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清貴的公子目光往駐，打量她片刻，淡淡開口：“你認得崇先生？”

初陽欣喜，忙道：“小女子不才，曾師從崇一南先生，蒙受先生教誨。有幸聆聽先生吹奏《燈花落》，今日聞聽，原以為是先生在此，未想竟遇到先生舊識。”

白衣清貴的公子面上並無表情，只淡淡的應道：“我與崇先生乃忘年之交。姑娘既然是崇先生的學生，有話，不妨直言。”

初陽聞言臉色一紅，俯身恭敬的行一禮，方才沈吟道：“小女子想向公子討一紙《燈花落》的曲譜，不知公子可願？”

白衣的公子這才正視她一眼，緩緩道：“這曲子指法極難，我瞧姑娘雙手粗糙，指節亦不夠靈活，恐怕極難學會。”

初陽忙解釋道：“不瞞公子，小女子求此曲譜，並非為了學習吹奏，而是，另作他用。”頓了頓，又覺得這要求是否讓人覺得為難，遂頹然道，“是我唐突了，令公子為難，我再想其他辦法吧。多有打擾，還請公子莫怪。”說著，她轉身就要離去。身後的人忽然喚住了她。

“等等。”白衣清貴的公子低眉片刻，輕咳一聲道，“既是崇先生的學生，贈一紙曲譜亦無不可。”說著，他回轉室內，不消片刻，便又出現在初陽眼前，手中握著一卷質地輕薄柔軟的白絹。

“當年此曲贈予崇先生後，我又親手滕抄一份，到如今可謂孤本。今日贈予姑娘，望姑娘好自珍重。”

他將曲譜雙手遞與初陽，初陽惶然接過，想了想，又從袖中掏出一枚刻得栩栩如生的飛鳥形木雕，遞給他，羞愧道：“公子慷慨相贈如此貴重之物，初陽理當以重謝回贈。無奈囊中羞澀，只有這一方親手所刻的小小木雕，還望公子收下。”

白衣的公子凝神看她半晌，最終接過，一言未發便提步離去。

初陽原路返回房中，檀殊此刻已與那紅衣美人打鬥得見不著蹤影，初陽忙關上門，將那紙曲譜鋪開在案上，只見末端落款有‘《燈花落》——謝孤鴻贈’字樣。筆力雖不夠，但筆法自然，靈動俊逸，較之崇先生筆力遒勁的字，更多了幾分縹緲之感。

初陽想了想，將曲譜一裁為二，分開放置。並喚夥計阿寧取來針線，將曲譜的下半部分縫在了貼身的衣服上，整理好後，初陽坐在案上，支額沈思。

雖不知檀殊為何篤信她身上有《陽春曲》曲譜，但檀殊的這個想法也確實給了她一個可乘之機。

還好世人都只知曉《陽春曲》，卻極少有人聽聞過，也未曾有人親眼見過那曲譜。以訛傳訛的東西，用假的東西來騙人耳目，最為容易。至於檀殊所說《陽春曲》背後的秘密，她猜了許久，覺得這秘密事不出三，一是無窮寶藏，二是隱秘兵力，三無非便是滄瀾的軍事布防圖還有地勢圖，唯有這三樣東西，才會使得國破家亡的檀殊比任何人都想要得到陽春曲譜。而這三樣，確然都是當年名滿滄瀾的謝氏一族可以做到的事情。

所謂傳言，所造成的最直接的現象就是，曲譜檀殊未必能看得懂，這便給她極其便利的騙取她信任的條件。她原想用前半部分曲譜騙走檀殊，轉念又一想，覺得那阿寧與檀殊如此熟稔，想必也是熟識，她若想獨自離開這景泰樓，只怕很容易在夥計面前露餡。

況且依檀殊的能力未必會真的相信她給的曲譜，而到時她只需騙檀殊帶她離開，去找所謂的寶藏，一切就好辦了。

冥思半晌，終於覺得此計可行。初陽重重松了口氣。

解藥還有自由，她都要。只需她再演幾天戲給檀殊看，等到她溯鳶毒發，這一場一石二鳥之計，便可從容落下帷幕。至於燕池，她想，待她將延緩毒發的解藥給了他，此生，便再也不需與他有任何瓜葛了。

初陽壓下心中的一絲緊張，靜靜等待時機成熟。

接下來連續四日，檀殊也並不急著逼她說出曲譜下落，只心情好時有一句沒一句的同她聊天，話裏話外都是彎彎繞，初陽都巧妙避開。只是這幾日來並非全無收獲，那便是她從檀殊口中了解到，那天和檀殊交過手的紅衣女子正是檀殊的死對頭，檀殊簡直一刻見不得她，只要碰到，必定拔劍相向，像是要故意激怒她一般。

初陽雖想不通她這麽做究竟意欲何為，但這個葉紅衣的出現，恰好能幫她分一分檀殊的神，使得她可以得些空閑去做一些事情。

到了第五日清晨，初陽睜開眼睛，便看到檀殊搬了個矮凳，支額坐在她床前，饒有興趣的看著她。

初陽被她看的心裏發怵，刻意回避著她的目光，起身穿衣洗漱。待走到桌案前時，身體一晃，便倒了下去。初陽覺得從頭到腳，開始酥酥麻麻的痛起來，像有無數根銀針細密的刺過她全身的皮膚。與上次用藥引的毒發的癥狀不同的時，這次的疼痛來得緩慢而折磨。

檀殊坐在矮凳上，並未起身，只轉過臉瞧她。

“這次毒發，痛苦更甚於之前。第一次痛得重了，人會昏過去。可這一次毒發，會讓你清清醒醒的經歷這種地獄般慘絕人寰的痛苦。”頓了頓，她指尖輕點太陽穴，緩緩道：“我曾經見過無數人毒發之時的癥狀，有些骨頭硬的，挺過了第一次，第二次，到了第三次，就受不住了，寧願自斃，也不願活著受罪。初陽姑娘，想想你，我在這裏巴巴的用一紙曲譜換給你顆救命的解藥，你都不要。雖說此舉風骨高潔，但你不要忘了，沒有人會因此感激你。”

她起身走過去，居高臨下望著身體已經開始痙攣的初陽，嬌艷一笑：“初陽，你挺不了多久的。這溯鳶之毒世間唯一的解藥就在我這裏，只需你輕輕點頭，我願意誠心誠意雙手奉上。”

初陽想要掙紮著起身，卻發現早已沒有了支撐起身體的力氣。這一次，痛苦來得格外清晰。初陽記得古有酷刑淩遲，便是將獲罪之人身上的肉，活生生一刀一刀割去，這溯鳶毒發的痛苦，不亞於此。

咬了咬牙，初陽虛弱的道：“做人總是要有幾分骨氣，我偏不……啊……”心口劇痛驀然而至，令她沒有辦法將餘下的話說完，全身的筋脈變得青紫、突出，原本細白的皮膚正在慢慢溢出烏黑的血，而疼痛的感覺清醒又強烈，使她完全避無可避。

痛入骨髓，令她完全失去了思考，只一味沈浸在痛苦裏，咬破了嘴唇。慢慢的，她開始感覺到骨節在慢慢變化，像是一種被人慢慢折斷的感覺。

檀殊正打算繼續開口慢慢引誘，卻忽聽得初陽斷斷續續的開始說些胡說。

“燕池……燕池……你也很痛……對不對……”初陽的眼角慢慢流下淚水，弄花了一張素凈的面龐，“燕池……我有些受不住這痛……”

檀殊眼睛一亮，即刻拂衣屈膝，半蹲在初陽身前，攬起她的身子，道：“你一定也不忍心我家公子受這種苦，對不對？公子待你有情，我看得出來，他從未對其他陌生的女子如此上心過。我也知道，你對公子有情，倘若姑娘肯拿出曲譜，檀殊定會奉上解藥，並且從此之後，對公子絕無二心！”

初陽此刻早已被折磨得脫了相，偶爾無意識的蜷縮著身體，喃喃而語：“解藥，解藥……燕池……解藥……不要死……曲譜，曲譜……我給你……”

檀殊心下大喜，慌忙渡了些內力護住初陽的心脈，爾後急切的問道：“曲譜在哪兒？”

“在……在……”初陽艱難的擡動手臂，便有烏紫的血順著流了下來，“在這裏……”初陽打散了挽著的發，將束發的頭繩遞給檀殊。

檀殊狐疑的接過，幾經查看之後，才發現其中玄機。將初陽劫過來之時，她便搜查過她的全身，發現並無任何可疑之處，直至此刻她才發現，這唯一一處被她漏掉的絳紫棉麻質頭繩約有兩臂張開那樣長，滄瀾國中未出閣的女子皆有佩帶，所以她一開始就忽略了這個。沒想到內裏竟藏著一塊塊極其纖薄的白絹，拼湊在一塊便是半張曲譜。

檀殊心下自是大喜，慌忙從袖間取出一枚藥丸，青蔥玉指扣住初陽下巴，疼痛使得初陽張開了口，檀殊迅速將藥丸塞入她口中。初陽受不了痛，掙脫她的鉗制，捂嘴重重的咳起來。檀殊松了口氣，不以為意的為她順順背。半晌後，待初陽平覆了呼吸，她便將她抱到床上。清理了地下的血跡後，檀殊隨即掩上門，下得樓去，吩咐夥計燒水，言道多日奔波，想要好好沐沐浴。

趁這空當，初陽忙將藏在手心裏剩下的半顆解藥小心置於袖中。

痛意慢慢消散，她的靈臺也越來越清明。她想，最後再為燕池做這一件事，此後他是榮華加身還是落魄至斯，亦與她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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