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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驚心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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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好。這一世就算了解了。”

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出手救了。

他這人不算是個善人,也沒什麽慈悲心,但他喜歡玉瓜兒,萬沒有看著她死在自己眼前的道理。

是啊,他喜歡玉瓜兒。從第一眼瞧見,他就喜歡她。

按照陸子清的想法,他出手救了他們娘倆兩條命,還花錢請大夫給石頭拿了藥治好了病,這玉瓜兒怎麽也得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以身相許吧?

雖然現在他一條腿瘸了,但是他臉還是好的呀!十裏八鄉的第一美男子是也!況且他都不嫌棄玉瓜兒還帶著個累贅兒子了,卻是那頭玉瓜兒養好了身子後,除了拽著石頭給他磕了幾個頭,死活不提以身相許這檔子事!

他覺得是玉瓜兒臉皮薄不好意思,於是花銀子請托了個巧嘴的媒人,去找玉瓜兒,給她吹風。沒想到吹來吹去玉瓜兒卻不為所動,只說奴家是有丈夫的,石頭是有爹的,他們娘倆一定要等得他回來,至於陸子清……

救命之恩,她實在也身無長物可回報的,願意為奴為卑,好還了這份恩情!

陸子清十分喪氣!

於是看玉瓜兒便一百個不順眼,不過,既然她當了他的奴婢,那他就有一百種法子來整治她,不信她最後不依了自己!

陸子清對玉瓜兒快成了一種心病。

他並不在口糧上克扣她們娘倆,這些年他有些本事,別人在這亂世裏都是顛沛流離,他卻偏偏順風而上,四處倒騰糧食和私鹽,好生發了一回戰難財,所以家業積攢的不少,並不差他們這兩張嘴。所以玉瓜兒和石頭在陸家,吃得飽穿的暖,眼看著人都白胖起來了。

不過陸子清對玉瓜兒的折磨是精神上的——他有那麽多俊俏的丫鬟不用,偏偏叫玉瓜兒來當自己貼身的大丫頭,伺候他吃,伺候他穿,伺候他睡,伺候他起夜。晚上,他要是找來幾個給自己暖床的,她還得在一旁好生伺候著,拿帕子、遞茶、擦汗,眼睜睜瞧著他們紅鸞帳內顛龍倒鳳,淫詞穢語,翻雲覆雨。

玉瓜兒是好人家的女兒,嫁了人後又恪守本分,哪裏曾見過這樣的陣仗?真真是恨不得找個地縫一頭紮進去!偏偏又是自己當時不肯就範,卻救命之恩又掛在頭頂,只能咬牙說為人奴婢,結果現下落的個任人擺布的下場……真個是又羞又憤。

而且丈夫阿斐被充軍數年,她獨守空房,本是清心寡欲,卻是被生生扔進這樣一個荒淫窩裏,處處六根清凈不得,惹的她心裏也是一窩的心火,無處放洩。

好在,她還有兒子。

玉瓜兒每每晚上瞧著睡熟的石頭,就總是給自己打氣,讓自己再忍一忍。陸子清其實並不苛待他們娘倆,糧食都是盡管敞開肚皮吃,所以石頭這些日子眼看著都長高了長壯了,臉面上也越來越有他爹的模樣。她看在眼裏,唏噓在心頭,就盼著兒子早點長大,其他的,自己能忍則忍吧。

這一忍都忍了又過去了小半年,玉瓜兒也就慢慢習慣了。其實那陸子清雖然潑皮無賴,但對她並不算得怎麽出格,無外乎就是言語上動輒冷嘲熱諷她幾句,要麽說她那死鬼丈夫怕是連魂都散沒了,她怎麽還一直這麽死心眼;要麽就說她都人老珠黃了,天天介杵他眼前頭晃,晃的他吃不下飯;要麽就罵兩句石頭吃起飯來就跟頭小牛似的,人還不大,活沒幹多少,光糟蹋他家糧食……

玉瓜兒見怪不怪,左耳朵進右耳多出,任憑他絮絮叨叨的嫌棄她這嫌棄她那,像個碎嘴的老太婆。

就是有一回,陸子清喝醉了酒,頭暈眼花,不知道是不是把她看成了暖床的小娘,死活拽了她就往床上拖。玉瓜兒掙不過他,自己衣服都被他扒去一半,眼看清白不保,一時情急,死命咬了他一口!把陸子清疼的從床上直跳起來!

這一口倒是把他給咬清醒了,惱羞成怒,叫人把她綁起來丟去了柴房!沒他的允許,誰也不能給她送一口水!

這一關就關了好幾天,石頭被人攔在外面,哭啞了嗓子也不能近柴房一步。

玉瓜兒昏昏沈沈,陸子清這回看來是真下了狠心,說不準人給她送一口水,還真就沒人敢給她送一口水,或者一口吃的。

她餓的頭暈眼花,口幹舌焦,老天爺估計見她可憐,落了場雨。玉瓜兒趴去柴房的窗欞出,伸出舌頭來接了幾口雨水,才終於又緩過來一點精神。

那天晚上她靠著濕漉漉的柴草昏睡過去,做夢夢見丈夫阿斐回來了,把她一把抱在懷裏,抱的她骨頭都疼,他低下頭用力的親她,口中渡過來的都是瓊漿玉液,異常甘美,滋潤的她胸腹一片舒爽。她趴在他懷裏,喃喃的問他:“你怎這才回來?”

他不吭聲,光嘆氣,更加用力的抱她,惡狠狠的親她。

一覺醒來,窗口大亮,有人稀裏嘩啦的打開了柴房,是廚房幫廚的蔡大娘,過來把她扶起來,一個勁的拿衣襟擦眼角:“玉瓜啊,你可算熬出頭了!你男人回來了!”

玉瓜兒的丈夫阿斐果然回來了,不光回來了,還一身威武的行頭披掛,騎著高頭大馬,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一眼望不到頭的兵馬,人人見了皆低頭稱頌一聲:“大將軍!”

阿斐幾年來征戰沙場,率立戰功,攻無不取,戰無不勝,幫今上平定江山,戰績顯赫,被今上特賜封為“大將軍”,因在殿上向今上開口說惦念家中父母妻兒,特被準假衣錦還鄉。

阿斐幾年來也數次托人回家向玉瓜兒報信,無奈這亂世之中,要麽就是帶信的人橫死在半路,要麽就是帶信的人到了地方,卻找不到將軍妻兒。也是,那個時候,玉瓜兒早就帶著石頭避難去了大山裏,哪個能尋的到哦。

夫妻終能相見,抱頭痛哭的話也就不提了。卻是這新帳舊賬卻要一總的來算算的,那陸子清倒不以為意,絲毫沒有害怕的自覺。即便是對著今上親封的大將軍,也是翹著自己一條殘腿,大大咧咧的坐著,口中噓著熱茶,對玉瓜兒團圓的一家三口掂了掂手中的茶杯,斜藐著眼睛笑:“吆,真齊整,都站著幹嘛,喝茶喝茶。”

大將軍聽從了妻子的意思,沒有尋陸子清的黴頭。

畢竟,當初要不是陸子清在狂風暴雪的山坳坳裏出手救了玉瓜兒和石頭,怕是他們一家現今也團圓不了。雖說這鄉親們七嘴八舌的都跟他指摘那陸子清對玉瓜兒一直都沒安好心,但妻子卻對他搖頭說:沒有。

天下終於又漸漸太平了。

阿斐帶玉瓜兒和石頭,以及尋到了自己一雙父母回到了天子腳下的京城。其間,玉瓜兒還驚喜發現了自個的三哥三柱子,也就職在自己丈夫麾下,居然也是個小小的五品參將了。只是大哥大柱子和二哥二柱子皆已戰死沙場,兄妹兩個抱頭痛哭,把爹娘和兩位哥哥的墳冢重新休憩一新,這才相攜著遠赴京城。

其後玉瓜兒的日子過的皆順風順水,丈夫仕途一帆風順,官至一品大員,連她都被今上賜封了一品的“誥命夫人”,一時間風頭無量、富貴無窮。除了長子石頭,往後她又一連生了兩胎,一男一女,三個兒女皆懂事孝順,極有出息。丈夫更是愛她敬她,他總是慚愧戰時那些年讓她吃了不少苦楚,發誓定要拿一輩子的疼惜來彌補,玉瓜兒日子過的心滿意足,別無所求。

這天,左相家的夫人約她去抨遠寺中一起上香,轎子剛行至正門外,一陣風吹起轎簾,一品誥命夫人玉瓜兒便瞧見不遠處靠墻倚坐著一個乞丐。

不知道為什麽,她心口一動,叫人停了轎,左右奴仆扶了她,下轎去細看。

那乞丐懶洋洋的,估計是這日的陽光正好,他正敞著衣襟抓虱子,大喇喇的伸著一條殘腿,手邊放了一個酒葫蘆。

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滿頭珠翠的貴人朝他走過來,也不怕,動都不帶動一下的,只是臉朝著陽光笑瞇呼的。

將軍府裏的下人踢他一腳,怒斥:“此乃將軍夫人,要問你話,還不好生起身了回話。”

乞丐哈哈咧嘴一笑,伸了伸那條殘腿:“老朽腿有疾,怕是沒法規矩回你家夫人話。”

玉瓜兒擺擺手:“無妨。”

她低頭辨他半響,終於道:“陸子清,果然是你。”

乞丐哼了一聲:“別臟了貴人的眼。”

玉瓜兒不知他怎生竟落到這番境地,思量無措,只能叫左右先給他二十兩銀子。

這二十兩銀子可供尋常人家一家五口能過個三年五載的沒問題,那乞丐卻並不怎麽領情,還皺眉道:“這銀子這樣重,可不好拿。”

玉瓜兒也無法,他嫌重,她就只好讓人去換做了銀票,一並兌換了小碎銀子,包好了紮緊了,再遞與他。

這回乞丐倒接了,塞自己衣襟裏去,一副很提不起勁來的樣子,勉強拱了拱手:“謝啦。”

而後,剔著牙,吐著吐沫,蹣跚扶墻離去。

左右皆憤憤,玉瓜兒卻充耳不聞,問到:“他在此有多少時日了?”

下人們一時都答不出,還是有個機靈的丫頭去喚來了看門的老門房,那老門房聽眾人對那乞丐的一番形容,心中有數,垂手恭敬回道:“回老夫人,那乞丐原不是個乞丐,還算是個體面人,一開始在咱們宅子西門外開了個茶坊。”

將軍府這樣金貴地方,多是權貴們的私宅所在,誰會無端端在這樣安靜的地方開什麽茶坊?

誰說不是,可是那人偏偏就開了個茶坊。當然沒得什麽生意,根本連半個客人都沒有,但那人也根本不著急的樣子,只天天坐在二樓的窗臺邊喝茶。

後來茶坊做不下去了,茶坊又變作了一個當鋪。

同樣的,此地多是達官貴人府邸,哪裏又有什麽東西要當。但那原來的茶坊老板,搖身一變變成當鋪老伴,還是天天介在櫃臺後寫寫畫畫,要麽就出來拖著一條殘腿,在這條街上溜達過來,又溜達過去。

後來當鋪也開不下去了,房子也抵押出去了,那人就開了個小吃攤……

再然後,小吃攤也沒了。那人就成了算命先生,裝模作樣的穿了身道士服,擺了個算命攤子。

估計怎麽裝也裝不像道士吧,生意寥寥。再後來年紀大了,幹脆兩手一攤,做起了乞丐。

眾人聽了皆搖頭感慨:這生生就是一部敗家子如何一步步敗了家的活教材啊!

門房說了一大通,最後回到主家問的正題:“要問這人在此地已有多少時日……夫人和將軍在這將軍府住多少時日,他便已在此地呆了多少時日。”

玉瓜兒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擺擺手,重新上了轎,繼續赴那左相夫人之約。

又過了十幾哉,玉瓜兒也終於到了壽終正寢之時,她這一世,雖前面雖有些磨難,但榮華富貴,花團錦簇,終極一生,也算一身如意,是個極好的命數。丈夫先她一年與世長辭,已約好了來生還要繼續為伴,在一堆孝子賢孫的哭泣聲中,她的三魂七魄晃悠悠的離身而起,待要被黑白無常給拘了去時,就見自己門前站著一個影子。

那影子和她之間有條隱隱約約的絲線系著,面目模糊,看不分明。

她心中有異,不住回頭去看,那影子也就影影綽綽跟著她。

黃泉路上她走的一點也不怕,丈夫說他會在奈何橋頭等她。

她走過三生石,停了停腳。

影子跟在她的身後,不知道為什麽隱隱,有一絲熟悉的氣息。

“陸子清?”她喚他。

影子震了一震。

從混沌中向她走來,越走越近。

他的腿不瘸了,臉上也沒有皺紋,衣裳幹凈板正,是副年輕人的相貌。而且那相貌極好,比畫上的楊戩還要更俊美十分,她居然從來都不知道陸子清居然是這樣一等一的好相貌,好像這一輩子她從來就沒看清過他。

他走近來,摸了摸她的臉。

她已經很老了,臉上滿是皺紋,卻是他的指尖溫存,目光如水,像是在看著一個他最心愛的人。

她有些怔忪,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只好客氣問他:“你要去哪裏?”

他不回答,反而問她:“你要去哪裏?”

她不好意思的摸摸頭發:“當然是要去奈何橋,阿斐說好了要在那裏等我。”

“唔~”他輕輕哼了一聲,“我也要去。”

他邀請她:“一起吧?”

不知道為什麽她心裏有些雀躍,好像就為了這一點點的同路同行。雀躍之餘,又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好像自己背叛了丈夫。

不過這種不是滋味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很快他們就到了奈何橋。

她還在翹腳張望阿斐的身影,他已經沖她擺擺手:“我先走了。”

她忍不住“嗳”了一聲,“嗳”過之後,卻又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

他突然沖她一笑,美的勝過所有他腳下盛開的彼岸花:“芃兒,別怕,我會一直在。”

然後,轉身提前離去。

她稀裏糊塗,混混沌沌,奈何橋邊阿斐抓住了她的手指,一擡頭,怔了一下。

“你怎麽了?”他問他。

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才發現不知怎得自己哭了,眼淚淌了一臉,流進口裏,澀到發苦。

她奇怪的搖頭,說自己沒事,卻是眼淚汩汩而下,止都止不住,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唯一的感覺,就是覺得心裏被人挖走了一大塊,空到她覺得有些疼。

公元1994年,中國北方的一個小城,縣醫院。

婦產科病房,隔壁床的阿姨今天剛生了一個小妹妹,小妹妹太乖了,比自己昨天剛出生的小弟弟阿斐可愛多了,不哭不鬧,除了吃奶,就是睡大覺。

所以隔壁床的阿姨比媽媽清閑多了,正依著門框跟隔壁病房的人聊天。

隔壁床上的小繈褓動了動,八歲的陸子清眼尖,把變形金剛往床頭一撂,蹭了過去。

繈褓裏一張小小的桃心臉,紅突突的,雖然今日才出了媽媽的肚皮,卻是頭發格生生的又黑又亮,比自家弟弟阿斐那個滿是疙瘩屎的腦殼好看多了!

她閉著眼打了個大哈欠,眼線很長,半睜不睜的,睫毛也是一根一根的,耷拉在紅眼皮上,惹得他非常想去揪一揪。

陸子清覺得很新鮮,原來剛出生的小女娃是這個樣子的!!!比起阿斐那個吃了就拉,拉了就吃的臭小子來,這個女娃娃聞著看著可渾身都香噴噴的!

他四下瞧瞧,隔壁床的阿姨正跟人聊的熱乎的起勁,眉飛色舞的描述著自己今天在產房的經過,而自家媽被弟弟阿斐給折騰的半宿沒睡,此刻正歪在窗邊的床上打盹,爸爸應奶奶的命令去市場買豬蹄了,而阿斐正被奶奶抱了去體檢室做例行檢查。

沒人註意到他……和她。

八歲的陸子清,顫巍巍的伸出一根手指頭來,想戳一下那張紅紅的小桃心臉蛋兒。

然後,他的手指頭被一個小拳頭給攥住了。

她的手好小啊,每個手指頭都是細的像……面條似的,小指甲蓋是粉粉的透明的,明明瞧著吹彈可破的模樣,確實這只小手把自己的指頭抓的緊緊的。

八歲的陸子清,心口一動,突然就笑起來。

“嘿,你好嗎?”

他輕聲問,用盡一個孩子所有的溫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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