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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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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十一月的京城一片冰霜之色。

自從頒金節後。

老天爺已經連著下了三場大雪。

各家各戶的房頂上, 都堆著皚皚白雪。

道路兩旁結了厚厚的冰。

樹木的枯枝上也堆積著白雪。

凜冽的北風呼呼的刮著。

吹落樹上的雪沫兒。

如同明霜一般不斷地從空中落下。

這種天氣,冷的能凍掉人耳朵。

路上連一只出來覓食的野貓野狗都不見。

路上的行人。

都穿著厚厚的雜皮襖子,雙手捅在袖口兒裏。

頭上帶著暖帽, 行色匆匆。

玉河西岸, 純親王府邸。

此刻正哭聲陣陣, 府門上掛著長長的白幡。

正院裏已經搭起靈棚。

府門口更是車水馬龍。

雖然有太醫的精心診治,奈何天不假年。先帝第七子,純親王隆禧在病了六個多月後,還是在昨天去世了, 年十九歲。

如此英年早逝,實在是令人惋嘆。

朝中大臣們都身著素服, 神色肅穆。

陸陸續續的來到純親王府吊唁。

兩邊守門的下人, 也穿著素服,腰上掛著孝條, 神色哀戚。

給前來吊唁的人群行禮指路。

純親王府正門大開。

禦前護軍統領薩克齊一身鑲黃旗盔甲, 騎著高頭大馬,帶著內廷侍衛們護衛著明黃色華蓋, 八匹馬拉拽的禦攆到來。

吊唁的滿漢重臣們紛紛出來請安。

“微臣、奴才給皇上請安, 皇上吉祥!”

“有心了,都起來吧!”

康熙走下禦攆。

擡手對眾人叫了起:

“朕來送純親王一程。”

……

純親王府,問梅院。

這裏是整個後院的中心處,占地面積最大。

也是純親王福晉尚佳氏的住處。

知道她從小便酷愛梅花。

所以, 婚後隆禧便讓人將正院的其他花木移除,專門種了一院子的梅花。

每到冬天。

浴雪紅梅, 就顯得格外的美。

夫妻倆一起在這院子裏烹茶讀書賞景。

夫唱婦隨, 琴瑟和鳴。

所以。

尚佳氏才將正院改名問梅院。

然而。

此刻的問梅院。

卻莫名的有一種淒惶蕭瑟之感。

丫鬟們穿著素服,來去匆匆, 不敢大聲喧嘩。

往來之間,不聞一聲咳嗽聲。

就連院子裏的傲雪紅梅,都透著一絲難言的落寞。

正廳的是個角落裏。

點著四個四方青銅嵌金火盆兒。

雕梅花的白玉屏風後面。

一身素服的尚佳氏,坐在靠窗邊的青羅繡榻上。

頭上帶著一簇白色的絨花。

兩只眼睛腫的跟桃兒似的。

她整個人瘦了很多,臉型早已不覆之前的圓潤。

但唯獨肚子卻高高隆起。

倒顯得身上的素服格外寬大。

瞧著讓人心驚。

“自從王爺他上次吐血暈倒之後,我這心裏其實早就有了預感。夜裏沒人的時候,也不知偷偷躲在帳子裏流了多少淚。”

“可是我總想著,我們還有未出生的孩子。他會熬過這個冬天,到了春暖花開的時候,見著我們的孩兒一面,哪怕給他取個名字再走也好。可是,他到底還是就這麽早早的去了,可憐這孩子如今才剛剛六個月,在娘胎裏就沒了阿瑪。”

尚佳氏神色懨懨的,並沒有大哭大鬧。

可是,一邊說著話兒。

淚珠兒就不自覺得從眼眶中滾落下來。

這樣的情形。

反倒讓人更覺心酸。

“不要太難過了,會傷了身子的。隆禧雖然已經走了,但他是愛新覺羅的子孫。他會進入皇家宗廟,和愛新覺羅的先祖們在一起,保佑你和肚裏的孩子的。”

剛剛去靈前祭奠過的搖光,此刻眼圈兒微紅。

一身素服。

坐在尚佳氏旁邊,攬著她的肩膀。

一邊用帕子幫她拭著淚。

一邊語氣堅定安慰道。

作為一個受過多年現代教育,堅定的無神論者。

搖光雖然在修煉,但卻並不是很相信人死後會有靈魂。只是此刻,瞧著尚佳氏這般難過,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到底還是忍不住用這個時代的價值觀去安慰她。

南巡返程,一路在山東祭孔、巡視了河務、接見了當地官員。

之後又路過直隸。

禦駕到十一月初六才返回的京城。

剛剛返京兩日。

初八半夜的時候。

隆禧就歿了。

康熙甚至沒來得及再次探望弟弟。

自然哀痛至極。

當即下令輟朝三日,給隆禧賜了謚號靖。

太皇太後更是一度傷心不已,想要親臨純親王府治喪。

但她畢竟年事已高。

自從春天病了一場之後,身體一直都不好。

最後,被康熙極力勸阻了。

特意安排了裕親王福全和恭親王常寧負責治喪。

只是,如今純親王福晉尚佳氏懷著身孕。

月份已經大了。

這是純親王的遺腹子,也是唯一的血脈了。

自然不能有任何閃失。

所以,內眷這邊的事情,就是裕親王福晉西魯克氏和康親王福晉博爾濟吉特氏在幫忙主持。

搖光的身份太高,自然不適合去招待官員內眷。

這種時候,自然要留在問梅院。

陪著尚佳氏說話兒,開解著她。

“王爺他……他還那麽年輕……”

西魯克氏這兩日都在忙著料理隆禧的後事,實在是抽不開身。

並沒有太多的時間陪伴她。

所以,尚佳氏這兩日一直都壓抑著悲傷。

此刻,驟然見到搖光。

尚佳氏忽然就有了依靠似的。

放松了心神。

忍不住悲從中來。

抽噎起來。

整個人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初二的時候,他還笑著跟我說。這次等病好些了,臉色不那麽難看了,就請畫師來府裏畫像。把我們兩個畫在一起,將來等孩子大了就給孩子看。我當時又難過又開心,可心裏還是忍不住期盼著,可惜,臨了了還是沒有畫成。”

搖光攬住尚佳氏單薄的肩膀。

輕拍著她的後背。

“我明白。想哭就哭吧,哭完了往後就要堅強起來。為肚子裏的孩子想一想,他如今已經沒有阿瑪了,你這個做額娘的就是他的全部。想來隆禧的在天之靈,也希望你們母子都能平安順遂的。”

……

午後。

忽然下起雪來。

祭奠完了隆禧。

坐在回去的禦攆上。

兩人一時間都有些沈默。

康熙披著玄色的狐貍皮大麾。

透過車窗望著街道兩邊不斷後退的街景。

嘴唇緊抿。

神色有些黯然。

“在想什麽?”

“朕,只是忽然想起隆禧小時候的事了。”

康熙剛剛十歲的時候,就父母雙亡。

在父母膝下,未得一日承歡。

這對他來說,一直都很遺憾。

康熙兄弟八個。

老大、老四都是剛出生不久就殤了。

老六奇綬和老八永幹也不過活到七八歲。

後來一起長大的就只有福全、常寧和隆禧。

他坐上皇位很順利,沒有任何人和他爭儲,也沒有和兄弟們鬥個你死我活。

所以,他和兄弟之間的感情很好。

又因為兒時的不幸遭遇,他非常珍惜少有的親情。

所以。

對於隆禧這個身子不好的最小弟弟。

康熙也一直都照顧有加,甚至特意選了純字作為封號。

如今。

隆禧突然這般英年早逝。

他雖然早有預料,但心裏依舊不免傷感。

“不要太過於難過了,畢竟事情已經發生。死者已矣,如今咱們能做的,就是料理好他的身後事。”

搖光輕輕的握住康熙的手,柔聲勸道。

她跟尚佳氏關系一直都很好。

自然知道她們夫妻感情甚篤,想起之前在純親王府,西魯克氏那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樣子,不免有些擔心,忍不住建議道:

“純親王福晉懷著遺腹子,這也是純親王在這世間唯一的血脈了。我想著她若是一直留在王府裏,難免睹物思人,過度傷心,不如把她接到宮中待產,也方便照顧。”

“不妥。內廷之中,留宿外命婦,容易受人非議。朕會知會額駙尚之隆,接她回額駙府去修養。”

康熙沈吟了一下,搖了搖頭。

這當然不是他不重視隆禧的遺腹子,反而正是因為重視,才要拒絕。

畢竟宮廷之中,禮法規矩是很嚴格的。

從進入中原以後,受中原文化影響。

順治為了保持宮廷純潔,不發生穢亂宮廷之事。

規定先朝太妃、太嬪,平日隨皇太後同居,與嗣皇帝,年皆逾五十,乃始得相見。

也就是說。

先皇的妃嬪和如今在位皇帝之間,只有等二者都年過五十之後,才可以碰面。

比如,先帝順治駕崩後留下的妃嬪,都跟隨太皇太後和皇太後一起,住在慈寧宮和壽康宮。

從不允許進入內廷的範圍,避免她們遇到如今的皇帝。

這就是為了證明宮廷的清白。

避免外人無端猜疑,流言中傷皇家。

那像尚佳氏這樣的孀居命婦,又懷有身孕,若是長時間留宿在宮中,自然更會惹人猜疑。

從而,懷疑孩子的血統來歷。

康熙自然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

“也好,留在額駙府。在她阿瑪和額娘的身邊,有親人精心照看著,想來心情也能好一些。”

搖光默默的點了點頭。

三人成虎。

她光顧著尚佳氏,倒是差點兒忘了宮中的忌諱。

“對了,回宮之後,我想給純親王畫一幅畫像,可以嗎?”

在末世之前,搖光也學過一段時間的素描。

畫畫功底還不錯。

雖然不是什麽大家,但是,畫基本的人物還是沒問題的。

想起尚佳氏今天傷心欲絕的模樣,搖光心裏難免不忍。

作為朋友。

她還是想為她和即將出生的孩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從而舒緩她的悲傷,給她一些對未來生活的信心。

聽了搖光的話。

身旁的康熙神色怔了一下。

卻沒有問為什麽。

只是反手握住搖光的手。

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回去朕和你一起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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