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雪漫天，白羽騰騰。滄瀾每年的盛景便是春日飄雪，通常直到二月底，都會偶爾飄雪，唯獨這次，雪下得有些大，壓彎了枝頭枯椏，然後折斷跌落於盈白的雪地上。

室內卻是一片暖意融融，錦屏香龕，琉璃玉盞，金絲碳木，倒似極盡奢華。

鏤空雕花大床上躺著一個女子，面容如雪，卻雙目緊閉，唇色軟粉之中帶著淺白，柔柔一頭青絲披散下來，散亂於繡枕和錦被之上，襯得女子更加肌膚勝雪。女子還在昏睡，團兒拿了錦帕輕輕給女子拭面，爾後收拾妥當一切，托了腮坐在房中紫檀木矮凳上，凝視觀察著床上的女子。

已經昏睡了三天呢！還未醒來。若今日公子再來之時依舊無甚成效，恐怕她又要挨訓了！

團兒打了個哈欠，嘆氣，自己這是招的什麽運氣？在此之前她一直都是公子麾下密部的隨侍醫女，行走世間只為公子上刀山下火海，對外人一律見死不救是她和公子達成的共識。可是這次，公子為了一個外人真正用得著她的時候，她這一身學問滿腹醫經似乎都沒了用處，連這姑娘簡簡單單的內傷都治不好，哪日倘若再惹了公子生氣，定會將她逐出府中不成。

唉，她就好比上陣的士兵，臨沖鋒陷陣之時忘了如何用刀，下場不是被對手殺死便是被主人棄之。

好可憐吶！團兒愁眉苦臉的想著，不由有些失了信心，望著榻上的女子長籲短嘆。

三天前夜裏，公子行色匆匆的抱著這女子直接破門而入她的房間，將她趕下了床，然後唇角倘著陰郁笑意告訴她，若是敢跟他說救不了，他定然將她這鬼手醫聖親自手仞。

團兒心驚肉跳的忙擺手答應了他，連夜又是針灸又是用藥，這女子卻遲遲未醒。然而脈象卻漸趨平穩，著實讓人奇怪的很。思慮片刻她恍然想起了什麽，割了她的手指放血，鼻子細細聞道，隨後又屏息凝視仔細為她把脈，才發現這女子身中溯鳶奇毒，藥石罔效。

溯鳶潛伏期極長，且若非發作，脈象極難品得出，一開始她並未往這方面想，所以用的也只是一般治內傷的藥。可是這姑娘年紀輕輕，身份也並不高貴，緣何中了這等奇毒？團兒滿心疑問，最終沒膽子問公子，只得小心伺候著這女子，滿心只盼她能在溯鳶再次發作之前醒過來。

正想著，檀木雕花門被人推開，團兒一驚，忙起身喚道：“公子。”

一人著一身天青色錦袍踏著風雪而來，眉眼浸染了濃濃墨色，長身玉立，恍然如畫。

“還未醒？”來人挑眉，神色問詢之中又帶著幾分威脅。

團兒立刻躲至床畔，揚著下巴略顯中氣不足的辯駁：“是未醒……但是，快醒了！”至於有多快，這個……要看她團兒人品到底如何了，姑娘啊！你就快點醒了吧，再不醒，就會有位可愛美麗善良無辜的醫女因你慘死……

團兒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緊緊靠著床畔，燕池緩步走近，一雙鳳眼涼涼如水，居高臨下的氣勢，連聲音也沾染了風雪的冷冽：“你要怎麽死呢？是這樣，還是這樣？還是……”那雙手掠過脖子拂過唇角爾後輾轉至天靈蓋，正待發力，團兒怕得要死，驚慌之中閉上眼睛，視死如歸的等了半晌，卻沒有一點動靜。

她小心翼翼的睜開眼睛，卻發現一只纖纖素手搭上了公子的手腕，雖然並未有多大力氣，卻終是阻止了公子有些迫人的動作。

團兒瞅著兩人目光對峙的空當尋了個機會逃也似的離開這房間，一時，只剩下各懷心思的兩人。

“這麽看著我做什麽？是不是覺得本……本公子又俊秀了許多？”燕池抽回被她搭著的腕子，頗有些嫌棄的樣子睥她一眼，“哼！不過你的模樣可真醜。”他閑閑的依著她的床畔坐了下來，支著鬢角含笑望著她。

初陽也淺淺一笑，聲音略有些沙啞的答了他：“燕池。”

燕池眉鋒一挑，隨後有些繾綣的覷向她蒼白的手：“看來離開了我，你過得並不好。”

初陽不語，眼神定定的看著她，似乎要將他的皮肉骨屑都看個一清二楚。

燕池打了個寒顫，輕笑：“果真沒有一點女子該有的矜持。”

初陽怔忡片刻，爾後眼簾微瞌，笑意淡淡：“知道鳳亭山的事情嗎？”

燕池一怔，沈默片刻，隨後有些莫名躁意湧上心頭，緩緩的起身，在房中來回踱步，最後蹙起眉頭對她說道：“全數遇難，無一生還。”

聽聞這話，一時之間，初陽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醒來見到燕池時的歡喜一掃而光，猶自黯然片刻，她又問他：“啞叔呢？”

他沖她揮手：“你且顧好你自己吧，還有多餘的精力擔心啞叔！”燕池的模樣頗似一個怨婦，但看她滿臉期冀，又不忍拂了她的意，別扭的回答，“他很好，小瑞也很好，自從來了我的府邸，好吃好喝好伺候，都胖成了個雪團子了！”

初陽微微松了口氣，笑他：“燕池你這口氣實在不怎麽好，真讓人喜歡不起來。”

“歡喜不起來還有臉笑。”燕池又丟給她個白眼，目光卻漸趨溫和，“倒是讓我有些懷念鳳亭的那些時日。”

初陽瞧著他，並未接話，只淺笑盈盈，目光悠遠。

“對了，你怎會入夜潛入睿王府？”初陽想起這些不由疑惑，便脫口而出。

燕池一怔，顯然未料到她還想得起這件事，尷尬的起身，不敢正臉看她：“我不是故意傷你的，出於本能反應才出手，害你受傷也不是我本意啊！”

初陽忍住笑便不再問了。

他不說，她便不問。

總歸這世上的事，會有大白於天下之日，縱其餘生，哪怕他一直不肯言說，她也不會追問一句。

只因，她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的抱負與計謀，她全然不懂。

“總歸你快些好起來，你如今這種柔柔弱弱的樣子，和在鳳亭之時毒舌冷淡的樣子形成了鮮明對比，我都有些受不了。”燕池抖了抖身子，揚著下頜笑得輕松。

初陽語氣淡然：“我這樣多好，有人照顧衣食住行，不用上山采藥，某人還不再粘我，要多高興有多高興，要是這病真的好了，免不了又被你拿捏。”

燕池恍然，摸著下巴悠然道：“如此甚好，這樣我便可以每日欺負你，將你從前無視我的罪過全數欺負回來。”

初陽失笑：“公子之尊卻總愛斤斤計較，有失身份！”

“還知道我有身份？”燕池似笑非笑望著她，“這要是換了旁人同我這麽說話，定是要受罰！”

初陽閉了眼睛斟酌道：“我不是旁人，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衣食父母呢！”

“牙尖嘴利，得理不饒人。”燕池咬牙笑得春風和煦，初陽也抿唇淺笑，一時暖室之中其樂融融。

停了片刻，初陽緩緩開口：“我要回鳳亭。”

燕池目光深邃的看著她，眉頭皺起，初陽瞧著他的眉眼，似乎和睿王蕭珩之有幾分相像。那麽，燕池當是皇室中人，且和蕭珩之關系匪淺。

“你中了毒，若不用珍奇藥材養著，很快你就會死。你離開了我這裏，要如何活？”燕池負手站在床畔，眼光有些覆雜的望著她。

“我在睿王府的時候連宮中宋醫官都對此毒束手無策，何況這宮外醫術？再者說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若我不該死，便是中了這樣的奇毒，老天也不會收了我的命。”初陽合目，輕嘆一聲，“知你活著，我便安心。人世險惡，我這粗鄙之人不過是井底之蛙，畢生所求偏安一隅，不受人世紛擾。”

“哼，我不會任你自生自滅！宮中醫者多庸才，不如江湖之中妙手之勝。適才的丫頭團兒江湖人稱鬼手醫聖，是我密部醫女，我已命她救你。倘若你執意離去不肯乖乖配合，那她今後便不會有好日子過。”燕池似是生了氣，甩袖冷冷的瞌目。

初陽涼涼應道：“早知道如此，剛才就應當裝做沒聽到，讓你殺了她，也免得你如今拿她威脅於我。”

燕池不語，身體僵硬。

“燕池？”初陽試探著喚他。

“……”

“你生氣了？”初陽撐起身子繼續喚他。

“……”

“燕池！”初陽揚了聲調，頗有些無奈，最終妥協道，“好吧好吧，一切依你便是了，終歸鳳亭山已經不覆往日，待我好了之後，再回去也不遲。”

“哼！”燕池冷哼，身體動了動，眼皮也不眨的說道，“我這就去剝了團兒的皮給你看！”

“嗯，剝得細膩柔滑軟薄一些，這樣手感好，我看著也不惡心。”初陽笑意盈盈的回他。

門外送了湯藥來的團兒聞言手一滑，險些打翻湯盎，一張俏臉憋得青紫，不帶這樣的吧？好歹她也是個弱柳扶風人見人愛的漂亮丫頭啊！

“莫不然再將其制成人皮美女圖，看著更漂亮！”燕池臉色青紫，偏只能逞口舌之勇。

“唔，只要你不生氣，隨你。”初陽瞥了一眼門外僵立的人影，掩面唇角微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