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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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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芃兒渾身冷一陣熱一陣,半夜躺在床上昏昏沈沈。一時是韓林涼中槍胸口炸開的血紅一篷,一時是經阿斐之口吐出的那句:生死不論。一切紛紛擾擾纏的她像個被包進繭子的蠶蛹,有心撞破繭壁,卻酸軟無力,猶像溺水之人的瀕死掙紮,半睡半醒裏漸漸喘不過起來,一睜開眼,渾身大汗淋漓,果真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一般了。

房門吱呀一聲,偏進一個小巧的身影,躡手躡腳,先是拉亮臺燈,是丫頭小竹。

小竹並不多話,只打了熱水,洗了毛巾來給她擦汗。

陳芃兒問:“幾時了?”

小竹回頭看了眼墻角處的座鐘:“再過一個時辰天就亮了。”

又勸:“小姐的裏衣全濕了,這樣躺著也不舒坦,不如換了衣服,喝碗安神湯,再好生瞇一會。要不歇的不好,白日裏精神也不濟。”

陳芃兒覺得有理,也就被她伺候著換了裏衣,小竹手腳麻利的把被褥也全換過一遍,一躺下,的確舒爽很多,剛閉了下眼,小竹手裏又端了一個青花瓷的小碗走過來。

陳芃兒見那碗裏是煮爛的龍眼,湯色不甚透亮,其他看不甚清楚,便聽小竹道:“這是拿三錢的龍眼肉加三錢的川丹參一起煮的靜心湯,小姐這些日子都睡不太好,大夫說睡前喝一碗這個,對心悸盜汗都有好處。”

陳芃兒嘗過一口,那湯雖然熱氣徐徐,但並不是熱的燙嘴,可能還加了冰糖,入口甜絲絲的。她方才出了一身的汗,嗓子眼裏正幹涸的冒煙,端過來一股腦的便都仰頭灌了下去,再躺下去,腹中溫熱,倒也覺得舒坦,小竹輕手輕腳給她蓋好被:“小姐什麽也別想,好生睡罷。”

陳芃兒自然不會如她所說什麽都別想,但這碗靜心湯似乎療效十分顯著,縱她心中再有萬條丘壑難過,卻是不久的功夫,四肢百骸便覺輕飄飄的升騰起來,宛若騰雲駕霧一般,再然後,她便沈沈的陷入與世隔絕般的寧靜中去了。

等陳芃兒再清醒過來的時候,眼皮沈的像掛了鉛墜,死活睜不開,手腳也綿軟的使不出力氣。但腦子卻慢慢恢覆了靈光,耳朵也能聽的到聲響,然後,她便聽到了英奇的聲音。

他一個堪堪快成年的大孩子,嗓子甕聲甕氣的,一個勁的在問:“我姐她咋了?昨個瞧著還好好的啊,咋一夜的功夫就發起熱啦?燒的厲害不?讓我瞧瞧?”

又聽見阿斐回他:“你姐沒事,早上的時候有些發汗,可能有些受涼,小竹餵她吃了點西藥,這西藥好歸好,就是會叫人嗜睡,你乖乖別吵,免的擾到你姐。她這兩天也怪累的,趁這個時候讓她好生補一覺。”

英奇“哦”了一聲,忍不住又說:“我姐都這樣了,那咱就晚兩天再走唄,萬一她上了船,再有啥不好的……”

阿斐安撫他:“船上有大夫,咱們隨身也帶了藥,你姐就是小感冒,不礙事。”

再往下英奇果然不再吭聲,陳芃兒眼睛還是睜不開,手腳依舊動彈不得,只有腦子越發活泛,她感覺得有人靠過來,拿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身子一輕,有人拿大衣包裹住了她——自己正被人攔腰橫抱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雖然臉上應該是蒙了東西,她還是感覺到了片刻陽光的溫度,然後聽到了汽車馬達發動的聲音。抱她的人很有力氣,摟在她肩頭的手指很長,不用多想,她都知道那是阿斐。

英奇也就在身邊,因為她聽見他正嘟嘟囔囔的小聲問:“阿斐哥,我姐什麽時候才會醒啊?”

阿斐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用不了多久,你別吵。”

陳芃兒心中已然雪亮,這是阿斐已經在帶她和英奇一起離開了!

他要帶她要去哪?

就像他這些天說的,出國,去南洋?

她心中發急,眼珠不住的在轉動,怎奈眼皮就是睜不開來,渾身一點點的力氣都使不出來,只能任憑被人抱著一路輾轉,中途他們停下來片刻,有冰涼的針頭刺入她腕部的靜脈,她心中一噤,看來,淩晨那碗“靜心湯”的功效,阿斐還是不夠放心。

這一針紮入,片刻渾身又輕飄飄起來,陳芃兒知道這應該是鎮靜成分的針劑,只是讓她更長久的安睡而已,不過她借著心裏明白的這一小會,幾乎是拿出畢生的力氣,用力咬破了舌尖,血腥味漸漸在口腔中彌漫開來,但那疼痛帶來的一絲清醒,很快依舊抵抗不住藥力,她昏昏沈沈的繼續陷入了寧靜。

又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隱隱聽得一聲長長的汽笛聲,海風的鹹腥味鉆入鼻孔,口中血腥氣殘存,她動了下手指。

身邊隱約還是阿斐的聲音,溫潤客氣的態度,幾乎都不像他:“內子受了風寒,見不得風。”

旁邊一陣嘈雜,腳步聲連綿不絕,她也不知道到底身在何方,只感到身子終於落在一個綿軟的所在。

“芃兒?芃兒?”

呼吸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有人在耳邊嘗試著輕聲叫她,是阿斐。

她不吭聲,手心暗暗把身下的衣服拽的死緊,呼吸微微,竭力放的均勻而平緩,好像依舊在沈睡中不得醒來。

喚過她兩聲,他的手背伸過來慢慢的蹭蹭她的臉,再過了一會,“吱呀”一聲,周遭陷入安靜,只有身下猶自飄在水面上,微微輕浮搖擺不住。

陳芃兒終於大著膽子慢慢睜開雙眼,起先一陣模糊,她屏息靜氣,並不著急動彈,只靜待手腳的知覺慢慢被喚醒,待過了一會,目光也漸漸變的清晰,視線所及之處,是一片木制的天花板。

她慢慢坐起身來,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應該是身處在一處船艙之中,但又不像是客運輪船的樣子,倒有些貨船的意思。

她當年赴日留學乘坐的便是青島港的日本貨船,兩下對比,有些相像。

身下是一處軟榻,身上披著大衣,船艙裏沙發茶幾一應俱全,有電線,有燈泡,圓圓的小換氣窗處還放了一捧花兒,就是不知真假。

陳芃兒雙腳落去地面,她沒穿鞋子,也找不到鞋子,估計一開始阿斐為了方便抱她就沒給她穿鞋。

她扶著軟榻坐了一會,待兩只腳兩條腿從麻木終於恢覆到正常知覺,她蹣跚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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