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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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下葬那天,因為下著雨,走的又是土路,所以一切都顯得有些混亂與泥濘。

前前後後各種雜事忙了有一個月,李易深每天幾乎就沒什麽時間睡覺。最後事情差不多理完的時候,他直接倒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睡了整整一天,不知晝夜交替,一覺醒來都不知是哪一天的中午。簾子打開一看,陽光挺大的,刺得眼酸。

李易深從沙發上坐起來後又想到什麽,查了下今天日期,然後打開內線讓王恒進來。

正值中午,外面的蟲子叫得厲害,一晃冬天過去,春天過去,夏天就這樣到了。

因為天熱,王恒把西服外套脫了,只露出裏面的短袖。平時倒看不出來,這衣服一脫,手臂上的肌肉緊緊實實。

“坐吧。”李易深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那天受的傷好些了嗎?”

“差不多了。”

說起上次的傷,那時老爺子剛走,雖說在公司裏早就不管事了,但仍是個面子地位在那。人這樣突然一走,整幢樓的地基勢必要震一震。

公司那一段時間各種指標都在下滑,對外亂,沒想到內部也搞起事。不知道是哪個廠間的負責人說隔壁廠間要罷工,結果把人心搞得惶惶,組織起來就開始鬧了。這樣一個聽一個的傳下來,幾百個工人集體就不幹了,袖子一脫,帽子一拿,還穿著白色的工作服就從工廠裏沖出來。來到公司大樓底下鬧事,浩浩蕩蕩的,一路上被人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後硬是把大門都擠扁了。

攔不住,根本攔不住。

從中午一直鬧到晚上,嗓子就沒停過。晚上天黑,於是每個人手裏都拿了個木棍,在一頭點上火,亮度有了,就擡起手臂就亂揮。從樓上望下去,就像火星熄滅後濺在各處的點,一跳一跳的,活力最強盛的時候。

王恒護著李易深下去的時候,一個不小心就被舉在最前面的火苗蹭了一下皮膚,他下意識的想擋,然而這一動作傳出了錯誤的訊息,工人們見他手擡起來便開始慌,於是不管不顧的直沖上前。

反正人多,能拿他們怎麽樣。

於是想好的協商還沒來得及說,莫名的敵意就開始滋生。王恒護著李易深趕緊再回到大樓裏,把後背直接完完全全的留給了後面的人,一點保護措施都沒有。

不住的拳頭和棍棒的敲擊,甚至還有火苗一直燙著他,最後把他的背徹底搞得傷了又傷。

本來就有舊傷,再搞這一次,有點受不住了,當場差點腿一軟跪下去。如果這樣再來一次,能直接把他廢在這裏。

於是王恒就在辦公室窩了一個星期沒有回家,和程默的解釋就是去出差。

也不知道她懂沒懂,但最後什麽話都沒追問。

後來王恒看手機和電視的時候,才發現這件事情被報道了太多次,還上了熱搜。包括王恒那一段的視頻。然而可能是因為現場太亂,所以視頻拍得並不清楚,只是隱約能看到他的臉,大多時候都是後背入鏡。

也不知道程默看沒看清楚。

李易深屈指敲了敲桌子,把王恒的神拽回來,他接著說,“傷好了就行了。收拾一下,要出去一趟。”

“是。”

車開到休閑場所門口的時候,王恒才知道今天見的是於家兩姐妹。

也是該好好的談一談了,這麽暗裏亂著也實在煩心,對雙方都是這樣。

然而走到包廂門口,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李易深低聲輕笑了一下,挺不屑的,王恒很少見到他像這樣把自己的姿態拿得很高。

下一秒李易深目不斜視,直接推開門進去,而王恒留在門外和那人面對面站著。

想了兩分鐘也沒想起來對方叫什麽,是在他之前的李易深的保鏢。唯一的印象還是當時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他看自己的眼神。

無論怎樣,他現在站在這裏,和自己對立站著,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隱隱約約聽到裏面的聲音,只有女人的聲音,聽不到李易深的聲音。

這場對立局勢從小就開始釀起,到了現在早就不是對錯的問題了。

都是受害者,都是施暴者,是同謀。

雖說老爺子虧欠了李易深很多,但他其實真正拋棄的反而是他的兩個女兒。

小時候愛上那個女人一次,長大後把身家幾乎全給了那女人的兒子一次。

有這兩次,夠了,什麽仇恨都足以被挑起了。

突然聽到裏面水杯砸碎的聲音,王恒先董傑一步行動推開門進去。一進門就看到於家鵬怒氣沖沖的站著,杯子是她扔的,水有一部分濺到李易深的西服上。

李易深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水,說了句道不明的話,“看來還是有下次了。”說完還不緊不慢的拿著紙把身上的衣服擦了擦。

一時間包間裏沒人講話,只有李易深一下一下擦著衣服不停摩擦的響聲。

“行了,走了。”李易深站起來往門外走。

路過董傑的時候輕飄飄的投過去一眼,就這一眼,讓董傑莫名心虛。

人一走,於家鵬頹然坐下,年紀只要上來了,再好的保養也抵抗不了衰老,她自顧自話,慌慌張張。

而於家敏面無表情留著淚,然後再用手抹掉。她扶著額頭,累了,頓時上來的累覺,不想爭了,都隨他去吧,“算了,算了……”

於家鵬卸力般坐著,從小到大有什麽事她都來找這個妹妹,如今聽她這麽說,心一下涼了,“算了嗎,那麽多年到現在就這樣算了嗎……”

於家敏沒說話,她陷在自己的回憶裏,媽媽去世的早,她有時候都會模糊她的長相,可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的臉,卻一直明明白白的烙在她腦裏。

恨要比愛更長久。

心裏一直淤著這口氣,她咽不下去。

誰都沒有錯,可誰都背了一些罪。

“最後一次。”於家敏閉上了眼睛,喊門外的人,“董傑。”

“在。”董傑立馬迎上去。

“等過一段時間,”於家敏的眉毛與嘴唇都不可控制的微微皺了下,“過一段時間,等老爺子這段時間過去……最後一次,你去找人,給他們點苦頭受受,下手要有分寸。”

“明白。”

她什麽都不想做了,其實也什麽都做不了。但是就這樣抹平一切,總覺得虧欠了好多,好多人,好多時間。如果就這樣過去,她放不過自己。

所以最後一次,用這種手段,讓李易深再受點苦。

這次之後,一切兩清。

把所有都帶走,不要回來。

另一頭,李易深坐在車裏,想到剛剛的董傑,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他拿出手機找到一個號碼然後撥出。

電話很快接通,“幫我查查董傑最近的狀況,要快。”

對方應了一聲便掛斷,李易深把靠枕墊在自己的腰後,突然想起什麽,“你這個腰去醫院覆查過了嗎,年紀輕輕別落下什麽病根子。”

“去了,說保護好就沒什麽大礙。”

李易深:“你這些天要小心一點,董傑這人不行,成不了大事,做事什麽的都拿不住邊,你註意一下。”

“好。”

一路開回到公司樓下,李易深的電話也正好響起,王恒把車停好熄火,坐在駕駛座,也就沒急著下去。

李易深:“說。”

董傑本來在市中心租了個房子,有個女朋友。現在的工資承擔不了以前的支出,只能搬家,到了一個破破舊舊的地方。女朋友也因此跟人跑了。前些天出去吃燒烤時還和鄰桌打了一架,晚上還被逮了好幾次酒駕。整個人都過得很混。

“行,我知道了。”

掛完電話後李易深也沒有要出去的意思,王恒就一直等著。

過了一會兒,又蹦出一條信息,李易深拿出手機解鎖,八個大字,清清楚楚印在面前:

“最後一次,再不相欠。”

李易深嘆了口氣,看了眼坐在駕駛座等著的王恒,“王恒。”

“是。”

“撐過這一段,很快就結束了。”李易深疲憊的閉上眼睛倒在座椅上。

而他之所以一直被動承受著,就是因為母親去世前的一句話,她說,終究還是我們對不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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