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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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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花(三)

蕭長矜什麽也沒說,朝著她微微張開胳膊。

她撲進他懷裏,緊緊抓著他的衣服,將臉埋在他的肩膀上。

他將她抱起,朝著外面走去。

途經花園,就是剛才他進來的地方,在學校大門的後面。

夕陽越來越暗,逐漸消失,夜色開始彌漫。

踏出幼兒園,大門上嵌著的小門在他身後嘎吱闔上。

蕭長矜定住腳步,眼神凝暗,微微側頭,右頜剛好貼到江苔生柔嫩的臉蛋。

“苔苔,這一年,過得怎麽樣呢?”他張了張唇,緩緩將話吐出。

她似乎是睡著了,但又想要跟他說話,夢囈一般的聲音。

“不好。”她說,“你不在身邊,不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終於沈沈睡去。

蕭長矜貼住她的臉,得以觸碰她的夢境,她的記憶。

以他們所立之地為原心,地面飛速旋轉,連帶著地面上的建築物,在他們身邊重覆畫圓。

天旋地轉,蕭長矜觀看了她在小班的這一年。

“王強把我的故事書撕爛了,李萍不讓我的胳膊碰到她,班上的同學都叫我瘋子,做拉手游戲的時候小童童和小圓圓嫌我臟不拉我的手。”

江苔生三歲的人生再次重覆了一遍,所不同的是,這一次,在蕭長矜的指引下,她學會了表達,然而事情依舊沒有什麽轉變。

老師批評了那些做壞事的小朋友,然後給了江苔生一顆糖。

江苔生接過糖果的時候是開心的,但她沒有立刻吃掉,而是把它放進了衣兜裏。

當一節圖畫課,老師走出了教室門,那些惡毒變本加厲。

“瘋子,瘋子,瘋子。”無數稚嫩的童聲在空間中回蕩。

在蕭長矜的耳邊回蕩。

那顆糖果悄無聲息地掉在了地上。

怎麽會這樣?

蕭長矜皺起眉頭,他下意識地抱緊了江苔生,撫摸著她的腦袋,想要用自己的懷抱為她隔絕這些惡意。

江苔生似乎是睡熟了,沒有一點反應。

如果,老師再管一次會怎麽樣呢?

蕭長矜這樣想著,看見一名女老師沖進了嘈雜的教室。

“安靜。”她大喊。

孩童們立時禁聲,然而咒罵,在無聲地蔓延。

像軍訓報數一樣,孩子們整齊地側頭傳遞著這聲咒罵。

“瘋子。”一個孩子朝著另一個孩子做口型。

“瘋子。”這個孩子旁邊的孩子看著他的口型,領悟了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一條游龍,“瘋子”的口號從龍尾傳到龍頭。

惡龍最終朝著江苔生張開血盆大口。

江苔生旁邊的女孩子,推了推她的肩膀,詭秘地笑著,對著她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那個女孩的嘴唇很紅,映進江苔生漆黑的眼珠裏,像要滴血一樣。

“瘋子。”江苔生看著這兩個鮮血淋漓的字眼,默默地轉過頭,直視前方。

如果真心想要欺負人,無論怎樣都會有辦法,更何況是這麽多人,即使,他們只是在成年人看來幼小的小孩。

單純的惡意,往往更加可怕,因為那是無畏,而不可教化的。

蕭長矜心底一空,他眼睜睜地看著這樣的事件,上演在這一年裏的幾乎每一天。

江苔生像他教的那樣,每次都會告訴老師。

拿著低廉工資的幼師,漸漸地也不耐煩,漸漸地敷衍——

“江苔生,你要學會和小朋友們好好相處,知道嗎?”

你一定也有問題,不然,為什麽偏偏是你?這句話,老師沒有說出來,但暗示得很明顯。

於是,江苔生重新變回了沈默的樣子,不會申訴、默默忍受的江苔生,那是還沒遇見蕭長矜前,她原本的模樣。

假期裏,四散一空的幼兒園,只有江苔生,抱著膝蓋坐在班級門前。

走廊陰暗,唯一的一束光,打在她的眼前。

“哥哥,你不是說,如果我能那樣說,一切就都不會發生嗎?”

“哥哥,所有人都走光了,你為什麽還不來接我?”

“哥哥,我學會了自己上廁所,為什麽他們還是那樣叫我?”

……

“哥哥,你不要我了嗎?”

幻相定格在江苔生的淚眼上,然後,周遭景色恢覆正常,他們還站在幼兒園的大門前,天色已過傍晚。

蕭長矜把江苔生這一年的幼兒園生活都旁觀了一遍。

他覺得自己不過下了幾盤五子棋,時間竟已過去一年。

為什麽他要把江苔生留在幼兒園一年,還讓她有了被遺棄感呢?

想來,第一次開始“上學”的小孩,都會有這種感覺吧,父母希望他們將來能夠獨立生活,因此不得不讓孩子早早脫離自己的羽翼,適應社會生活,即使,它是殘酷的。

一個班級,一個學校,即可成一個小社會。

蕭長矜早已忘記自己初次上幼兒園的場景,據說,沒有哭鬧,倒是媽媽紅了眼眶。

父母,大概也是心疼愧疚又不舍的吧,就像,現在他對養育兩年的江苔生的感覺一樣。

他精心照養了她兩年,再將她送進幼兒園裏身心飽受摧殘一年。

難道,被霸淩的命運,真是不能改變的嗎?那些孩子,真的就不能夠被教化嗎?

蕭長矜不信邪,他覺得,必須讓江苔生體驗到同齡人的友情,不然,將來她就會像如他所目睹的那般孤僻偏激。

他不相信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他要解開她的夢魘。

蕭長矜這麽想著,轉過身,他想要再次送她入園。

“不要!”懷中忽然傳來嗡聲。

蕭長矜垂眼,江苔生的眼淚蘊濕了他胸前的衣衫,她縮進他的胳肢窩,像只小烏龜,聲音嗡嗡成一團,如吞了濕棉花一般。

“我不要再回去!”她這次的聲音大了些。

蕭長矜咬了咬牙,還是決定要讓她得到歷練,一步一步朝著那道大門走去。

“你不是說,只要我說了,不好的事就不會發生嗎?”一顆小腦袋冒了出來,帶著委屈和憤怒,大聲道。

蕭長矜止住了腳步,驀然想起送她入園前,他對她說的話。

是他教她要學會控訴,是他讓她勇敢表達。

她明確表達了,她不想去,他要做那個再一次打破她價值觀的人嗎?

他為什麽不能尊重她的想法呢?

“好。”蕭長矜擦了擦江苔生的眼淚,柔聲道,“我們不去了,哥哥帶你回家。”

蕭長矜帶江苔生回了家,下班的時候,兩個人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江苔生很喜歡看電視,她覺得那個盒子裏面有著多姿多彩的曼妙世界,多種多樣的精彩故事。

她窩在蕭長矜的懷裏,說:“以前,都是我一個人看。”

“以後不會了。”蕭長矜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腦袋頂上。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蕭長矜想起老者的話,他說他能夠待六天,也就是這裏的六年。

可送江苔生去幼兒園的這一年時間證明,時間的長度,有時候是變幻無窮的,他以為自己度過了漫長的一天,漫長的等待,可原來,已過去一年,這樣看,真不知道時間是快還是慢。

他終究是要走的。

“苔苔。”蕭長矜嘴角彎了彎,撓著她的耳垂,“你知道嗎?以前你一個人坐在這沙發上看電視,哥哥想靠近你,卻被一道巨大的屏障隔開。”

“為什麽呢?”江苔生成功被帶偏,似乎忘記了自己剛才的問題。

“因為哥哥那時候沒有誠意,只有心懷赤誠,才能夠被想靠近的人接納。”

“噢,那哥哥現在是真誠的,所以被苔苔接納了,是嗎?”

蕭長矜點了點頭:“真誠的人會互相吸引。”

電視機裏的廣告過去了,兩人繼續看電視。

看到精彩部分,電視機裏炸藥爆炸,聲音巨大,氣氛達到高潮,江苔生突然問:“你又要拋下我嗎?”

蕭長矜心裏一慟,她背對著他,身子小小的,像一只小貓。

他知道她還在介懷最初的那個問題。

“我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才換來與你相處的這六年時光,你對我而言,如女兒一般,我又怎麽舍得拋下你?”他的眼眶泛起了紅。

她轉過身來看他,眼睛似同齡小孩一般,眼眸幹凈明澈。

“你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麽?”江苔生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我不知道。”蕭長矜只能無奈嘆息。

距離與那老人的最後一次見面,已過去了兩年,他當時沒想到問他,只一心系於江苔生的飽饑,之後也再沒在街口見過他,答案更是無從知曉。

也許,那老人拿走的,是他認為珍貴的東西,也未可知。

江苔生沒有再說什麽,她往蕭長矜的方向挪了挪,小手環住他的腰,陷進他的懷抱。

外間起風雨,打在鐵門上,發出清脆整齊的聲響。

電視機的光幽藍,江苔生的呼吸淺淺,蕭長矜把薄毯往上拉了拉,將她蓋嚴。

雨季又至,雨水從舊城區的石瓦上滑下一串串。

看電視的間隙,蕭長矜會帶江苔生出來放松眼睛。

其實他更想帶她去四處走走,可是她說下雨,會淋濕鞋襪,然後,搬了小板凳,坐在家門口的屋檐下,羨慕地看著這條街的孩子穿了雨鞋在雨中跑跑跳跳。

那些小孩,他曾經想殺掉他們,再次見到,依然是那麽歡樂地一小團,相擁著在街上跑來跑去。

因為有同伴的陪伴,所以絲毫不畏懼風雨。

他們的快樂幾乎能夠感染所有人。

但願這次,他們沒有壞心眼,不會再想借著玩耍的名義用繩子絆倒江苔生。

“我給你買一雙雨鞋,你去和他們一起玩,好嗎?”蕭長矜問江苔生。

江苔生搖搖頭,說“廣告結束了”,然後重新搬起了小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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