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詐死

關燈
翌日一早,團兒一睜眼,便迅速洗漱完畢,早早的來到初陽房中,見她閉著眼睛,以為未醒,便搭上她的腕,細細品脈。過了許久,她才“咦”一聲,皺起眉頭自言自語:“怪,真是怪。”

初陽睜開眼睛,問道:“何怪之有?”

團兒被她嚇了一跳,撫著心口半晌,才解釋道:“昨日姑娘的癥狀一陣重似一陣,像是真的毒發,可今日裏一摸脈博,倒似還未毒發一般。按理說,此毒一旦發作之後,毒發的日子便一次比一次長久,可姑娘只一夜,便又恢覆原狀。”團兒皺著眉頭想了想,“難道是我昨兒個給你的藥,誤打誤撞,消彌了些許毒性?”

初陽笑她:“你昨日給過我什麽藥?我怎麽不記得吃過?”這丫頭,如此心直口快,藏不住事情,怪不得燕池整天拿要她的小命嚇唬她,否則將來真不知會惹出什麽事。

團兒聞言立時捂起嘴巴,小心翼翼的四下觀察了一番,方才小聲道:“不論如何,公子已派項青雲去了鄴丘,姑娘幫我逃過這次劫難,大恩大德,團兒感激不盡。以後姑娘若有用得著我的事,盡管吩咐。”

初陽笑了笑,從床上披衣坐起:“舉手之勞,不足掛齒。”頓了頓,她又道,“不過聽你昨日情急之下脫口而出,說原本推算我下次毒發是在十日之後?”

團兒苦著一張臉:“我……公子原本是要讓我瞞著姑娘的。”

初陽看著她的模樣,說不羨慕,倒是假的。雖說團兒常常禍從口出,但這般天真爛漫的性子,若放在尋常人家,她必定歡喜過甚,疼愛至深,將她當作自己的親妹妹一般。

可如今……

她必須要趕在十日毒發之前,離開燕府。那麽此番,她恐怕要對不起團兒了。

這一日午後,初陽服了團兒為她熬的藥,在落仙閣外的回廊下小坐了一會兒。今日日頭正好,還伴有清風徐吟,墻角的積雪未化盡,襯得那裏的梅樹開得極美,團兒原想陪她聊了會兒天,沒想到還沒開口便被燕池趕了過去。誰知過了小半個時辰,初陽忽覺頭痛,起身想要離開之時,身子一晃,便栽倒了下去。侍女們慌慌張張的去向正在同溫遠亭議事的燕池通報。

燕池大驚之下,顧不得許多,慌忙抱起她便直奔她的寢臥。

而此時的初陽,已無太多知覺。

她覺得全身上下都痛,可又覺得那痛的感覺好不真實。像是自己,又像不是自己。只是那種好像要即刻奔赴黃泉的感覺格外清楚。曾經過往的歲月,見過的,沒見過的人,都在眼前一一閃過,有曾見過的一張張帶血的臉,還有許多年前,那場大火。很奇怪,她覺得那些經歷都該是不屬於她的,可是畫面在她腦海中卻又格外真實。好奇怪的感覺,似夢非夢,似真非真。

這樣意識和知覺迷糊了一陣,初陽開始覺得身體很沈,即便燕池抱緊了她,她卻仍舊覺得身體在慢慢下墜。而這廂,燕池不知發現了什麽,忽然怔住。

初陽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臉上爬,已經全無知覺的手擡起,在臉上輕輕抹了一把,她眼睛已不大能看得見光,卻已然瞧見,手背上殷紅血跡一片,試圖掩蓋已經暴起的青紫筋絡。

哦,原來真正到了毒發將亡之時,人是不會感覺到痛的。七竅流血,原本曾覺十分可怖痛苦,如今想來,忽覺可笑。

人未死之時怕死,到死的那一刻,卻又全然不怕了。

“初陽,初陽!”

初陽聽得燕池喚她,目光有些渙散的看著他應了一聲,燕池急紅了眼,抱著她的手微微收緊,卻忽聽得團兒的聲音:“公子,快將初陽姑娘放在床上!”

燕池慌忙將她放下,才發現她外披的衣服也沾染了大片的血跡。

團兒心一驚,立刻為她切脈。半晌,最終無奈的低頭啜泣起來:“公子,毒發了。姑娘……怕是不好了。”

筋脈暴起,骨節變形,七竅流血,目光渙散,便連皮膚都開始慢慢往外滲血,毒已然無解。

燕池握緊了拳頭,冷冷的不容置疑的道:“想辦法。想得到得想,想不到,你就給她陪葬!”

室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冷,團兒跪在地上,一雙眼睛已然哭得紅腫:“若是陪葬能使姑娘活過來,公子便是要團兒這條命,又有什麽可惜的?團兒,團兒真的無能為力了……”

溫遠亭上前一步:“公子,生死有命,團兒已經盡力……”

燕池冷冷看著地上的團兒,猛然出手,仿若疾風驟雨一般,傾刻便揮至團兒後頸,卻忽然被初陽孱弱的聲音牽絆住。

“燕池,不可!”

嘴裏滿是充滿腥味兒的血沫,初陽覺得說話有些吃力,掙紮著想要起來,燕池立刻收手上前,低聲道:“你且躺下,你想說話,可以慢慢說給我聽。”他揮手斥退眾人,附耳在她唇邊,眸間是讓人看不懂的情緒。他周身不可抑制的發抖,他不知道是恐懼還是什麽,他只知道,眼前的人,已經神仙難救。

初陽張了張嘴,血便順著嘴角流了下來,沾濕了繡枕,她忍著心口那股痛意,輕聲道:“自古生死有命。醫者醫人,卻是,無法醫愈命不長久之人。”

“倘若我熬不過今日這番劫難,那是我的命,怨不得任何人。所以,不怪團兒姑娘。”她輕輕喘息許久,方才斷斷續續的道,“我只求你三件事。”

“好,我都答應你。”燕池的聲音有些顫抖,卻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握著她的手,緊緊的,好像一松手,她便會永遠不見。

“啞叔自幼將我撫養長大,是我至親之人。倘若我命絕於此地,便求你將啞叔送歸鳳亭,這種繁華之地,不適合啞叔生存。”

“好。”

“小瑞生於山野,長於山野,寒鐵籠不該是它最終的歸宿,它的世界,應當是山野深林,你便讓它隨啞叔一道走吧。”

“好。”

“至於我……”初陽怔了一會兒,喉間又咳了血,湧上來,弄臟了燕池的側臉,她忽然有些傷感。

世間生離死別,大抵,便真真就是這樣了。

“你說。”久不見她開口的燕池忽而看著她的眉眼,笑容有些哀傷之意,“你說,我都答應你。”

初陽想了想,覺得有些以後可能再也沒機會說的話,可以趁此機會和盤托出。至少,他若知曉此番自己的心思,或許以後,便不會再過多糾纏了呢?

“我初見你時,便覺世間怎會有如此風光霽月,如此清俊高貴……之人。後來時日一久,便生了些許肖想,但此生,大抵也僅止於此了。”她擡頭看向幃帳頂端,雙眼有些模糊,“燕池,我私心傾慕於你,但也深知身份有別,此生已無可能。為此,不願深究你為何離開鳳亭之事,也不願深究……你曾對我,見死不救之事。”

燕池目光微慟,似是未曾料到她會有此番心事,片刻後,方才在她耳邊低語道:“若我說,一切都是身不由己,你是否會原諒我?”

初陽勾著唇角,笑著伸出手,有些吃力的撫上他如玉的面龐:“不曾怪你,又何來原諒之說?”她苦笑一聲,眼中漸漸失了光芒,“待我死後,一口薄棺裝僉,送回鳳亭吧。那裏是我長大的地方,我想,在啞叔和小瑞身邊。”

燕池惶然,等了片刻,問她道:“那我呢?”他握著初陽的手,仿佛急切的想要一個回答。

初陽驟然捂緊心口,驀的吐了一大口血。她試圖張口,還想再同他說些什麽,頓了頓,抓著他衣袖的手,卻又艱難放開。

“我對你,已無所求。”

她緩緩閉上眼睛,手無力垂下。燕池怔怔然半晌,直至她的臉上血色褪盡,再無一絲生氣,方才反應過來。

她對他,無所求。

而她之前對他所求,不過是理所應當的。

籠中的小瑞發出震天的嘶吼聲,眼睛死死的盯著初陽,燕池卻恍若未聞。直至溫遠亭沖了進來,見狀有些不忍的道:“公子,節哀。”

溫遠亭深知燕池心性,知他此番因初陽之死深受打擊,更因他多年企盼來的一點微光又化為烏有。

“以後,還會有機會的,公子。團兒的師父三年之期將至,相信到時,他會給公子憂心之事,帶來一線轉機。”溫遠亭目光沈靜,溫和安慰燕池。

燕池靜默半晌,仰頭,閉上眼睛,悲痛的道:“見深,幫我好好安葬她。”

見深,是溫遠亭的表字。溫遠亭在燕池身邊多年,極少聽他如此喚自己。亦知他此時所受打擊之重,料想安葬初陽一事一定需他親力親為,才能讓公子稍加安心。於是深作一揖,靜靜的道:“是,公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