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初陽搖搖頭，在案上寫下這個字。只是一想到那匕首是他給的，原本是他幫她的武器，卻差點變成兇器，登時又覺得有幾分歉疚。

“此毒世所罕見，名曰‘溯鳶’，世間失傳已久，百年前撻域皇族因醉心淬煉此毒而導致皇族覆滅，內亂經久不息，此毒江湖禁之。在本王瀏覽過的史書中，最後一次見到有人中毒發作，是兩年前，越州刺史趙清槐暴斃，便是全身筋脈爆裂，骨頭移位，七竅流血，精神與肉體都受折磨，最終承受不住暴斃而亡。”蕭珩之斜勾著眉眼看她。

初陽張了張口，最終無力垂首，這些，她都不知道，也全然不懂。他這番話說出來，她唯一明白一點，那就是，她中的毒，連宮廷醫官都束手無策，她要死了。

“只是……”蕭珩之頓了頓，擡眉看她。

初陽擡眼，已恢覆一派平和，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講。

睿王殿下似乎毫不知道自己在被人牽著鼻子走，耐心講道：“不知姑娘可否聽過青州謝家‘陽春曲’之事。”

初陽搖頭。

“據傳言，青州謝氏一族多俊傑，祖上不僅戰功赫赫，更難得謝氏一族擅長音律，所作曲譜皆是滄瀾名曲，人人稱道。然而最令人稱奇的是，這謝族供奉司音之神少昊帝位之前的供品是一紙曲譜，名曰‘陽春曲’，傳說若有一日這曲子在滄瀾國土上響起，家國必然大亂，緊接著便是朝代更疊，皇位易主。故而，頗為皇族忌諱。”

初陽聽得入迷，全然沒註意到蕭珩之的神色，蕭珩之淡淡一笑，繼續娓娓道來：“十三年前，謝族因戰功赫赫居功自傲，禍亂朝綱，再加上通敵叛國之罪而被誅九族。傳言謝族被誅殺那日，庫中樂器翁鳴之聲不絕於耳，謝族上下三百餘口被就地斬殺的一百餘人，逃出的兩百謝氏族人登上東海之濱的竭石上，口誦陽春曲調，全數投海而死，十分悲壯。死前留下詛咒，定會讓斬殺逼迫謝族族人之兇手全數暴斃而死。”蕭珩之見她聽得入神，全然沒有悲戚之色，不由眼稍微撩。

初陽聽完付之一笑，在案上寫下二字：“謠傳。”這等奇事，聽得，信不得，只是可憐了謝氏滿門忠烈，沙場征戰，馬革裹屍，最終也不過落得個滿門抄斬，死無全屍的下場。

蕭珩之勾唇淺笑點頭：“那時的皇上和你想的一樣，覺得不過是謠傳。斬殺謝族之後，陽春曲響徹整個青州大地，他卻是一笑置之，並不相信。但，”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忽爾變得目光蒼茫，“但誰料十年之後，當年告發謝氏之人一一死去，兩年前，青州刺史趙清槐，是最後一個暴斃而亡的。而那時的皇上，如今的太上皇，十年後溯鳶毒發，靠各國進貢的珍稀藥材吊著一口氣，容顏枯老，在麗水行宮生不如死的躺了兩年，才五十四歲，已是行將就木之勢。”

初陽凝了眸，定定看著蕭珩之。

蕭珩之抿唇，神色蒼茫：“這些人全數中了溯鳶之毒，並且都是當年參與揭發並誅殺謝族之人。不得不讓人把它與謝氏死前的詛咒聯系到一起。”

初陽聽完，雖覺這個故事漏洞百出，但面上依舊無甚波瀾。

蕭珩之顯然也未料到她小小年紀，聽聞此事竟面不改色，不由沈了面色道：“既有可能與‘陽春曲’一事有牽扯，本王便將你帶至都城奉京，著大理寺查清此事緣由。”

初陽沒料到他如此較真，一時有些著急，十三年前她才三歲，怎麽中的毒她如何知道？況且她從小沒爹沒娘，是啞叔將她從滔天大火中撿了一條命回來，此後便一直呆在鳳亭山居住。她的身世連她自己都不清楚，要怎麽查？倘若是到了皇城進了皇宮，她要回鳳亭還會容易？

初陽心急的沖他比劃，然而蕭珩之似乎是生了氣，打定主意不搭理她，閉起眼睛不說話。

他們如今在肅州，過了肅州便是奉京，明日晌午馬車便會到達宮門。初陽微微懊惱，早知如此，她應該早些辭別他們才對。

如今這種局面，倒讓她束手無策。

“別打什麽鬼主意，你的啞疾，還有那啞巴老頭可都在我的人手裏。”蕭珩之忽然睜開眼睛，冷哼一聲，“還有那只野獸，若你敢逃，本王定將親自剝皮煮了吃！”

初陽哭笑不得，這睿王喜怒無常，孩童心性，想對付這種人，還真是棘手。

頓了頓，她拉拉他的衣袖，倒一時忘了尊卑，又在小案上寫道：“可入京，不可進宮。”

蕭珩之睜了眼睛，有些冷冷的看著她，眉鋒聳動半晌，別過臉去：“依你。”末了，他又自顧自的想到，她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枉顧他的身份企圖改變他的主意，而他堂堂睿王，竟然莫名其妙的被一個鄉野女子牽著鼻子走，這感覺，當真怪異。

初陽並未註意他的神情，只是得了他的應答，頓時歡喜。至於身受奇毒一事，她一向喜歡聽天由命，若天不亡她，她便由著這條命，縱意豪生。

這一路雖舟車勞頓，倒是十分風平浪靜，馬車順利的到達奉京，蕭珩之命衛風將初陽以及啞巴送入睿王府邸，便連夜帶著琳瑯公主進了宮，宋醫官也被留在睿王府邸，奉蕭珩之之命醫治她的啞疾。

因為身份低微，府中管家斟酌半晌，將睿王府後院的昭月閣清理出一間房間，著初陽入住，啞叔住在西面下人居住的屋子裏，至於小瑞，從到達奉京之時，便已無蹤。

初陽略為放心，生怕小瑞若是執意送他們至此，不知得嚇壞多少百姓。

廂房雖小又舊，卻到底是幹凈些許，比起在鳳亭的住處不知好了多少倍。初陽心裏盤算著些事，睡不著，索性點了油燈，托著腮坐在黃花梨木桌前。

蕭珩之是子夜時分才風塵仆仆從宮中歸來，初陽雖不懂這府中禮數，卻想著到底是他一時心軟救了她和啞叔，按理，她該道謝才是。於是換上管家送來的天青色交領襦裙，理了理散亂的發絲，朝睿王的住處走去。

來到蕭珩之的房門前，卻並未見有下人值守，初陽暗自奇怪，忽然聽到房中傳來蕭珩之清峻的聲音。

“那婢女可有異常？”

一人答道：“公主入住芳漪殿，謹娘恪盡職守，教習禮數，然後各自入睡，倒不曾有任何異常。”

“呵，北泠和鄴丘，下得一手好棋。暗衛繼續監視，但凡有異，立刻來報。”

“是。”

“附禹可有消息？”

“稟殿下，宋楚元暫代太守之位，麾下官員大多不服，這兩日，他焦頭爛額，已無暇顧及其他。”

“如此甚好。寧王費盡心思將宋楚元安插至不起眼的附禹，以穩固保全勢力，本王，偏要讓他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讓寧王難受幾日才成。”

另一人並未答話，初陽忙屏息躲至一旁的假山綠樹旁，不一會兒，一個人影從房中躍中，一個閃身便消失在眼前。初陽心驚肉跳，這人輕功了得，還好她躲得快，晚一點，她這聽墻角的‘賊’就要被抓個現行了。

轉眼又一想，看來這睿王並非表面看上去那麽胸無城府，如此心機之人，她今後當小心行事方可。

初陽正要走，卻見蕭珩之忽然打開房門，邁了出來。朦朧月色下，他一襲白衫長身玉立，翩然出塵之姿，一時倒讓她走了神。

“燕池……呵，在父皇眼中也不過如此而已。”蕭珩之喃喃自語，隨即輕哼一聲。

晚風蕭瑟，他的身影在夜色裏有幾分蕭索，初陽看不到他的表情，然而燕池二字，卻讓她不由一怔。

不得不說，若非燕池二字，初陽原本是打算道謝之後便帶著啞叔逃出睿王府的。然而在得知睿王似乎認識燕池這一概念之後，她便暫時壓下了逃走的想法。

初陽想到那個嬌裏嬌氣，動不動沖她撒嬌的男子，不由嘆氣。似乎從認識燕池以來，她的生活就已經開始漸生波瀾。初時她也曾想過，燕池負傷暈倒在鳳亭山背部石壁下，著一身華衣錦服，更像是來自富貴人家。那料子質地，與那日她觸摸蕭珩之衣袖之時手感甚為相同，想那燕池，應該也是宮中權貴之人。

可他竟然如同平常百姓一般，整日陪她粗茶淡飯，不問世事，如今這樣想來，他似乎是別有目的的接近她和啞叔。

想想又覺得可笑，她和啞叔，一個是窮得叮當響的鄉野女子，一個是不識幾個大字的啞巴，除了小瑞來歷有些蹊蹺以外，並未有任何過人之處，究竟為何引得這麽多人想要伺機接近呢？

終歸是該來的，躲不掉。

初陽屏息，踏著月色急步奔向自己的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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