該是公子的侍婢。”

葉紅衣黑眸一轉，冷笑：“掌櫃的所言句句是真，何故如此怕我？”

掌櫃聞聽此言，身體抖得更厲害了。葉紅衣問他：“來了幾撥人？”

“前前後後三撥人，來的時候不同路，走的時候也不同路。不過，問公子身份的，只一撥。另兩撥人只問了那位姑娘。”掌櫃越發謹小慎微。

葉紅衣擺手：“我已知曉，掌櫃的有心了。”說著拿出一錠銀子交給掌櫃，壓低了語氣道，“好好伺候著，口風也緊一些。若出現任何差池，莫說這一錠銀子……”她的右手忽然將手中佩劍抽出一節，劍鋒冷然，刺痛了掌櫃的眼睛。

“不該說的話，一個字也不要說。我們大家才能相安無事，明白了嗎？”葉紅衣冷冷的道。

“是，是，小的心中有數，心中有數！多謝葉姑娘，多謝葉姑娘。”掌櫃戰戰兢兢的道。

葉紅衣收了佩劍，嘴角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旋即回身上樓。此時謝孤鴻已躺在床上熟睡，可守在床邊的並非初陽，而是那個醜陋的啞巴。

葉紅衣皺眉，知道與啞巴說不清楚，轉而看著初陽，眼神裏是滿滿的質問。

初陽無奈嘆氣：“啞叔硬要親自看護謝公子，我擔心驚了謝公子休息，便沒有強行將他拉開。不過葉姑娘放心，啞叔定然不會危害謝公子。”

葉紅衣揚了揚下頜，眉眼冷艷，便連唇角那絲笑意都顯高傲：“我自然知道。”

初陽被她一噎，一時倒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卻忽然聽得她冷冷的道：“看護我們公子，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你和啞巴都要小心翼翼著些。”她看一眼床上的謝孤鴻，又看向初陽，“做事輕手輕腳，不要驚擾到公子。”

初陽倒抽一口冷氣，有些郁結於心：“葉姑娘，何故如此對我？”

葉紅衣難得白她一眼：“你只需答應我要你做的事！不需多言。”

初陽被她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自覺多說話就是自討沒趣，便鄭重點了點頭。

葉紅衣離去後，初陽歇在房間裏的軟榻上，看著啞叔，又時不時掃一眼床上的謝孤鴻。她一直在想，昨日自己因為與啞叔相見而忽略掉的一些事情，今日細細思索，總覺得哪裏有不妥。直到看到啞叔臉上青紫的傷痕，她才忽然想到了一處極其細微的不尋常。

依崇先生所言，他是在奉京城門外碰到了遍體鱗傷的啞叔。可是之前檀殊曾說，她的棺木是在庸州城中被截，啞叔也是在那裏掉落山涯失去蹤跡的。啞叔身無分文，又無法言語，只能靠單純徒步而行，他不可能察覺不到自己走的是通往奉京的路。

而在假死前夜，她去找過啞叔，悄悄告訴過他，若送葬那日棺木遭遇不測，一定要先回鳳亭，等著她。可最終的結果是，多日後，啞叔似乎兜兜轉轉似乎又回到了奉京。

啞叔為什麽要回奉京？畢竟此前他從不知崇先生也在這裏。

初陽越想越覺得心中疑雲巨大，多日來亂糟糟的一團事情已經令她無法過多的去解開這團亂麻。

她抿了抿唇，輕輕喚了聲：“啞叔？”

啞叔回頭，看向她，比了個噓的手勢。

初陽訥訥無言半晌，肚子裏的疑問又咽了回去。她有些惱自己，這段時間總是疑心這個疑心那個，現在，已經草木皆兵到連啞叔都懷疑。

初陽搖頭，收起情緒，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午飯時，謝孤鴻起身，進食少許，臉色仍舊蒼白。葉紅衣雖表情冷冽，然而眉間掩不住擔心之意。謝孤鴻寬慰她幾句，隨即淡淡的道：“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你輕舉妄動。明白了嗎？”

葉紅衣一驚，立時單膝跪於謝孤鴻身前：“公子所言，紅衣明白！”

謝孤鴻微微頷首，隨即看向店外。人來人往，各色服飾一閃而過。他微微彎了唇角，詢問初陽：“今日天氣晴好，我們到外面散散步，怎麽樣？”

初陽原想出言拒絕，但看到謝孤鴻難得溫情的眸子，又改變了主意：“也好。難得公子有些雅興，初陽願意奉陪。”

謝孤鴻似乎對逛街很有興致，沒走幾步，便停下來看看。沿街有小販叫賣一些小玩意，草編的螞蚱，晃起來咚咚響的桃鼓，用核桃和米粒做的微雕，還有燒制的小小瓷器，每一樣他見著，眸子總是充滿溫柔。

“小時候，有個小小姑娘，很愛玩兒這些。”他說著，拿起草編的螞蚱，長指靈活翻飛，便將它拆卸開來。小販嚷著讓他賠，他也不惱，令紅衣遞了幾枚銅板過去，邊走邊將那蓑草又恢覆成了螞蚱，出口的話，卻像是說給初陽聽，“雖然她愛玩，但讀書習字未曾有一刻落下，家中教習先生布置的作業，她總是很快就完成。我常聽傳信的仆從說，玩膩了，她總是日日夜夜的等，等家中長輩從很遠的地方，為她帶回些許這些新奇玩意兒。”

初陽問他：“後來呢？”

謝孤鴻被陽光刺痛了眼睛，微微瞇了瞇，茫然道：“後來……也許，死了。又或許，改名換姓，遠走他鄉。”

初陽沈默了。他將編好的螞蚱不由分說放到她的手心，又緩緩邁開步子：“有時候，我希望能找到她，可有時候，又不太希望。”

“為什麽？”初陽將螞蚱拿在手裏，反覆看，越看越覺得愛不釋手。謝孤鴻的手很巧，經過他的巧手，這草編的螞蚱更加活靈活現了。葉紅衣在她身後，微微撇了撇嘴。

謝孤鴻說道：“最初我害怕找到她，怕她已經死去，怕我找到的只是一副白骨。可後來得知她或許還活著，卻又開始害怕，因為找到她，就意味著她要擔起一些原本就屬於她的責任。”他看了一眼初陽，眉目淡然，“可其實這麽多年物是人非，要她擔起這些完全陌生的責任，卻又是十分自私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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