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陽覺得奇怪，但並未想通。三個人七拐八拐，終於行至一處僻靜之地，眼前矗立著一座古舊卻十分潔凈的屋舍，而在屋舍前的老樹下，她竟發現了許久未見的崇先生精神矍鑠的身影。

他的頭發已全然變白，然而腰背挺直更甚於少年人，只是那雙眼睛，仍舊如從前一般慈藹。

初陽怔楞半晌，在巨大的驚喜之下，一時竟不顧儀態，往前一步，徑直越過謝孤鴻的身邊，雙手作揖，鄭重行了一番大禮，方才激動的道：“崇先生！沒想到謝公子所說的故人，竟是崇先生！學生初陽，拜見先生！”說完，又躬身深行一禮。

那時崇先生走得突然，初陽未曾及時拜謝師恩，今時今日一見，雖物是人非，然而心中那份感激之情，未敢忘卻。

崇先生緩了步子，瞧了一眼身後默然無聲的謝孤鴻，一番眼神交流，算做問候。隨即蒼老的手撫上初陽的發頂，神態分外慈祥：“想想一恍七年，小童的模樣竟絲毫未變。可見，歲月是何等優待於你。倒是先生我，不過才一年的時間，就已經老成了這般模樣，竟使得小童險些認不出我來了。”崇老先生調侃她道。

初陽心中感慨萬千，不經意紅了眼眶，嘴上卻不肯饒人：“先生折殺小童了。先生老得這般快，定是因為當初不告而別，被那滿學堂翹首等待您的學生腹誹來的！”

至此時，她總算是露出一點小女兒的情態來。身後的謝孤鴻微微一笑，朝崇先生默默抱拳行禮。初陽未曾察覺，只緊緊攥著崇先生的袖子道：“先生怎會來奉京？”

崇先生微微一笑：“四處雲游太久，總是有些想家的。於是，就回來了。”

初陽這才知道，原來崇先生竟是生長於奉京。不禁微露窘色，小聲道：“這裏是先生小時候住的地方嗎？”

“老房舍已不覆存在，在整個京城兜兜轉轉許久，只找到這麽一處清靜別致的宅子，便住下了。”崇先生笑道。

“未免清寒了些。”初陽記得以前崇先生畏冷，冬日總要將碳火燒得足足的。如今這般清冷的地方，他怎麽可能住得習慣？

“清寒倒是清寒了些，不過，我選中這塊地方，自有它的別致之處。”崇先生領著三人進了宅院，穿過正廳來到屋後，眼前竟豁然開朗，恍惚間，還有幾分清幽香氣。

“房前是通幽小徑，屋後是飄香幽蘭，怕是人間，再也尋不到比它更好的地方了。”崇先生笑言。

初陽望著幽靜山谷，亦覺冷香幽然，心中開闊。

片刻後，她忽然意識到，這裏便是謝孤鴻所說的幽蘭谷。

她皺了眉頭，忽然回身望著謝孤鴻清清冷冷的模樣。她很想問他，是否在她開口向她求取《燈花落》之前，他就已經知道她是誰？她也很想問她，如此費盡心思的將她帶來與崇先生相見，是否如同旁人那般，為的一紙《陽春曲》？她很想問，卻忽然再也問不出口。

忍了忍，她笑著望著崇先生道：“如今先生有處可居，有枝可依。我便放了心。”

謝孤鴻並未等她說完，幾步上前，走到她身邊，靜靜的道：“心中有任何疑問，都可以向我問出來。我說過什麽？如果一些事情令你覺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訴別人。有些誤會，往往產生於此。初陽，我並不希望你我之間，有任何誤會存在。”

初陽看著他的病容，恍然覺得，他幾乎快要與這一身白衣融為一體。

這個人聰慧不似常人，任何細微的情緒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初陽低眉苦笑一聲，嘆息道：“我想問你，在我第一次找你的時候，你是否就已經知道了我是誰？我也想問你……你應該明白，在此之前，我完完全全的信任你，像對待啞叔和小瑞，還有崇先生一般……雖然我不知道這是因為什麽……但我……”初陽有些哽咽，數月來的連番變故，已經令她無法再佯裝堅強，一個人去承受，尤其，是這些她曾認真相信過的人，到最後，都盡數辜負了她的信任。

謝孤鴻伸手想要撫上她的面頰，最終卻又有幾分於心不忍，輕輕嘆息一聲：“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微微斂了眉，眉眼之間是散不開的凝重，一遍一遍輕輕拍著她的背，掩去了稍許清冷，“我幫你，不僅僅是因為你的眉眼有幾分故人的影子，更是因為與崇先生之間有過約定。若有朝一日他的學生蒙難，無論如何都要施以援手。我也的確早就知道你，但你是誰，又有著什麽樣的秘密，於我而言，並不重要。至於，我為何要帶你來見崇先生，自然是因為，崇先生想要見你。”

初陽僵硬了身體，喃喃而語：“僅僅是因為這些嗎？”初陽推開他，滿臉淚痕，斑駁了那張素凈面龐。

崇先生見狀，上前來長嘆一聲道：“我與孤鴻三五日便傳信一封，告知他我在何處，他在回信中提到了你。正好，我也想帶你去見一個人。就讓他無論如何要把你帶來。”說著他回轉身，吱呀一聲，推開了內室的木質鏤空門，只見木質老舊的花梨木桌旁，坐著一個人，佝僂著頭，衣衫極舊，倒也幹凈。聽見推門的聲音，他張口便“啊呀嗚啊呀嗚”的手舞足蹈著比劃，直到看到初陽怔在當場，他才驀然停止了動作，一雙蒼老而醜陋的眼睛定定的看著初陽，而當那雙眼睛移到初陽身後白衣清貴的公子身上，卻似受了極大的刺激一般，發出的極其驚恐而尖利的叫聲，隨即走到他腳邊，抱著頭，撲通一聲，長跪於他身前，雙手死死攥著謝孤鴻的衣擺，嗚嗚痛哭起來。

“啞叔！啞叔！你起來啊！起來啊！為什麽要跪他？為什麽！”初陽不明所以，又見著啞叔如此痛哭，心中酸澀，“啞叔，你快起來啊！我是初陽啊，你看著我，看著我……”

任憑她如何想要拉開，啞叔就是死死的攥著謝孤鴻的衣擺不肯松手，嗚咽著，卻苦於嗓子已毀，無法開口說出心中苦楚。

謝孤鴻彎了腰，握住啞叔的手臂，將他扶起，眉眼湧動著驚濤駭浪：“老伯為何要跪我？又為何如此難耐哭泣？難道，是因為老伯認得我？見過我？”他說話的語調很輕，然而握著啞叔手腕的手，卻微微用力。

啞叔雙眼通紅，因為腫脹而顯得越發醜陋，那雙枯老的手顫抖著，似帶了小心和猶疑。半晌，他嘴唇微微張合，一遍又一遍的對著謝孤鴻做口型。

長風。

長風。

長風。

最後的最後，他的口型使得謝孤鴻怔楞了許久，方才明白過來，他喚的是什麽。

他是長風，他喚他——少主。

久遠的記憶中曾經存在過的名字，還有久遠的記憶中曾經存在過的稱呼。年少時，每至年關，總有這麽個人，提了家中母親做的糕點茶飯還有錦衣玉帶，一遍一遍的隔著高墻呼喚他。

“少主，少主，我來看你啦！”

記憶中的那個人並未隨著時間的推座而褪色，可眼前的人卻像換了一張臉，與從前再也無法重合，甚至幾乎找不到一點點曾經的影子。那些曾被烈火輕撫而過的痕跡掩蓋了多少曾經過往的真相，他已不得而知。可眼前的人，卻是真真存在著的，並未隨著那慘烈的一日死去。

謝孤鴻雙瞳迸發出光芒，隨即很快，他忽然捂著嘴劇烈的咳嗽起來，最後咳到整張臉都變得通紅，葉紅衣立刻上前，點住他幾處要穴，低聲擔心的道：“公子！公子你怎麽了？藥！藥！”

葉紅衣從袖間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將藥丸倒入手中，遞給謝孤鴻。謝孤鴻手顫抖著服了藥，葉紅衣細心的替他擦去唇角血跡，擔心的看著他。

謝孤鴻輕輕拍了拍葉紅衣的手，示意她別擔心，隨即平靜了面容，清冷的道：“古人雲，人生有四喜，洞房花燭夜，金榜提名時，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我曾以為，我這一生，都再也不會有此大喜，卻沒想到，病入膏肓之日，還能遇到故舊之人。”餘下的千言萬語梗在喉間，初陽在，他不敢開口去說。

啞叔聞聽他此言，嗚咽更重，久久的望著他的面容，隨即轉身拉著初陽到他身前，咿咿呀呀的比劃半晌。

初陽蹙眉，不明就裏：“啞叔，為什麽要我一切聽謝公子的？他究竟是誰？”

啞叔有些急了，開始嗚嗚哇哇的連說帶比劃，只是嗓子已毀，聲音出來格外刺耳，謝孤鴻弄明白了他的意思，及時出手制止了他：“啞叔，不必如此！”他的臉越發慘白，啞叔明白過來，輕輕嘆息。

謝孤鴻看向滿面疑雲的初陽，解釋道：“啞叔曾是我家中仆從，後來我不幸家道中落，流落異鄉。卻沒想到，時隔多年，啞叔，竟還記得我，認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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