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若你在明早醒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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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在明早醒來(中)

(中)

陰沈厚重的雨雲將整片天空包裹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絲陽光。空氣更像是無色無形的海綿,稍微一攥,便會連綿不絕地流淌下水滴。沖矢拎著購物袋,從地下商超的出口回到地面。他看看天空,再看看寥寥兩三位步履匆匆的行人,慣性地扶了下眼鏡,快步朝屋邨的方向趕回。

他現在的住所,正是這幢密集高樓的3711號房間。幾乎在打開房門的同時,從樓道裏傳來猛然激烈起來的恐怖風聲。隔壁住戶們已經紛紛在窗戶玻璃上貼上米字形狀的膠帶,試圖以此抵抗即將到來的超強臺風。全港已經從中午開始高掛十號風球,停工停市,電視頻道裏反覆播放著記者在街道上被風吹到東倒西歪的畫面,勸說市民在臺風過境之前最好呆在屋內。

“……我回來了。”沖矢拎著袋子,關上房門。

呼嘯的風聲頓時消失了大半。

不過,他仍舊沒有聽到回應的聲音。

將購物袋暫且放在餐桌上。沖矢首先拿出袋子裏的厚膠布,準備同樣在迎風向的窗戶上聊作加固——雖然現在可能有點晚了。即便在日本,他之前也沒有見過破壞力如此巨大的臺風,再加上目前他們住的這棟樓層數太高,此刻能夠很輕易地感受到大樓在被風裹挾著來回抖動的震感。

推開客廳與臥室之間的活動拉門,他看到銀發綠眸的少年正背對著他,目光投向窗外被雨水澆濕的世界。沖矢沒有向少年搭話,也沒有試圖讓對方看向自己,只是,他握著膠帶和剪刀的手突然有些遲疑。

如果將窗戶用膠帶貼住的話,是不是會影響到這家夥看到的風景?

這樣想著,口袋裏的手機發出微微震動。沖矢看了眼窗戶,確認暫時沒有漏水或變形,便拿著工具原路退出了窄小的房間。

是柳警司打來的電話。

「抱歉抱歉,我剛要出發就被迫停在醫院的停車場,這麽大的風車子根本開不了……」信號有些斷斷續續。柳警司請沖矢稍微等一下,手機那頭傳來高高低低的雜音,又過了將近一分鐘後,通話終於清晰起來。

「你們還好吧?房屋裏有沒有什麽問題?」柳警司的聲音和暴雨聲混合在一起,有種不真切的虛幻感。「每次和你打電話我都很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少年沒有正式身份無法離開香港,你也就根本不會被迫和他一起呆在這麽狹窄的地方了……」

“這是我的選擇。”沖矢說。“房間暫時沒什麽問題,謝謝你的關心。”

「那就好那就好。」柳警司突然加快了語速。「有新打進來的電話。等臺風過境後我再去找你吧。註意安全哦。有任何問題都可以聯系我。」

在柳警司「希望不是辦公室被水淹了」的嘆息聲裏,沖矢結束了通話。



當晚,臺風在香港肆虐了一夜。卸掉臉部的偽、恢覆成為赤井容貌的男人,在客廳單人沙發裏昏昏欲睡。這是他在香港的第191天,也是與琴酒……不,與現在已經不知道如何稱呼的那位少年重逢的第191天。

赤井仍然記得推開這道房門時、與少年眼神交匯的那一刻。

「他就是這樣,一直、一直坐在原地。」闔上房門,柳警司嘆了口氣。「實際當時在船上被發現的時候他就是清醒的,後來由我負責送他去醫院檢查,也沒有查出身體有什麽異狀,只能說他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沈默的。」

沖矢一言不發。

「你們要以『琴酒』的身份將他帶回日本嗎?」柳警司發問。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流程操作起來可能會有很多問題,首先,他們的年齡就對不上……」

「不。我留在這裏。」沖矢突然打斷她的話。

「嗯,那也……啊??」

沖矢的嘴角輕輕擡起。似乎蹩腳又似乎嘲諷的笑。他看著再次面露震驚的ICPO警官。「『琴酒』,也已經死了。和『赤井』一樣。」



一夜風雨過去。第二天清晨,在嗚咽著經過陽臺的風聲中,赤井睜開了眼睛。

他仍半躺在單人沙發裏,左手撐住頭。右臂則和半年多來的每個早晨一樣,正因長久的重壓而失去知覺。

“……”

低下頭,看著鋪滿銀發的發頂,他輕輕勾了下嘴角。

銀發的少年偎依著他,仍然沈浸在睡夢之中。盡量無視右臂不斷傳來的連續不斷的麻痹感,赤井輕輕擡起左手,一點點觸碰上那如瀑布般的銀色長發。

雖然身體變作了十二三歲左右的少年模樣,原本屬於琴酒的長發卻仍舊保留了下來。恢覆清醒後的少年,對世界和每個人都顯示出毫不掩飾的拒絕態度,也因此沒有人試圖剪掉他的長發。

這是少年身上與過去的“他”唯一相同的痕跡——

似乎感受到了赤井的動作,少年蜷起的手指微微動了下。赤井收回左手,闔上雙眼,一邊做出仍在熟睡的模樣,一邊感受著少年從自己胸口輕緩無聲地離開。



臺風離去後的早晨,一陣不屬於盛夏的涼爽氣流暫時籠罩全港。大概是有感於如此難得的天氣,這個周末的海港邊顯得比平時的更加熱鬧。

穿過三兩成群的人們,赤井拎著紙袋,走向巖石嶙峋的這片海灘。突起在沙灘之上的大大小小的巖石塊,以及鋒利的棱角與滑膩的邊緣,讓絕大多數人對這裏敬而遠之。

銀發少年坐在其中一塊稍微平坦些的石頭上,面朝海灣。赤井依舊看不到他的表情。

“早飯。”他將紙袋越過少年頭頂,輕輕放在對方盤起的雙腿上。

和過去的192個早晨一樣,他依舊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根據ICPO對落單的組織成員的審問,琴酒應該是在那位先生準備跑路前被灌下了APTX4869。」

由於是雪莉逃離組織前遺留的僅有的幾枚藥丸,就連那位先生本人也無法確定手裏握著的究竟是毒藥、無效對照品、還是確實有變小效果的“真藥”。眼下赤井看到的,只有作為結果的、陷入沈默的、變為13歲孩童樣貌的琴酒本人。

「現在,CIA已經接管了對黑色組織剩餘成員的追捕……」柳警司說著,表情卻顯得並不那麽愉快。「真希望他們能夠安靜獨立地調查,而不是動不動就發郵件來問我們ICPO一些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喔。」

從她以及她的上司的視角,赤井和少年狀態的琴酒長期呆在香港,對ICPO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赤井還記得當時自己的回答。他和柳警司兩人站在距離少年數米外的海灘上,看著那個變得單薄又瘦小的銀色背影。外表是沖矢的他開口。

「謝謝你們對CIA的保密。」

「啊?嗯?」突然意識到什麽,柳警司連忙擺手,手裏的咖啡差點潑出來。「我沒有催你們離開的意思啦!的確你作為前FBI挺顯眼的,但現在不是正偽裝著嘛,出入境記錄裏並不存在『赤井秀一』這個人,你那位深色皮膚的同伴也沒有把這件事匯報給他的上司……」

她皺起細細的眉毛。

「不過,確實,現在的平靜,只是因為風暴還沒註意到這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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