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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貨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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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而出,迎面長長一條狹窄的走廊,看樣子這條貨船規模不小,晃的幅度非常輕微,腳下十分平穩,看臨窗外的天色,應該是船還沒離岸。

陳芃兒一開始向右摸去,她忖度著自己應該是在二層甲板的位置,但走近上主甲板的樓梯,上面一片人聲吆喝。她只能躲去一旁,又順著梯子下去兩步,先探頭看了下下面的三層甲板,一眼就瞧見兩個人,不知道是船員還是碼頭扛活的苦力,正屁股撅的老高,滿頭大汗的推著一個個的木箱子,看來是在裝貨。

陳芃兒本想悄悄撤上去,就聽下面其中一人向另一人道:“這批貨少說50來箱,花樣蠻多啊,這幾箱我都聞見味兒了,絕對是中草藥!還有剛才那幾箱,船老大一個勁的囑咐了要輕拿輕放的,我看說不定是瓷器。”

另一個特意放低了聲音,頗有點悄悄話的意思:“方才在甲板上我聽見主家和船老大聊天,據說有幾箱是北平永寶齋的玉器和花瓶……”

“乖乖,這可是都好東西,主家這誰啊,又是中草藥又是古董的,這些貨要是到了南洋,價錢可要翻幾翻的嘞!”

兩人嘰嘰咕咕,趁著沒人監工的當空,摸出了水煙猛吸兩口偷閑,那煙味順著梯子往上飄,陳芃兒陡然聞到,突如其來胸口一陣惡心,趕緊把腳撤了回來。

她沒穿鞋子,腳上只套了棉襪,走起路來沒什麽聲響,主甲板上有人她不敢露頭,於是就順著走廊又一路往後摸去。

一直摸到最後,沒有了前面那樣正經的樓梯,只一個豎起來的爬梯,陳芃兒擡頭望了望,揣摩著上去應該就是尾甲板,側耳好生聽了聽,沒聽見上面有什麽動靜。正躍躍欲試,耳尖的就聽見走廊中有腳步聲傳來,當下一不做二不休,抓了爬梯就往上攀去。

那直梯每個蹬階跨距十分大,想來是十分適合男人,陳芃兒個子小巧,顫顫巍巍的爬的十分驚險,所以她萬分小心。但就聽門聲“哐當”大力開合,走廊的腳步聲頓時變的慌亂而急切起來,有人大叫一聲:“芃兒!”。

是阿斐。

陳芃兒心下一慌,一腳踩了個空,身子幾要直墜下去,幸虧眼疾手快手下抓穩了直棍樣的蹬階,阿斐的腳步聲在走廊中漸遠,隨後又由遠及近,他速度非常快,幾乎是片刻便臨近到她腳下:“芃兒!”

陳芃兒已經爬到了頂部,一冒頭,被海風呼的一吹,皮膚爆出了一層雞皮疙瘩,她連看都沒往下看一眼,一鼓作氣踩去甲板之上。

眼界頓時驟然開闔,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何時,天空還算明朗,但看不到太陽,放眼海平面,陰雲濃一塊淡一塊一直堆積到頭頂上,青白色的厚厚一層,海風十分大,吹的她小身子搖搖欲墜,瞬間就渾身冰涼了。

大衣早被她舍在船艙裏,身上只一件單薄的粗紡呢絨的旗袍,棉襪方才爬梯的時候被旁邊的鐵絲鉤破了一只。陳芃兒快步跑去船尾,這尊貨輪雖然不是十分龐大,但規模也是不小,像是一個小型的散貨船,叫她心中稍微一松的是,船只還好端端的停靠在岸邊。只是不知道是哪裏的碼頭,四周船只並不多,只有零星幾尾小漁船,岸上同樣也是人跡寥寥。

船尾甲板上空無一人,不過現在有兩個人了,一個是正貼身站去船尾的陳芃兒,一個是剛從方才的尾尖艙直梯爬上來的阿斐。

他已經脫去了軍裝,換做一身便裝打扮,就像是上海灘最常見不過的富家公子哥,雖然不穿軍裝,卻是身姿依舊筆挺,站在那裏也頗有些器宇軒昂的意思。

只是陳芃兒見慣了阿斐穿軍裝的樣子,他一下換做便裝,她有些不太適應,好生眨巴了眨巴眼,才確信那的確便是阿斐。

他手裏還拎著包裹她的裘皮大衣,臉色隱隱焦灼之氣,但走過來的幾步,和嗓音,瞧著還算心平氣和,像是在家拉家常一般。

他說:“芃兒,快過來,這兒風大,你穿的少,小心著涼。”

陳芃兒不由眼眶一熱。

她想起以前在女中念書,阿斐也在吳淞念軍校,軍校管理的比一般學校都要嚴格的多,其中就讀的學生,輕易不得出校門。但阿斐偏偏就有本事在她學校放假的時候,回回都混的出來,一開始她也奇怪,他只笑說出校還不是小菜一碟,後來她見他走路姿勢有異,才知道因為他擅自出校,受了體罰,被教導主任賞了十軍棍。

她當時就求他不要再違背校制,他也一口答應了,但下一回,照樣還是守在校門口接她放學。她對他又氣又惱,幾乎要哭,不肯理他,他小心翼翼的從懷裏掏出一條紅艷艷的羊毛圍巾,以及兩只同色的手套,面露難色,摸著後腦勺,向她求告:“就這一回,芃兒,我瞧這兩天冷的都落雪了,就想來跟你送這個,天冷,你平時戴著它,小心著涼。”

那是她曾經的阿斐,不知從何時,漸漸變了模樣。

背靠船尾的欄桿,被海風吹的披頭亂發,初初三月天,倒春寒正當時,海風刮的尤為刺骨,一只腳還光著,陳芃兒半片身子都凍麻了,皮膚絲絲拽拽的疼,小腹處驟然一動,好像其中的孩子都感覺到了冷,使勁往肚腹深處縮了縮。

手盡可能的張開,護去小腹處,一時心裏頭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她大睜著眼,茫然的像個傻子。

她對肚子裏這個孩子向來還沒什麽感覺,並沒有因此生出多麽母性的慈愛心腸,可是這一刻,她覺得有些對不起他(她)。

阿斐小心的朝她靠近,語聲依舊難得的溫柔,他一旦求她就會各種放低姿態,自小如是:“芃兒,來,過來。”

方才她爬直梯的時候還在想著如果跑不了就直接跳海,死了也就死了,一了百了。

卻是方才肚子裏動的那一小下,突然令她突然的茫然無措起來。

頭發被海風吹的在臉上亂舞,她現在猶如美杜莎樣的女鬼,冷的臉唇一片青白,不遠處的男人就像是一位最最體貼的丈夫,朝她張著手:“芃兒,聽話,,到我這來。”

她有些動搖,實在是太冷了,而且船這麽高,右手掌心下的小腹已經有些紮紮的疼,她突然覺得很害怕。

“阿斐……”

男人看出了她的動搖,趕緊張開手裏的裘皮大衣,緊走兩步,眼看上前就要把她擁住,陡然間耳邊一聲炸響,他肩部猛的一沈,一個趔趄,身子歪去了她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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