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戍時，侍女向查賬歸來的溫遠亭稟報，初陽午膳只吃了一點，晚膳都不曾進食，多數時間都躺在床榻上，房中有兇獸，但凡侍女靠近它就發出暴怒的吼聲，侍女們無法，只得請示於他。

溫遠亭眉峰一蹙，掀衣快步走入落仙閣，著令侍女緊隨其後聽候吩咐。

“初姑娘？”溫遠亭悄然走近，試探著喚她。小瑞在籠中低吼，身體後撤，似是要拼命躍出這籠子一般。溫遠亭仿若未聞，再近幾步來到床畔，才發現床上的初陽臉色蒼白，呼吸微弱，眉頭緊緊蹙起，似乎十分難受。

溫遠亭心中一驚，立刻吩咐侍女將團兒請來。

團兒聽得侍女稟報立刻提了羅裙匆匆趕來，仿似未曾看到溫遠亭一般，直奔到床邊抽出初陽錦被之下的手腕為其把脈，半晌，她微微失神的放開初陽的手腕，失魂落魄的擡眉看了一眼一直站在她身側的溫遠亭，不知不覺手心竟冒了汗。

她不過是給了初陽一些可致腹痛和筋脈突變的藥，只是表面會有癥狀，兩人約好到時做做樣子把把脈便罷了，可如今，如今她的脈搏，竟似是真的牽動溯鳶毒發了！

溫遠亭見她如此表情，心中已明白大概，揚手屏退一眾下人，沈聲問她：“初姑娘情況如何？”

團兒猛的回過神，低眉思索一會兒，才道：“她身上的毒比我預計的早了些時候發作，情況恐怕不樂觀。對了，密部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傳回？”

溫遠亭拂袖轉身，半晌，才隱忍著道：“沒有……可憐了公子……”後面的話他生生咽了下去，心頭似乎梗了一根刺，而他從未有過這般束手無策的感覺。

“如今我能做的只是盡量緩解毒發之時所帶來的疼痛，至於其他……”團兒眉間湧上些許不忍，神色萎靡，“還請溫管家快些定奪。”

溫遠亭怔然半晌，輕聲應她：“我知道。”

隨即修書一封，稟明情況，火漆封緘快馬加鞭連夜送出都城，只是不知公子那裏是否還來得及。

溫遠亭在落仙閣外袖手而立，周身清冷。團兒正在房中為初陽施針，先封其幾處大穴，以免毒發愈重之時，筋脈無法承受肆虐的毒性而爆裂，隨即吩咐了侍女準備一些藥浴用的藥材和浴桶，然後命令所有人不得靠近落仙閣，否則必以府中最高懲罰處之。

初陽頭腦已經有些混沌，卻強撐一絲神智問道：“團兒，你給我的是什麽藥……我……有些受不住疼……”她臉色慘白的想，難道溯鳶毒發竟是這般感覺？怪不得第一次毒發她一點都不記得，這般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全身如同遭遇淩遲之刑一般，她若真記得，必定捱不到現在。檀殊的藥丸她只切下五分之一服用便這般奏效，竟連團兒都能騙得過，不得不讓她嘆服。

只是如今她才覺得，之前那些窮苦卻平靜的日子，是多麽難得。

“初陽姑娘，你可曾誤服其他的藥丸？”團兒急急問道。

初陽眼眶噙了淚，似是痛極，卻不曾嗚咽一聲，只極盡全力道一聲：“未曾。”

“那可真的糟了！我原本推斷你的毒至少還有十天才能發作，可是現下你已有毒發之勢，且脈搏十分奇怪，似乎有一股極其微弱的內力流躥，這可如何是好？”她很確定她給的藥量沒錯，她推斷毒發的日子也沒錯，可這後果卻是她未曾料到的。

團兒越想越急，腦子一團糟，若真是她給初陽的藥引得溯鳶提前發作，那她可真的一輩子都不用回鄴丘了，直接在公子這裏就被人抹了脖子了！

“團兒，你，你別急……我能忍。”初陽滿頭大汗，面部卻是雪白，全身如同數九寒冰一般冷得徹骨，她咬緊牙關，努力不讓自己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好，我不急，我不急，姑娘你一定要忍住！聽說公子已經過了肅州正往奉京趕，相信收到溫管家的書信應該會提前趕回來。到時候有公子在，他便能為你取來救命的幾味珍貴藥材，你就不會再痛了！”團兒紅了眼眶，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見她連唇色都變成了白色，忙將她從錦被之下抽離出來，將衣服剝個精光，扔進藥浴的木桶，將幾處要穴封住，以免她忍受不住之時殘害自己。

初陽牙齒打顫，蜷曲的指尖狠狠紮進手心，咬唇同團兒道：“團兒姑娘，若我真的受不住……請你代我告訴公子，初陽別無他求，只求他能，好好照顧啞叔還有小瑞。”

團兒終是繃不住嗚嗚哭了起來：“我才不要！公子肯定得扒了我的皮！這話須得你親自同公子說情才行！”都怪她，若不是她一心為已，不想去鄴丘，初陽便也不用受這般苦難。

初陽努力扯出一抹笑：“好，我，答應你……”

她真想就這樣一睡不醒，太痛，太難受，猶如千萬刀鋒劃過皮膚，而這一會兒筋脈也開始由冷變得火熱燒灼，似快要撐破皮膚，可她的神智卻十分清醒，清清楚楚的承受這不亞於萬箭齊發而至的痛苦。

她不知道自己撐了幾個時辰，只知東方快要泛起魚肚白時，眼角半睜的餘光裏，燕池風塵仆仆而來，神情凝重，又有幾分疲憊。團兒來不及替他收披風，只好輕聲囑咐他不要靠她太近，外面的寒氣隨時有可能會加重她的病情。

燕池了然，徑自拿了暖爐偎了半晌，才緩步走到她床側，目光覆雜的看著她。團兒搬了矮凳過來，他拂衣坐下，手不期然就覆上了初陽裸露在外的一雙手。

初陽那雙手上的褐紅筋脈紋絡剛剛消散，她整個人的臉色呈現一種似雪般的冰冷慘白，羽睫輕扇，她的眼睛半張，已仿佛費盡半生力氣一般。

兩人靜默了半晌，燕池率先開口：“青州一行，有些事已經有了眉目。你再堅持堅持，救命之恩我尚未報答，你一定要好好的活著。別讓我……”他喉頭一哽，眉頭蹙了一下又展開，聲音有幾分沙啞，“別讓我欠你的人情。”

團兒早已悄悄退了出去。室內只剩下兩個人，初陽強撐著精神睜開眼睛看著燕池，她知道他有很多秘密，他的眼睛裏有太多她看不清楚的東西，但如果，如果這覆雜的目光裏有一點點將她算計進去的成分，那麽，她寧願讓他就這樣一輩子在欠著她的人情這樣的自責中度過。

初陽輕輕點頭，隨後轉動眼睛，看向小瑞的方向：“它……”聲音淺到他幾乎就要聽不到。

燕池明白，握著她的手的指節緊縮，而她毫無吃痛之感：“你好，我就放了它，你不好，我就殺它！我知道你一向隨遇而安，置之生死於度外，但現在，我絕不容許你有這種想法。”燕池的口氣有些強硬，眼神是難得一見的絕決。

往常他在她面前，除卻油嘴滑舌，便是一副萬事都好商量的模樣，如今，他倒學得跟睿王一樣，用她最珍惜的事情威脅於她。

初陽白了他一眼，落入他眼中卻似沾染萬千惆悵色，不由眉峰攏得更深。

“痛……”初陽輕哼一聲。

燕池如夢初醒，微微松懈，卻不肯放開她的手，挑了一側的眉定定追問：“你答應還是不答應？”

初陽心中叫苦，只得輕輕眨眼：“我答應你就是。”

燕池放開她的手，為她掖了掖被角，笑道：“睡吧。”

初陽忽而伸手，扼住他的衣袖，沈吟半晌，淡淡的道：“燕池，我住在你的府上，始終不便，我想，我想回鳳亭。”

燕池聞言，不容置疑的道：“你若覺誰在你眼前不便，我譴他走就是。你身上的毒未解，我怎能放心讓你離去？”見初陽垂下眼眸，有些失落，他又道，“待毒解了，任你想去哪，都不攔你。”

初陽點頭，半晌，聽得他推門而出的聲音，方才平靜了心緒。

適才燕池的緊張，擔心，和思慮她全都看在眼裏。未必沒有過感動，她只是在想，如果那天想要殺她的虬髯刀客便是項青雲，那麽依團兒所言，指使項青雲殺她的人必定是燕池。可燕池為什麽要殺她？

但如果那天的虬髯刀客並非是項青雲，那麽，想要殺她的人，又會是誰？是血洗鳳亭山的那個人嗎？可是又為什麽要對整個鳳亭山動手？

又或許，其實血洗鳳亭山的人和想要殺她的人根本就是同一個人，而他們想殺她的原因，只是與多年前的青州謝家一案有關？

初陽越想，心中越亂。可不論是誰，又為著什麽樣的目的，只要她還想活著，這條命，就永遠由不得他人做主。

初陽思索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沈沈睡去。等到夜半子時，聽得籠中的小瑞警惕的低嗚幾聲，初陽便披衣起身，借著夜色掩映，離去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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