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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奉陰違波瀾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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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奉陰違波瀾再起

中秋一過,天氣迅速轉冷,頗有點冬風探路的勢頭。原本還在夏秋過渡中硬挺的人們冷不防被迎面而來的秋風激得牙齒寒戰,趕緊悉數退了夏衫換秋裝,個個捂個嚴實。

許靈均自溫宅回府,又病倒在家,數日未曾出門。

洛陽城裏議論紛紛,高門貴女被人當眾羞辱,自是顏面盡失,更何況還曾在太學囂張一時,自詡知書達禮,到頭來還不是行差踏錯。

許靈均沒空理這些紛擾,她是真的病的不輕,一連發了三日高燒。渾渾噩噩間,幾度後悔,後悔對溫裕說了重話。想爬起來去尋他,無奈病魔來勢洶洶,實在力不從心。纏綿病榻的日子,感官時光被拉的漫長,她忽然生出些滄海桑田之感,那股想解釋清楚的心也慢慢變淡了。

她來到此境中不過一場偶然。解救了王庭獻,她會逃脫這循環往覆的噩夢,也許就回到自己的世界。改不了王庭獻的宿命,估計她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她和溫裕走到一起,對他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上一世中,太學策試成績不錯的溫裕,東征前當了許印的從事中郎,鞍前馬後,屢獻奇謀,深受器重。想來後半生建功立業,富貴榮華也不是問題。這一世她介入其中,會破壞他人生軌跡嗎?

這個問題她以前從未深入思慮過,日覆一日病榻上無聊的日子,正好給了她冷靜思考的機會。

她接受不了溫裕已有床伴的事實,溫裕也理解不了她一心解救王庭獻的執著。正好,溫裕也再沒來將軍府拜會過,這真的很不尋常。他大概對這個連通房丫頭都容不得的女子望而怯步了吧。

她被高燒折磨時,也曾無數次幻想過他來找自己,說軟話發毒誓,許諾一輩子只愛自己…誰知秋去冬來,影子也不曾見到。她僅剩的那點心虛歉疚也蕩然無存,索性涼薄起來對他的事情再也不聞不問。

這樣很好,一切都是天意。順其自然吧。

一晃月餘,五經策試已畢,靈均也在屋裏捂的快發了黴。

只要王庭獻安穩過了考試,老實的在東征的隊伍裏掛個閑職,想是可以消解許印大半的猜忌和敵意。只是——

一日,許攸又來探望,言語間透著對她的關心,更多的卻是對東征的躍躍欲試。看著他滿臉興奮描述大軍出征前的準備,靈均雖不感興趣,卻能理解少年人建功立業的蓬勃野心。他坐在靈均身邊絮絮叨叨了半晌,靈均才從他喝茶的間隙裏,插了個問句:“其他人呢?”

“什麽?”許攸吹著茶沫子,沒反應過來她說什麽。

“策試放榜,其他人都得償所願了嗎?蕭戎,王庭獻他們…”靈均十分別扭的避開了某人的名字。

“哦…”許攸心中了然,只笑一笑,故作不覺道,“蕭長勝那小子倒是拔了頭籌,叫人沒想到。兄長與我自然都順利過了關。其他人嘛…嗯…”說罷就閉口不言了。

靈均沒聽到想聽的名字,漸漸急躁上頭,屁股狠狠往腳後跟上一頓“說呀!”

“呵呵”,他幹笑兩聲,畏於長姊的臉色讓了步,“王庭獻和溫裕壓根就沒赴考,蕭閑更不知何意居然墊了底。”

“沒赴考?!”

“是,溫兄這月餘不知什麽原因也一直病著,人也消瘦,根本打不起精神應付考試。”他隨即小心探究道,“長姐,你那天半夜是去給他下毒了嗎?”

“你說王庭獻根本沒有赴考?!”許靈均臉色開始不對勁了。

“長姐!”許攸無奈道,“我在說溫裕,溫寬和,溫公子!”

靈均像是才聽懂,暫停慍怒,臉上擔憂問道,“他染了什麽病?怎麽這麽厲害?”

“我哪知道!”許攸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說不定是相思病!”

“…”靈均被堵的無言以對。

送走了許攸,靈均才在心裏盤算:溫裕即使沒參加考試,有品級在身,叔父隨時可征召,官途倒是無憂。不過他怎麽敢任性的病了一個月?依著他的性子,這樣可以施展抱負的機會怎麽會輕意放棄?還是許印和他有其它計較?哎,當務之急沒時間深究這些了。

王庭獻這個混蛋,明明答應了她要好好應對考試,結果卻陽奉陰違,氣煞她也!還名門賢士,屁,不守信用的混蛋!

靈均在自己的小院裏踱來踱去,煩躁的直撓頭。“想來如何未雨綢繆也是白搭,癥結在於你想保帥,但他跟你不是一條心啊!”就算她為他決然赴死,他都只會搖搖扇子,嘆聲“不值不值!”

靈均不是沒來由的急迫,概因上一世王家謀反敗露正是在十一冬月。如今正值十月剛立冬,若按事態正常軌跡,王斐應已經開始聯絡人馬暗中部署,想趁許印東征人疲馬乏之時一舉根除。但他顯然太天真——許印權勢遮天,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勝算。若事件再次重演…王庭獻豈不是離死還有短短一月?

心中充滿未知的恐懼,她越來越坐立難安。暗怪自己前期太過混日子,沒有緊鑼密鼓的想著完成救人任務。如今進入倒計時,她有一種墜入大海卻沒帶救生圈的瀕死感。

她現在能做什麽?她可以倚仗什麽呢?——她閉了眼又睜開,眼裏是更深的絕望——除了用自己給他當肉盾居然無法可想!

可恨她是個女子,手中沒有一兵一卒!

不不,沒到最後一步,不能坐以待斃!事情未必會如當初那麽糟糕。她這就去王庭獻身邊呆著,哪怕當肉盾,她這許氏嫡女也比別人厚實些。

“紫竹,讓青嵐備車,即刻去太尉府遞拜貼,我要拜會王小郎君。”

“是,女郎。”

太尉府離大將軍府並不太遠,也就是半盞茶的路程。到了門前,卻被告知王三公子昨日已與友人驅車往二百裏外的雲臺山游玩去了。

她憂急如焚,他倒逍遙自在。靈均肉眼可見的握緊了手中的腰扇,眉頭緊鎖。一眾仆從圍著牛車等著主人發號施令,她卻在腦中靜靜思慮:或許接觸一下王家的其他人,更懂變通未可知…

此念剛起,便如有神助般,從閥閱聳立的大門中走出一白衣翩翩公子來,一隊兵士緊隨其後,眉眼與王庭獻七分相似,瑞鳳眼高鼻梁,只是氣質內斂沈穩,行動成熟果決,與其弟弟作風截然不同——正是太尉府大公子王庭廣。

“王郎君留步!”靈均就著車窗果斷叫住就要上馬的王大公子。對方看到從牛車中靈巧鉆出的女郎,驚訝之情盡顯。

“是…許家女郎?”他知道的,那個跟卓爾青梅竹馬長大的許靈均,最近一次見她,還是宴席之上——被武安縣主打了耳光。

“兄長有禮。”靈均套近乎。

王庭廣溫雅回禮,開門見山:“女郎有何指教?”

“兄長可否借一步說話?”靈均也不扭捏。王庭廣目光探尋過來,靈均坦然自若。

他只稍一猶豫,便當先到院墻僻靜處,著人遠遠放風。

“女郎請賜教。”

“咳咳…”靈均清清嗓子,腦子飛快的權衡著可以多大程度上說實話。“兄長客氣了。靈均自小喪母,心中孤苦。幸有阿獻相伴長大,早已將阿獻視為親人。不論兩家長輩政見如何相左,靈均惟願他一生安康順遂。也是真心稱呼您一聲兄長。只是…昨日墜一噩夢,坐臥不安。”

說完,她靜靜審視王庭廣反應,見他防備之心稍緩,便乘機補道,“今日特來請教兄長幾個問題,以求心安。”

“許家妹妹,請講。”他真誠一拱手。

靈均舒一口氣,緩緩道,“兄長以為當今若論權勢威望,屬何人最盛?”

王庭廣看她一眼,知她明知故問,嘴角一牽,“自是大將軍。”

“朝堂之事,各有所求,必是東風一脈西風一股。若是,若是陛下振臂一呼,想要東風壓倒西風,如何?可有勝算?”

他猛的盯向靈均,手握佩劍肅聲道,“女郎,慎言!”

心底卻掀起狂風巨暴。父親最近的異動,他不是不知。他也曾試圖委婉勸阻,卻止步於孝道未敢直言。

如今這許氏女郎,像是知道了些什麽!那許印是否也已知曉父親的舉動?若是如此,豈不大禍臨頭!兵未動,消息已不脛而走!

他握佩劍的手微微發抖,咽一口唾沫,盡量平穩道,“朝政之事,歷來眾口難調。幸如今大將軍坐鎮朝堂,運籌帷幄,各世家偶有爭執,終是眾心歸一。許家妹妹不必杞人憂天。”

他避重就輕?她可以理解。她畢竟姓許,對方心防難卸。但是,只要讓他警覺起來,提醒自己父親認清形勢,她就成功了一半。

“我也知是杞人憂天,只是昨日夢裏兵連禍結,屍橫遍野…太過真實。我看見,太尉府門染鮮血,阿獻他…”

“他怎麽了?”王庭廣竟也忽略她言語荒唐,略微緊張的接問。

“他…他身首異處,衣衫浸血,斷頭臺上,圍觀人的身上全是他的血…”靈均心間顫抖,把王庭獻上一世的結局說了出來。那日屍橫汙渠,血染長街,太尉府八百多人無一幸存。

那麽雀躍自在的一個人,良善豁達的風流才子,陪伴她安穩長大的夥伴,就這樣倉促胡亂的被粗鄙儈子手結束了一生。

那就是許靈均的心魔。是壓斷她生氣的最後一根稻草。

王庭獻的死也是她的催命符。像是在向她昭示,她誰都留不住,她活著就是一個錯誤。

她竟說出這樣的話來…最好是夢,如果是別有用心的詛咒…他不會客氣!王庭廣瞬間從荒唐中抽離,慍怒道,“多謝女郎為舍弟憂慮。不過他雖生性跳脫,卻還本分,絕不會惹此慘禍。”

許靈均回轉這一幕,卻還心悸,臉色猶在發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你到底想說什麽?”王庭廣目光戒備起來。太尉府門染鮮血,弟弟身首異處?她是警示還是威脅?

“他自由太過,我怕他為聲名所累,一不小心就被人當…”

“不會!”王庭廣面上堅決,心裏卻也發虛:他憂慮這一點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她不必再說了。靈均該提醒都提醒了,能不能從王庭廣這生出一線生機還得看天意。

“兄長才武過人,兄長的話就是定心丸,靈均安心了。”她淺施一禮,“告辭。”

“請。”王庭廣目光覆雜的目送她遠去,翻身上馬,輕揚馬韁,口中輕呼“駕”…

看來他需要更強硬一些了。

離開太尉府後,時間已近未時,靈均並未打算消停。她吩咐人簡單收拾了行裝,給許攸留了信。帶上樂伎三公子便驅車去往二百裏外的雲臺山,準備當肉盾去了。

雲臺山青峰林立,峽谷縱橫,瀑布,湖泊映襯其中,風景十分秀麗。文人墨客不絕於此。秋末冬初,紅黃交錯,少有人至,更有清凈空靈之感。王庭獻等人來此想是一為賞景消遣,二為避世修心。

黑夜中,路途不暢,足足耗了兩個時辰,將近戌時才到了山中的皇家寺院——普善寺。寺院歷來有安置接待游人的傳統,再加之遞了大將軍府的符牌,靈均主仆一行人被恭敬的迎進了寺內順俗苑。

順俗苑規模不小,分東西兩院,男女分開。根據寺內規矩,王庭獻一眾人應是住進了東苑。天色已晚,眾人都已疲乏,靈均想著不急於一時,便沒有叫人去驚動。收拾安頓好後,便草草歇下了。

天涼衾薄,又換了地方,許靈均睡的很不踏實。子夜時分似是聽到馬嘶聲,還迷糊的想著,這麽半夜了還有人投宿,不知是為什麽奔波…真是不辭勞苦。

她又何嘗不是,雖然身在富貴,心卻飄零,不知何去何從。

人一輩子大抵如此。半生漂泊半生苦,世間何處無悲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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