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養花(四)

關燈
養花(四)

蕭長矜卻是將她攔腰抱起,在她將要進門的時候。

他一只手抱著她,一只手將小板凳放下。

漫天的細雨灑在江苔生的臉上,她被淋得瞇起眼睛,聽見他在身後道:“沒有雨鞋,也可以玩耍。”

他將她放在街道上,路邊的小水窪,映出出他們兩個人的身影,一圈一圈的漣漪在其中綻開,更給景象添加了一抹幻意。

江苔生仰頭看他。

那些孩子,像背影音樂一樣跑過,噠噠的腳步聲和咯咯的笑聲。

蕭長矜低頭看著她,眼裏是舉世的溫柔純和,他笑著,對她說:“沒關系,慢慢來。”

他朝著她伸出手,然後在水窪裏踩了一腳。

她牽上他的手,被濺了一臉的水,可是她反而嘻嘻笑了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他給她鼓勵的目光,於是她也像他那樣,奔進水窪裏。

拉著他,他們深一腳淺一腳,踩遍這條長街上大大小小的水花。

分明沒有陽光,空中的水珠卻被短暫的定格,閃耀著她的笑容。

“哥哥會陪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

你再也不會孤單,今後都有我在身邊。這一個念頭,是江苔生腦子裏懵懵懂懂冒出來的,她覺得,這是蕭長矜想要告訴她的。

從白天玩到夜晚,不知幾晝夜,他們跑過的地方,都盛開了凝固的水冰花。

直到有一天,小雨停歇,陽光照耀整個世界。

江苔生本來跑在前面,她突然停下,轉過身來,面對著蕭長矜。

“哥哥,你還是想要我回去。”她怔怔地,語氣有些失望。

隔了數米的距離,蕭長矜竟一時沒有明白她在說什麽。

兩人帶著各自的情愫對望,直到,他們之間的水冰花融化,蒸騰上天空。

江苔生從那些倒流的水柱後朝他跑來。

他伸出手想要抱她,她卻直直穿過他的身體。

“要下大雨了,我得去收花!”她留下這樣一句話。

“窗戶是關了的!”蕭長矜大喊。

顯然她是沒聽到的,不顧一切地跑,穿過了街口的一道水簾。

一道晴雨界,隔絕了兩個天氣截然相反的地界。

水簾之後,大雨傾盆。

蕭長矜撐起一把傘,跟了過去。

南街菜市場,雨水劈裏啪啦包裹了藍粉色的塑料棚,布料間隙中的蔬菜,冒出清脆的葉子。

菜市場上方蕭長矜的辦公室,在江苔生推門而入的那一刻,窗戶被暴風吹開,猛烈的雨,似萬千利劍一般射向嬌弱的白玫瑰。

四歲的江苔生,三步並做兩步,跳上前將它抱起。

落地時沒站穩,摔到了胳膊,卻安全地護住了她的玫瑰。

花兒安然無恙。

有人為她掩上了身後的風雨。

溫暖的氣息將江苔生裹住,她擡頭,看到蕭長矜探身關上了窗戶,他微微喘著氣,下頜角上滑下來不知是淚珠還是汗珠的一粒水。

她低頭,在他厚重的呼吸裏,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一滴清脆的滴答聲。

花瓣被打穿。

一片花瓣,濕噠噠地墜地了。

蕭長矜蹲下身,用指關節幫她抹眼淚。

“哭什麽?”他笑問,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江苔生並不回答,只攥住他的手指,嘴唇動了動,她說:“我害怕。”

窗外,忘川成海,無數被貧民奉為生計的瓜果蔬菜,在海面上飄蕩。

海平面漸漸上升,淹沒了菜市場。

“我帶你,到晴天去。”蕭長矜看著江苔生,一字一句道。

“來不及了。”江苔生搖頭,她用指腹輕輕拈起落地的玫瑰花瓣,示意蕭長矜看。

他知道這代表著什麽,可是難以置信會這樣快。

張了張唇,他想要說些話,聽到他們上方傳來一聲巨響,木窗被外面的沖擊力壓得倒了下來,他本能地將她護住。

海水漫了進來,瞬息將他們掩埋。

最後的時刻,他聽見她的聲音。

——“雨季結束了。”

晴朗的光,照耀了整個操場,除了江苔生所在的墻角。

遠處的小朋友們在手拉手做游戲,江苔生和另外兩個女孩蹲在角落堆沙子。

“這是,下一個夢境?”

“不,這是離別之境。”江苔生拍拍手上的沙礫站起來。

她垂眼,留戀地看了一眼腳邊的小小墳墓。

“裏面,是什麽?”蕭長矜遲疑地問。

“是,我和你。”江苔生擡頭看他,“是那個雨季,我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雨季不過瞬息。“蕭長矜說。

“對我來說是永恒。”江苔生笑。

……

“我會常來祭奠它。”

蕭長矜的心底突然湧現出說不清道不明的痛楚,江苔生,她,五歲了。

這是他在這裏待的最後一年,她選擇重新回到幼兒園。

在辦公室的時候,她說她害怕。

她害怕重新面對那些汙濁與鋒利,可是她還是回來了,因為他想要她回來。

他想要她,學會保護自己,學會適應社會,這樣,在他不在的時候,她也能好好活下去。

然而她還這樣幼小,是應該被視為掌上明珠、哄著吃飯的年紀。

他卻逼她獨自面對風雨。

她微笑著看他。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苔苔,我們回家。”

伸手去抓她,卻只來得及摸了一下她身上的衣服布料。

江苔生義無反顧地,朝著沒有他的遠方奔去。

“江苔生,你來啦,我們在玩丟手絹,一起玩吧?”老師溫聲細語地邀請。

江苔生點點頭,岔進人群。

開始游戲之前先做手拉手的轉圈熱身活動,江苔生左邊的小朋友叫童童,右邊的小朋友叫圓圓,他們不肯拉她的手,起初手虛虛地擔在離江苔生手腕不遠的半空中,後來怕被老師罵才伸手去扯住江苔生的袖子。

這一次,江苔生沒給他們扯住她袖子的機會,她主動握住他們的手,童童和圓圓楞了一下,覺得丟人,開始掙紮,江苔生死死攥住,他們越掙紮,她攥得越緊,指甲陷進對方的肉裏。

童童疼得眼角泛淚,可是不敢哭出來,因為江苔生在眼神兇狠地瞪著她。

幾番周旋,獵物終於臣服。

做完熱身,盤腿坐下,游戲開始。

“丟,丟,丟手絹,輕輕地丟在小朋友的後面,大家不要告訴她……”

這種游戲,小孩子玩的時候大多會作弊,如果手絹丟在了同伴後面,相好的人會給他們使眼色,賣個小小的人情,也確保下一次輪到自己時有張底牌。

兩輪之後,手絹落在了江苔生的後面。

“江苔生!”蕭長矜叫她的名字。

她閉著眼睛,沒有動。

直到,身旁的童童小聲提醒:“江苔生,在你後面。”

她睜開眼睛,眼神淡漠,猛地站起,如餓虎撲食,抓住了丟手絹的人——

圓圓。

做完游戲,回到教室。

江苔生翻開故事書,她最喜歡的那一頁插畫,被撕爛了,還粘上了一坨泡泡糖。

始作俑者王強眨眨眼睛,朝著她得意地笑。

江苔生了然,直接把那一頁紙撕了下來,捽成一團,往王強的嘴裏塞。

他沒她高,然而力氣比她大,紙團塞進他嘴裏,又被吐了出來,他被嗆得直咳嗽,惱怒地想要打她,手還沒碰到,她就自己倒下了。

老師踏進教室,看到的就是王強把江苔生推倒在地,江苔生哇哇大哭的場景。

老師也不怎麽喜歡江苔生這個陰郁又沈默寡言的孩子,然而她還未失去教師該有的公正與責任——

“王強,你怎麽能欺負女生呢?”幼師大步流星走過去,厲聲質問。

“……是她先把紙團塞我嘴裏的!”老師在孩子心中是權威,受到責罵,王強委屈不已,帶著哭腔控訴。

“她為什麽要把紙團塞你嘴裏?”老師這時候也看到了地上沾著口水的紙團。

一旁的江苔生說不出話來,只是坐在地上哇哇地哭。

“因為……”王強一想緣由,也說不出口了。

“老師,是王強先撕江苔生的故事書,還往上面粘泡泡糖的!“圓圓大聲說。

“是這樣嗎?”老師十分嚴肅地問王強。

王強心虛地點了點頭,然後哭出聲來。

老師沒有理他,而是將江苔生抱起。

幫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嘆息:“江苔生,老師知道你不愛說話,但有些事情,不能憋在心裏,有委屈就要說出來,知道嗎?”

江苔生點點頭,然後,得到了一顆帶有安慰性質的糖。

她剝開那顆糖果,放進嘴裏,鼻子和臉頰都帶有哭泣後的紅暈。

這大概是他和她一起度過的這段時間裏,她唯一一次不是因委屈而生的哭泣。

蕭長矜默默地觀望著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

這便是他想讓她學會的東西嗎?這便是她義無反顧舍棄他而奔赴的地方嗎?

可是,除了這樣,還能有更好的方式嗎?

弱肉強食的世界,從幼兒開始,不當欺淩者,就要被欺淩,明哲保身對有些像江苔生一樣的弱勢群體來說,實在是一種奢望。

她是什麽樣的女孩呢?

沒有喝過母乳,母親患有精神疾病,父親忙於生計與照顧母親。

從小缺乏安全感,性格內向,做事情瞻前顧後。

午休時想上廁所,卻怕吵醒其他人,也怕被老師拒絕,於是硬生生憋著。

吃菜時吃到蟲子,和老師說,近視眼的老師認為那是菜渣,讓她吃下去,她便真的吃了下去。

受到委屈沒有勇氣反抗,因為沒有後盾,沒有明媚的機會。

沒有愛的土壤,讓她成為一朵嬌嫩的玫瑰。

這樣的女孩,她該怎樣在這個充斥著惡意的世界生存下去?

除了成為一個強硬的捕獵者,別無他法。

“瘋子,瘋子,瘋子。”

傳話游戲又開始了。

無聲的兩個字,在孩子的口中傳唱。

輪到離江苔生最近的李萍時,她黑溜溜的眼珠轉了轉,紅艷的嘴唇微張。

江苔生同樣也沒給她說出那兩個字的機會。

她的鉛筆,狠狠紮進她的大腿裏。

“敢告訴老師,你就死定了。”江苔生低語。

江苔生開始了對李萍長期的霸淩。

李萍是當初欺負她最狠的人,她把她變成了當初的她。

“從今天起,你是蠢貨。”某一天,江苔生這樣告訴李萍,告訴擁護她的小團體。

於是,李萍變成了在角落裏玩沙子的人。

“老師,小童童和小圓圓不牽我的手!”

“老師,王強撕爛了我的故事書!”

“老師,李萍說我是瘋子,不讓我的胳膊碰到她!”

……

江苔生把這些惹人厭煩的告狀,變成了:

“老師,蘋果的單詞是A-A-P-L-E!”

“老師,教師節快樂,我畫了一幅你的畫!”

“老師,小草說話啦,說她想媽媽!”

……

像從前一樣,蕭長矜閱覽時光,見證了江苔生這一年的成長。

這一年,他們沒有說過話,也沒有過肢體接觸,偶爾的對視,她看向他的時候眼睛裏也沒有什麽光彩。

雛鷹終將要離開窩巢展翅天空。

蕭長矜心中是釋然的,他只擔心,她被惡意反噬。

如果傳遞惡意是她唯一的自救方式,他寧願她變得十惡不赦。

願這人間毀滅,她仍逍遙雲間。

可是,如果不是,她的未來會如何呢?

第一次進入她的夢境,因為對小孩心生惡念,他走火入魔,失去自我。

萬物有因果。

如今她成為了“霸淩者”,因果會如何待她?

“哥哥,我沒有變壞。”

回過神來,教室已成虛無,老師、小孩、玩具架和黑板都一個個一件件地黯淡下去。

光裏只有一張小桌子,和正在喝菜湯的江苔生。

蕭長矜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從菜湯裏面挑出兩條蟲子,然後咕嚕嚕地喝下去。

“好久不見,苔苔。”蕭長矜道。

江苔生看著他,說:“後來我跟李萍道歉了。”

時空扭曲會使一些東西被遺漏,他也只能短暫地旁觀到一些重要場景。

聽到她的話,蕭長矜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喉嚨哽咽,“我不知道,你變得這樣烈性,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江苔生目光堅韌,“我終於不再被人欺負了,你不為我開心嗎?”

蕭長矜“嗯”了一聲,也不知道答案是肯定還是否定。

江苔生盤著碗,似是在斟酌著說辭,兩人都沈默了一會兒。

她說:“謝謝你這幾年的陪伴。”

“我拋棄了你兩年。“蕭長矜半開玩笑道。

江苔生搖頭:“那是成長,沒有你,我學不會。”

“我沒有教你什麽。”蕭長矜說。

“你的愛意,讓我強大。”江苔生給出了這六年的果。

蕭長矜倏然淚目,但他忍住了,他轉移話題,說,“你今年才六歲吧,怎麽像個小大人。”

江苔生笑出聲來,“因為我是十六歲的江苔生記憶裏的六歲江苔生,這樣說你能不能明白,就是我看起來六歲,其實心理年齡十六歲,但有時候被生理年齡和意識裹挾著,我也會有這個年紀的幼稚情緒。”

蕭長矜張了張唇,驚訝一瞬,也笑了:“那給我當女兒,你一定十分不情願吧?”

江苔生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笑著笑著,便哭了出來。

兩人所在的空間正在慢慢消逝,桌椅和菜湯也憑空消失了。

她撲進他懷裏:“哥哥,我真舍不得你。”

瘦瘦小小的江苔生,圓腦袋滾在蕭長矜的胸口,他摸摸她的頭發,又撫撫她的背,被咯得手疼。

想很多老套電視劇裏的臺詞一樣,他說:“重逢會有時。”

可其實他知道,大概率是不會了,因為夢境不連續,這裏,很可能是平行時空,除非她也是穿越者,否則,兩個江苔生,不可能碰面,他們也沒有再見面的機會。

短暫的擁抱後,江苔生在他的懷抱中消逝了。

第二個夢境,結束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