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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骨相思君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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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骨相思君知否

她又何嘗不是,身在富貴,心卻飄零,不知何去何從。

時辰一點一滴流逝,越是困意深沈,神智卻愈發清醒。

煩惱間,靈均幹脆裹著被子起了身。外間紫竹聽到動靜,伶靜的起來點燈,近身問,“女郎,睡不著嗎?”

“嗯。”

“這屋裏太冷,要不要加床被子?”她貼心的問。

靈均點點頭。

她便一邊翻箱找帶來的被衾,一邊吩咐睡意迷蒙的綠林生火盆。

忙碌間,突聽外間傳來一聲“咚”的敲門聲。三人靜住,互看一眼,心下不禁生疑:三更半夜,誰來敲門?還是一個閨中女郎的門?

一聲過後又沒了聲響,紫竹綠林心下害怕,又疑心聽錯了。對面廂房就有青嵐青道值守,兩人都不是善茬,若是有歹人行兇,一早就地解決了。

隔了半晌,正當三人松懈時,“咚咚”,又是兩聲。三人面面相覷。

靈均套上外衣,朝紫竹一擡下巴。

紫竹接到了主人的授意,便端了燈,大著膽子繞過屏風去外間開門。靈均則站在屏風後,手持一玉花插,準備應聲而動。

“吱呀”一聲,門開了。

“?!溫…溫郎君?”紫竹驚訝。

什麽?溫裕?靈均趕緊放下花瓶,從兩扇屏風的縫隙裏窺視,一眼看見門口佇立的溫裕,一時間呆住了。

她細細打量著他,太久沒碰面,心裏不可抑制的生出些久違的想念和絲絲陌生感:

他一雙眼睛裏疲憊不堪,身形消瘦了許多。冬日的深夜裏卻只著一件白袍,渾身像被寒風侵淬過,散發著陰寒之氣。滿身塵汙,發絲散亂。

看清來人後,紫竹沈穩了許多,“溫郎君,深夜至此,可是有什麽要緊事要找我們女郎?”

“她睡了?”他嗓音暗啞。

這問題著實奇怪,都四更天了,誰不睡啊。紫竹覺得溫郎君今天顯得不太聰明的樣子。

“看你們屋裏的燈亮了…”他補充了一句。

“呃…女郎她…”她正想著怎麽解釋此時的情形,靈均款款從屏風後轉了出來。

看到許靈均,他淡漠的眼神一亮,似枯木逢春,旱逢甘霖,久久盯著她不放。醞釀良久卻只輕輕吐出一口氣,猶豫道,“我原本只是來這兒站一站……不巧你屋裏掌起了燈…就只想著看你一眼…”

夜深露重的,她院子裏有什麽好站的?

他風塵仆仆的站在那裏,就像只被主人拋棄的大狗狗,逆來順受又楚楚可憐。

“你…一切都安好嗎?”

“我很好…”靈均吶吶道,心說現在不好的人是你吧?形容憔悴不說,還一身的泥土,仔細看右臉還有一片擦傷,正往外滲著細小的血珠。

“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他略顯失落,正欲轉身,靈均終是不忍,忙道,“你騎馬來的?”

他嘴角立時一抿,牽出一點笑意,“是。”

“可有侍從隨行?”

“一個人慣了。”

靈均無言片刻。紫竹看看主人,便欲替主人送客,道,“郎君慢走”。

“進來。”靈均也出聲,卻是…要邀那溫裕進屋。

“?”溫裕錯愕。

“現在才來投宿,誰會管你!還不進來收拾一下。”靈均語氣略顯僵硬。

四更天了,苑裏的僧人又不管客人起居。

紫竹驚訝的微微張大嘴巴,幸好她反應極快,趕緊開門禮讓,“郎君,請進。”

“那…恭敬不如從命。”

他嘴角一勾,露出一絲得逞的笑,她終究是會對他心軟的,這很好。

“紫竹,打點水來…綠林把匣子裏治傷的藥膏拿過來…”

靈均一邊吩咐,一邊任思緒亂成一團:許攸不是說他一直病著?怎麽大半夜跑到這裏,看樣子還磕磕碰碰,受了不少傷——消瘦了卻是真的——突然見面,她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該說什麽,做什麽?

訴說思念?他們貌似已經分道揚鑣了。痛斥恨意?她又不恨他——他生在這個時代,只是循規蹈矩——是她三觀怪異,容不得第三人介入。

她在臥榻旁坐下,手裏拿著治傷的草膏,靜靜的思索。等綠林將剛生好的火盆也挪近了些,她擡眼瞧見簡單收拾後的溫裕在屏風邊猶豫不前——畢竟擅入年輕女郎的下榻處,傳出去總是不妥。

沒來由的一陣憋氣。

進都進來了,又何必守著這些虛禮?是怕她賴上他?跟他那嬌艷的侍女倒是一點不避諱!

“你如果覺得不妥,就盡快走吧。”靈均忍不住帶出一點譏諷。

溫裕一怔,趕忙提衣,從善如流跪坐她旁邊,切切低語,帶著懇求“我來了,你不要生氣…再讓我待一會兒…我只想看看你。我知道此時打擾你休息不應該,可我管不了自己的心…”

他耷拉著眼眉,眸裏幾絲小心翼翼,發絲濕答答的粘在瘦削的臉側,皮膚上擦傷還在往外滲著血絲,就那樣委屈求全,欲言又止的將許靈均盯著。

溫裕何曾這種樣子?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這狠狠激起了許靈均的憐憫心,也湮滅了她最後一絲理性。

“……轉頭,我看看你臉上的傷……”她軟軟道。

兩位侍女見自家女郎這形狀,那還有不明白的,忙殷勤拿來被子幫溫裕裹了取暖,然後雙雙去了外間繼續守夜,就當屋裏沒來過別人。

屋裏靜下來,兩人相對而坐,溫裕始終固執的凝望著許靈均。

他不轉頭,靈均只好湊過去,查看他的側臉,就著燈光,仔細擦拭塗抹。

離得近了,彼此呼吸可聞。溫裕灼灼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怎麽把自己弄的這樣狼狽?”

“如果我不這樣狼狽,你還會開門讓我進來嗎?”

靈均手中動作一滯,目光帶上一絲戒備,“你套路我?”

他清了清嗓子:“…那倒不是,天黑路顛簸,我心急趕路,不小心從馬上摔下來了。”

靈均轉開視線,繼續塗抹,“什麽急事,要大半夜趕路?就不能等天亮?”

“十萬火急,等不得了…”

“是軍務?”靈均自然覺得是許印交給他的差務。

塗抹完了,靈均轉身收拾。

“嗯…”他並不作答,反客為主的問道“你來這兒又做什麽?”

“我…”靈均背對他停頓了一下,她不知該如何回答,此時提王庭獻…她不想破壞氣氛。

其實沒什麽好避諱的,他們現在的關系,溫裕根本沒資格介意。

…“咳,”她策略性咳嗽一聲,繼續道,“我來游玩散心,聽說這裏風景不錯。”

他低下頭去,裹緊被子,沈默著點頭,並不追問。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昏黃的燈光鋪滿內室,為他俊美異常的臉鍍上一層暖暖的光暈。

靈均忍不住看過去,見他眼睫低垂,眼下一抹憊懶青色,眉宇間一股沈郁,兩頰卻紅暈盡染,讓人頗覺怪異。她有心探尋一二,他的神情掩在發絲的陰影裏卻又看不分明。

這樣無話可說的靜寂,讓人壓抑。半晌,終於她沒話找話:“你什麽時候走?天亮嗎?”

溫裕聞言,遲滯的緩緩側臉看向她。雙目布著血絲,毫無神采,嘴唇上幾點幹裂,臉上卻紅的異樣:“就這麽急著趕我走?”

極度沮喪。

靈均反應過來,桃花眼睜圓了:“並沒有,只是想問問你什麽時候啟程…呃…”

她發現他神態游離,好像並沒有在聽她解釋。

“為何偏偏對我這樣無情?”他囈語般抱怨。“他無論做什麽,你都不離不棄…”

靈均心裏一酸,伸出手去摸他的臉:“你的臉怎麽這樣紅?”

未及觸到,他一把握住,輕輕牽引至唇邊,低語道,“你還是在乎我的。我來的不晚,對不對?”

他手心灼熱,呼吸滾燙——這人居然在發燒!發著燒還半夜趕路,不要命了!

“紫竹,綠林快過來!把溫郎君扶到榻上去!”

靈均欲騰出手扶他,他卻緊抓不放。“放開手…”

“不不,我不放,現在還不晚…”他迷糊不清了,固執的有些可怕。

靈均畢竟手勁小,幾番拉扯都拽不出手來,只得氣鼓鼓妥協道,“你就抱著吧,有本事一輩子別放!”

“嗯…不放。”

靈均無奈,轉頭先囑咐紫竹:“讓青嵐去找大夫!再打點冷水來。”

她則指揮綠林在溫裕身邊打了地鋪,又溫言軟語勸道,“溫裕,手可以不放,但你得躺下休息,你燒的厲害!繼續坐下去,會吃不消的!”

“你不趕我走了?”他睜大了杏仁眼,滿臉希冀的問。

“不趕了…哎,我何時趕過你了?”

“你還喜歡裕對吧?”他重新把鼻息貼近靈均的手背,慶幸的自言自語。

“你若再不聽話躺下來,我馬上趕你走,再也不喜歡你!”靈均說話也低幼化起來。

“這就躺下…”

連哄帶嚇,一番折騰,終於把他就地安置在了地鋪上,幸好都是木質地板,再加上碳盆取暖,還算舒適。

已經快五更,靈均憂心難眠,只一張一張替溫裕換著冷水帕子。這寺裏沒有現成的大夫,估計還得回城去接。她自己發燒時倒不覺得怎樣厲害,可溫裕現在情形看著實在可怕:他臉頸燒紅,口唇周邊卻幹澀泛黃,神智不清,嘴裏囈語不斷。

“別走…”

“你別氣…我讓她回…去。”

“靈均…你…大丈夫何患無妻…不墜青雲之志!”

“我不該…不該用心的…你別去…只要喜歡我一點點就好…”

“他非良配…你為什麽…”

靈均聽得胸中一陣陣滯澀疼痛,這才恍悟,自己竟叫他這樣痛苦無助,進退兩難。

她輕柔撫摸他的發際,心疼道,“傻瓜,怎麽不來將軍府呢?只要你多討饒兩次,臉皮厚一點…唉…我有什麽好…”

大夫遲遲不到,靈均只能用土法子,把溫裕的衣服盡數脫了,用冷水一遍遍全身擦拭。每次涼水一近身,他都要無意識瑟縮一下,兩只胳膊放在胸前擋一擋,意外的將沈重的靈均逗出幾分笑意來。

快天亮時,人終於安穩了,靜靜的躺著,無聲無息。不知道這種跡象是好轉,還是惡化了。靈均憂心如焚,幾個時辰就長了一嘴巴血泡,嗓子也跟著啞了。直到此刻她才清清楚楚的明白,她有怕,怕溫裕死掉,怕永遠失去他。

如果非要死一個人,“就讓王庭獻自生自滅好了!”她自私的想到,“我就留在這裏永遠陪著溫裕也不錯!”

她趴在溫裕身邊迷糊了一會,青嵐終於帶了大夫來,一身的風霜。

問診把脈後,大夫諄諄告誡“病後初愈,正氣虛弱,臟腑衰微,理應居家休息調養,不該再風露奔波。此次又染風寒,正氣再次受損,病情加重,實屬危險,多虧女郎處置得當…”開了藥,又囑咐“清淡飲食,少量攝取滋補之品予以調養”雲雲,才起身離去。

靈均才放下心來,靜視良久。欲起身梳洗,便被拽住了衣角。她回望,發現溫裕正睜眼瞧著自己,人還是沒什麽精神。她立刻欣喜道,“你醒了?”,伸手探他額頭,心又涼下去——還在燒。他現在是清醒的嗎?

“我是誰?”她指著自己的鼻子問。

溫裕輕撇嘴角,虛弱一笑,“靈均。”

“我們現在在哪裏?”

“普善寺。”

“太好了!”靈均拍著巴掌慶幸,“幸好腦子沒燒壞!”

溫裕無奈扯扯嘴角,“你沒休息好吧?”

“不光沒休息,還被你嚇個半死!”

“讓你擔心了…”

靈均伸出一只手憐惜地覆住他的手,輕輕摩挲,“是哪個沒人情味的,要你大半夜拖著病體奔波?你就不會找個人替你來?”

“……”他眼睛裏起了絲波瀾,靜靜看著,卻不答。

“事情要緊嗎?你要信得過,我讓青道代你去。”

“你。”

“什麽?”靈均沒反應過來,疑問的看著他。

“是你讓我來的…”

她心中一動,兩手握起他的手放在臉側:“我讓你來幹什麽?病給我看?”

“我來找你,求你…求你回頭。”他看著自己貼在靈均臉側的手,眼睛裏閃動著希望。

“在將軍府時候,你怎麽不來?”

“那時候我還沒想好,還想跟你賭氣。”

她把他的手覆又塞到被子裏,自嘲一笑,“如今怎麽想好了?”

“大猷說,這一月來,你從不曾提起,也不曾過問我。”他頓住,調整了下情緒,繼續道,“病好了,卻第一時間去了太尉府,還找到雲臺山來…”

說完,不等靈均回應,他先閉了眼,似在休憩。睜開眼,眼眶卻泛了紅。

他生而卑微,卻從不甘居人下,他幼年坎坷卻從不自甘墮落,在人前他是濟世英才,德才兼備,在人後,他有青雲壯志,自強不息。只有在最深沈的夢魘裏,在最在乎的人面前,他才會表露那不為人知的自卑。

他幻想過,她會像別的女子,有了意中人,一心系在自己身上。可她沒有——她永遠以王庭獻為先。

“大猷勸我放下…這四十多個日日夜夜裏,每一刻我都恨你三心二意,借題發揮…可我知道我無論如何都放不下了。”

“……”靈均下意識的拿手背抵住嘴唇,突覺心臟處隱隱作痛,卻說不出什麽來安慰。

她的出現已經改變了溫裕人生軌跡——他錯過五經策試,他在隨軍前滿身病痛,他到現在都還沒等來從事中郎的任命……她帶給他的到底是什麽?

該不會,她無意間已經將溫裕置於厄運之輪中?又或者救王庭獻要以犧牲溫裕為代價?

這不是她想要的,是絕對不能發生的!

她應該像前世那樣,讓溫裕只是溫裕便好了。

兩人片刻靜默。溫裕死死盯住靈均,欲捕捉她每一個細小的反應。似乎想從她哪怕微小的肯定裏獲取勇氣。

“呼~”靈均深深呼出一口氣,她滿懷愧疚和心疼的捧起對方紅紅的臉龐,用盡溫柔繾綣,“讓我三心二意的從來就只有你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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