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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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默提前報了暑假學駕駛的班，趁著現在有時間，想趕緊把它學了，這樣下次再出去玩的時候她就能換王恒開開。
左左右右算起來也快一個星期沒回去了，這段時間事多，有時候回到宿舍就倒床睡了，電話也沒想起給王恒打。還是有幾次早上醒來的時候才看到昨晚有他的未接電話。
程默：“餵。”
“在吃早飯嗎？”王恒運動回來，剛打開門程默的電話就來了。他用耳朵和肩膀夾住手機，用冷水擦了把臉。
“嗯，牛奶燕麥粥和梅菜扣肉包子。”
“能吃飽嗎？”
”能。下次帶你來我們學校食堂嘗嘗，學學人家做的飯。”
王恒笑了，說到正題，“今晚回來嗎？”
“怎麽？”程默咬著筷子壞笑，“這才不見幾天就想了。”
王恒喝了口水坐在沙發上，“小區門口開了家燒烤店想帶你去嘗嘗，你不是喜歡吃這種東西。”
“今天啊，你等等啊我查一下課表。”程默把手機從耳朵拿下來，翻到課表，下午一二節課上完後就沒了，明天早上也沒早課，她把手機重新放回耳旁，“好啊今晚回去，正好我明天早上也沒課，明天下午再回學校就行了。”
“今天沒晚自習嗎？”他記得好像是只有星期五和星期六才沒晚自習，平時都是要按時上的。
“沒事，偷偷溜走就行了，查得不嚴。”程默看了下時間，把最後一口粥喝完，“好了不說了，馬上上課要遲到了，晚上見。”
“好。”王恒掛了電話後，又洗了個澡。他現在時間還挺多的，省了一個去李易深家來回的時間。因為最近公司出了不少事，李易深直接就在辦公樓裏安家了，從早到晚處理合同，就是這樣事情也沒見得少了多少。
程默正好掐著時間趕到教學樓，她找到後面的一個位置坐好，然後拿出手機和班長請了個晚自習的假，如果包庇一下的話就不用被導員記下來了。
信息發過去後過了很久才回覆，程默聽到振動後打開界面，上面寫著：你最好還是過來。
程默看了兩秒，然後回覆了個ok的手勢過去。她關上手機，趴在桌子上呼了口氣。
她總覺得對方有點拿官壓人的感覺，自己也挺自討沒趣的。不只是這次，之前好幾次都是這樣，不知道對方語氣總那麽僵是幹什麽。郁悶中擡頭看了眼上課老師，發現又是門水課，程默又繼續趴倒睡了。
王恒到辦公室的時候，李易深直接讓他坐在面前的椅子上。
李易深推過來一杯茶，緩緩開口，“你這些時間也受了不少苦。”
“份內事。”
李易深笑了，“喝茶。”他把茶杯又往前推了推，“你倒是挺能忍。”
就在這時，有人突然闖了進來，李易深皺著眉剛想說什麽，就聽到對方說，“董事長，董事長他不行了……”
李易深立馬站起來，茶杯倒了，在桌子上滾了滾，要掉下去的時候被王恒一個大步上前接住，連同濺起的燙水，直接灑向他手上，虎口處立馬燙紅了。
王恒把杯子放回原處，然後後退一步向剛才一樣站好。
“哪個醫院？”李易深站得有些不穩，手在桌子下抓著一角來支撐自己。
“市人民醫院。”
李易深把外套穿上大步立刻往外走，“去看看。”王恒立馬跟上，提前一步走到車庫把車給開出來到公司正門門口，然後下來拉開車門讓李易深進去。
上車之後，李易深一言沒發，車裏一片寂靜。剛走了沒多久，車就走不動了，路被堵得死死的，正趕上上班的高峰期，前後被夾住，動也動不了。
眼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李易深面上沒什麽表露，但心裏莫名的慌，感覺不停的在失重，往下掉。腳不自覺的抖動著，敲擊在地毯上一下一下的。
王恒透過鏡子看到後，轉頭對背後的人說，“我家就在附近，我可以去把摩托車開來帶你，你覺得呢？”
李易深看了眼前面沒有盡頭的車流，點頭說，“你也不要急，自己看著點路。”
於是王恒打開車門下了車，往家的方向迅速跑去。他穿過這近乎停滯的馬路，穿過一輛又一輛的車，跨過好幾個欄桿，在這歪歪扭扭的通道裏，速度一直沒減。
跑到小區單元門口後，王恒停下來喘了喘，腦子也有點暈。
猛的運動，一時間視線裏都是模糊的。他彎著腰，手架在大腿上緩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直起身來，騎上摩托車往回走。
騎到之前的位置時，看到汽車就沒怎麽動過位置，還是堵得不行。李易深看到王恒後便下車直接坐到他後面，王恒從前面遞來一個頭盔，李易深接過來一看，粉色的，也幸虧他頭小，能將就帶上。
“抓好了嗎？”王恒問。
“沒問題。”
王恒發動車子，一路抄著小路往醫院趕，即使在逼仄的通道裏也直沖著。李易深緊緊抓住扶手，盯著前方的路線。
很快到了醫院，李易深把頭盔摘下來後立馬走進醫院大門，王恒停好車好立刻追上去。
電梯正好開了，兩人走進去，摁下十五樓的按鈕。這期間不停有人上上下下，中間還進來一個躺在擔架上的病人，李易深看過一眼就移開視線，手握得更加緊了。
下了電梯後，李易深大步往前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下，什麽都在面前，卻生出了從未有過的怯意。
王恒也沒動，他站在他後面，明顯看到李易深漲紅的脖子和手腕處暴出的青筋。
停了有三秒左右，李易深繼續向前走，剛走近就看到病房門口的兩姐妹，目光相對，一時間雙方的眼神裏竟毫無內容。
整場望去，也就這麽多了，老爺子活這一輩子還能扯上關系的也就在場的這幾個人了。
醫生從病房裏出來，周圍的人趕緊圍上去，“醫生，怎麽樣了，他怎麽樣了。”
“病人還撐著一口氣，說想見見小兒子，人來了嗎，來了就趕緊進去吧。”醫生說完就擺了擺手走開了。
醫生走後，一時間沒人講話，空氣也安安靜靜。所有人都在剛才的位置沒有動。
“你進去吧。”於家敏開口打破這一局面，“沒多少時間了。”
李易深看了她一眼後徑直往病房裏走。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剛一開門就聞到了一種類似於腐爛的味道。
老爺子躺在床上，臉上還帶著氧氣罩，李易深把身後的門關上後往床邊走去，每走一步心就顫一下。
一門之隔，門外的兩姐妹坐在椅子上出奇的安靜，王恒也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裏面說了什麽外面完全聽不見，等待的時候一分一秒都覺得漫長。過了不知道多久，李易深推開門出來，對著立馬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兩姐妹說，“叫你們進去。”
人一走，李易深就著旁邊的板凳坐下，王恒走到他的旁邊站好。
“坐下吧，今晚有得熬了。”語氣中透露出少見的弱勢來。
王恒依言坐下。
李易深深呼了一口氣，然後拍了拍王恒的肩，“你放松坐休息一會兒，晚上可能有得你忙了。”
這一句點醒了他，想到和程默約好的事情，他看了下表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打了個電話。響了幾聲後，電話接通。
“我在家了，你幾點下班啊。”程默的聲音很歡快，很雀躍，語音透過手機仿佛形成了一個動態的畫面，在他耳朵裏，眼裏跳著。
王恒舔了口嘴唇，低聲說，“我這邊突然出了些事，晚上可能會很晚到家。”
程默正在沙發上窩著看書，聽他這樣一說，本來要翻頁的手也停在半空。
“快點過來都讓讓，前面的人都讓讓。”有個傷患在擔架上被快速推進手術室，王恒連忙往旁邊靠了靠，讓出中間的大路。
“你在醫院？”程默很快地問，語氣有點焦急。
“是在醫院，不過不是我，我沒受傷，是老板的父親住院了，我跟著他來的。我沒事，我沒受傷，你不要擔心。”
王恒一直重覆著“我沒事，我沒受傷”，話重重覆覆說了好久才停下。
不光是程默怕，他也怕了，彼此都在為對方害怕。
“我知道了。”程默繼續翻頁，“你忙你的，晚上開車視線不好要慢一點開，實在不行就隨便找個附近的地方睡。”
“好。”
“還有，今晚我就自己在家喝點粥就行，那頓燒烤你還欠著。”
“行。”
程默：“就知道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不和你講了，我掛了。”
沒等王恒應著，程默就把電話掛了。因為她有點忍不了了，聲音中的顫音已經快控制不住了。她用力把眼淚逼回去，結果這時電話又響了，程默擦了個鼻子拿過手機一看，是陌生號碼。
程默：“餵你好，哪位？”
“是程默同學嗎？”
聲音很熟悉但是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我是，有什麽事嗎？”
“現在是沒來晚自習嗎？”
靠，全忘了，程默趕緊通過電話對著那頭的輔導員說，“老師不好意思，我忘記提前和你講一聲了，我是……”
“好了你現在也不用和我講了，明天早上帶著你的請假條再來和我說明情況。”
“好。”程默掛了電話後把頭徹底蒙在沙發裏，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委屈的感覺一下上來了，剛剛壓下的眼淚又冒出頭。感覺又回到小時候，隔三差五的就偷偷的抹眼淚。
自從被王恒接回來，她很少像這樣哭了，那麽多年省的眼淚全在這一年慢慢補回來了。
而王恒這邊也不輕松，當房間裏傳出一聲拉長的警報，李易深閉上了眼。緊接著傳出女人的哭聲，兩個人，一陣夾著一陣。
一大波醫生立馬湧進去。李易深坐在椅子上一動未動，手冷腳冷，屁股也緊緊粘著，動彈不得。
最後隨著裏間最後痛徹的一聲吶喊，那一代的故事徹底結束。
那一刻李易深想出去擡頭看一看天空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顆星熄滅了，但是他站不起來，只能坐在原地，聽著耳旁混亂的聲音來來往往。
剛才他在病房，老爺子一句話沒說，只是一眼不眨的望他，模模糊糊中，他看著他喊出了母親的名字。
人太容易原諒。
李易深最後喊了他一句，爸。
之後的事情就很快了，醫院有條不紊的處理著，護士將遺體料理後就直接送去了太平間。一門之隔，兩個世界。
忙到後半夜，王恒打開手機一看都淩晨一點了，外面已經很黑了，大街上幾乎沒什麽人了。
事情忙得差不多的時候，李易深讓他回去。開車回家的路上突然湧上來止不住的困，王恒打開窗戶透氣，點一根煙抽著。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小區門口，王恒把外套直接脫在了車裏，衣服上全是消毒水味，難聞得很。走進單元門後，電梯不知道怎麽壞了，王恒轉向樓梯，一步三個臺階的往上走。
到了家打開玄關處的小燈，隱隱約約就看見沙發上蜷縮著的一團。
王恒上前把她抱起來，小小的臉在他的懷裏。看到她睫毛上濕答答的，眼眶處又泛著紅，王恒的心一下一下的難受。
把懷裏的人放在床上蓋好被，王恒也緊跟著上床睡覺，困了，太困了，醫院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的白光刺得眼好累。
早上不到七點鐘的時候，程默就醒了，她低頭看著圍在自己腰上的手，輕悄悄的移走想要下床。
“怎麽起那麽早，不是上午沒課嗎？”王恒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著她問。
程默看他神態憔悴，睡眠明顯不足。她上前把他睜開的眼合上，“你好好睡，早上突然加了一節課逃不掉，我還得回學校一趟。”
“那我送你。”說著就掀開被子要下床。
程默把他摁回來，“你好好睡。”然後用手把他的眼再次合上，“你也得聽話。”
看他又像睡的樣子了，程默這才慢慢的從床上下來。她把窗簾拉上來阻絕外面刺眼的日光，然後把自己要穿的衣服帶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程默到學校以後先去打印了請假條，填完以後，借了室友的自行車去學校最西面找輔導員。
“昨天晚上為什麽沒去晚自習。”一進門輔導員看了她一眼就直接發問。
程默兩眼直視著她，“生病去掛水的。”
導員點點頭，“在哪看的？”
程默心裏疙瘩一聲，如果說是在學校看的，一查就出來了，但正常上課時間如果出校門的話需要向上面報告。
她頭低著沒說話。
導員也沒再追問，拿過請假條放在抽屜裏，然後擡頭說，“寫一份三千字的檢討，今晚交給我。”
程默看了她一眼，“好。”
她從辦公室出來後擡頭望著天，藍藍的，是個好天氣，她重重踢上旁邊的花壇，“操。”
於是程默趕了一下午的檢討，什麽課都沒聽，終於在晚自習結束之前做完。一下晚自習她就趕緊騎車到導員的辦公室，把檢討交給她。
一個在最西面，一個在最東面，程默到最後實在騎不動了，停下來喘了會兒。
最後好不容易到了辦公室，得來對方一句，“怎麽到現在？”
程默沒講話，直接把檢討書遞給她。
“下不為例。”導員看都沒看，直接接過來放進抽屜裏。
推開門出來後，程默看了眼早上被踢得陷進去的泥土，她走過去蹲下，用手一下一下的把土又給整平。
然後在洗手間洗手的時候，電話響了，程默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從外套口袋裏拿出手機，“餵。”
“我在你們學校的北門口，出來。”王恒特意算著她下晚自習的時間打過來。
“哦好，你等等。”程默趕緊騎上自行車。
“不急，不要跑。”
程默胡亂嗯了兩聲，然後掛了電話騎車往北門趕。
風吹得人清涼，校廣播放的音樂切成了戴佩妮的《你要的愛》，緩緩的旋律把程默的心又捂暖，裏面的女生緩緩唱著。
“我明白，
你要的愛，
會把我寵壞，
像一個小孩，
只懂在你懷裏壞……"
隔得老遠就看見王恒，他今天沒開車，而是騎了摩托車來。程默鎖好車就往他的方向跑，最後直接踉蹌在他的懷裏。
“你來幹什麽？”
“帶你去吃燒烤。”
“可明天我有早課。”
“我明天一大早給你送過來。”王恒發動車子，把她拽上來，“還有什麽問題嗎？”
“沒了。”程默抱緊她的腰，這又好像回到高中的時候，無論多晚，他都會來接她。
車開起來，明明是黑夜，程默卻仿佛看到了早上的藍藍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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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左右右算起來也快一個星期沒回去了，這段時間事多，有時候回到宿舍就倒床睡了，電話也沒想起給王恒打。還是有幾次早上醒來的時候才看到昨晚有他的未接電話。
程默：“餵。”
“在吃早飯嗎？”王恒運動回來，剛打開門程默的電話就來了。他用耳朵和肩膀夾住手機，用冷水擦了把臉。
“嗯，牛奶燕麥粥和梅菜扣肉包子。”
“能吃飽嗎？”
”能。下次帶你來我們學校食堂嘗嘗，學學人家做的飯。”
王恒笑了，說到正題，“今晚回來嗎？”
“怎麽？”程默咬著筷子壞笑，“這才不見幾天就想了。”
王恒喝了口水坐在沙發上，“小區門口開了家燒烤店想帶你去嘗嘗，你不是喜歡吃這種東西。”
“今天啊，你等等啊我查一下課表。”程默把手機從耳朵拿下來，翻到課表，下午一二節課上完後就沒了，明天早上也沒早課，她把手機重新放回耳旁，“好啊今晚回去，正好我明天早上也沒課，明天下午再回學校就行了。”
“今天沒晚自習嗎？”他記得好像是只有星期五和星期六才沒晚自習，平時都是要按時上的。
“沒事，偷偷溜走就行了，查得不嚴。”程默看了下時間，把最後一口粥喝完，“好了不說了，馬上上課要遲到了，晚上見。”
“好。”王恒掛了電話後，又洗了個澡。他現在時間還挺多的，省了一個去李易深家來回的時間。因為最近公司出了不少事，李易深直接就在辦公樓裏安家了，從早到晚處理合同，就是這樣事情也沒見得少了多少。
程默正好掐著時間趕到教學樓，她找到後面的一個位置坐好，然後拿出手機和班長請了個晚自習的假，如果包庇一下的話就不用被導員記下來了。
信息發過去後過了很久才回覆，程默聽到振動後打開界面，上面寫著：你最好還是過來。
程默看了兩秒，然後回覆了個ok的手勢過去。她關上手機，趴在桌子上呼了口氣。
她總覺得對方有點拿官壓人的感覺，自己也挺自討沒趣的。不只是這次，之前好幾次都是這樣，不知道對方語氣總那麽僵是幹什麽。郁悶中擡頭看了眼上課老師，發現又是門水課，程默又繼續趴倒睡了。
王恒到辦公室的時候，李易深直接讓他坐在面前的椅子上。
李易深推過來一杯茶，緩緩開口，“你這些時間也受了不少苦。”
“份內事。”
李易深笑了，“喝茶。”他把茶杯又往前推了推，“你倒是挺能忍。”
就在這時，有人突然闖了進來，李易深皺著眉剛想說什麽，就聽到對方說，“董事長，董事長他不行了……”
李易深立馬站起來，茶杯倒了，在桌子上滾了滾，要掉下去的時候被王恒一個大步上前接住，連同濺起的燙水，直接灑向他手上，虎口處立馬燙紅了。
王恒把杯子放回原處，然後後退一步向剛才一樣站好。
“哪個醫院？”李易深站得有些不穩，手在桌子下抓著一角來支撐自己。
“市人民醫院。”
李易深把外套穿上大步立刻往外走，“去看看。”王恒立馬跟上，提前一步走到車庫把車給開出來到公司正門門口，然後下來拉開車門讓李易深進去。
上車之後，李易深一言沒發，車裏一片寂靜。剛走了沒多久，車就走不動了，路被堵得死死的，正趕上上班的高峰期，前後被夾住，動也動不了。
眼看著時間一點點過去，李易深面上沒什麽表露，但心裏莫名的慌，感覺不停的在失重，往下掉。腳不自覺的抖動著，敲擊在地毯上一下一下的。
王恒透過鏡子看到後，轉頭對背後的人說，“我家就在附近，我可以去把摩托車開來帶你，你覺得呢？”
李易深看了眼前面沒有盡頭的車流，點頭說，“你也不要急，自己看著點路。”
於是王恒打開車門下了車，往家的方向迅速跑去。他穿過這近乎停滯的馬路，穿過一輛又一輛的車，跨過好幾個欄桿，在這歪歪扭扭的通道裏，速度一直沒減。
跑到小區單元門口後，王恒停下來喘了喘，腦子也有點暈。
猛的運動，一時間視線裏都是模糊的。他彎著腰，手架在大腿上緩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直起身來，騎上摩托車往回走。
騎到之前的位置時，看到汽車就沒怎麽動過位置，還是堵得不行。李易深看到王恒後便下車直接坐到他後面，王恒從前面遞來一個頭盔，李易深接過來一看，粉色的，也幸虧他頭小，能將就帶上。
“抓好了嗎？”王恒問。
“沒問題。”
王恒發動車子，一路抄著小路往醫院趕，即使在逼仄的通道裏也直沖著。李易深緊緊抓住扶手，盯著前方的路線。
很快到了醫院，李易深把頭盔摘下來後立馬走進醫院大門，王恒停好車好立刻追上去。
電梯正好開了，兩人走進去，摁下十五樓的按鈕。這期間不停有人上上下下，中間還進來一個躺在擔架上的病人，李易深看過一眼就移開視線，手握得更加緊了。
下了電梯後，李易深大步往前走了兩步又突然停下，什麽都在面前，卻生出了從未有過的怯意。
王恒也沒動，他站在他後面，明顯看到李易深漲紅的脖子和手腕處暴出的青筋。
停了有三秒左右，李易深繼續向前走，剛走近就看到病房門口的兩姐妹，目光相對，一時間雙方的眼神裏竟毫無內容。
整場望去，也就這麽多了，老爺子活這一輩子還能扯上關系的也就在場的這幾個人了。
醫生從病房裏出來，周圍的人趕緊圍上去，“醫生，怎麽樣了，他怎麽樣了。”
“病人還撐著一口氣，說想見見小兒子，人來了嗎，來了就趕緊進去吧。”醫生說完就擺了擺手走開了。
醫生走後，一時間沒人講話，空氣也安安靜靜。所有人都在剛才的位置沒有動。
“你進去吧。”於家敏開口打破這一局面，“沒多少時間了。”
李易深看了她一眼後徑直往病房裏走。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剛一開門就聞到了一種類似於腐爛的味道。
老爺子躺在床上，臉上還帶著氧氣罩，李易深把身後的門關上後往床邊走去，每走一步心就顫一下。
一門之隔，門外的兩姐妹坐在椅子上出奇的安靜，王恒也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裏面說了什麽外面完全聽不見，等待的時候一分一秒都覺得漫長。過了不知道多久，李易深推開門出來，對著立馬從椅子上站起來的兩姐妹說，“叫你們進去。”
人一走，李易深就著旁邊的板凳坐下，王恒走到他的旁邊站好。
“坐下吧，今晚有得熬了。”語氣中透露出少見的弱勢來。
王恒依言坐下。
李易深深呼了一口氣，然後拍了拍王恒的肩，“你放松坐休息一會兒，晚上可能有得你忙了。”
這一句點醒了他，想到和程默約好的事情，他看了下表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打了個電話。響了幾聲後，電話接通。
“我在家了，你幾點下班啊。”程默的聲音很歡快，很雀躍，語音透過手機仿佛形成了一個動態的畫面，在他耳朵裏，眼裏跳著。
王恒舔了口嘴唇，低聲說，“我這邊突然出了些事，晚上可能會很晚到家。”
程默正在沙發上窩著看書，聽他這樣一說，本來要翻頁的手也停在半空。
“快點過來都讓讓，前面的人都讓讓。”有個傷患在擔架上被快速推進手術室，王恒連忙往旁邊靠了靠，讓出中間的大路。
“你在醫院？”程默很快地問，語氣有點焦急。
“是在醫院，不過不是我，我沒受傷，是老板的父親住院了，我跟著他來的。我沒事，我沒受傷，你不要擔心。”
王恒一直重覆著“我沒事，我沒受傷”，話重重覆覆說了好久才停下。
不光是程默怕，他也怕了，彼此都在為對方害怕。
“我知道了。”程默繼續翻頁，“你忙你的，晚上開車視線不好要慢一點開，實在不行就隨便找個附近的地方睡。”
“好。”
“還有，今晚我就自己在家喝點粥就行，那頓燒烤你還欠著。”
“行。”
程默：“就知道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不和你講了，我掛了。”
沒等王恒應著，程默就把電話掛了。因為她有點忍不了了，聲音中的顫音已經快控制不住了。她用力把眼淚逼回去，結果這時電話又響了，程默擦了個鼻子拿過手機一看，是陌生號碼。
程默：“餵你好，哪位？”
“是程默同學嗎？”
聲音很熟悉但是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我是，有什麽事嗎？”
“現在是沒來晚自習嗎？”
靠，全忘了，程默趕緊通過電話對著那頭的輔導員說，“老師不好意思，我忘記提前和你講一聲了，我是……”
“好了你現在也不用和我講了，明天早上帶著你的請假條再來和我說明情況。”
“好。”程默掛了電話後把頭徹底蒙在沙發裏，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委屈的感覺一下上來了，剛剛壓下的眼淚又冒出頭。感覺又回到小時候，隔三差五的就偷偷的抹眼淚。
自從被王恒接回來，她很少像這樣哭了，那麽多年省的眼淚全在這一年慢慢補回來了。
而王恒這邊也不輕松，當房間裏傳出一聲拉長的警報，李易深閉上了眼。緊接著傳出女人的哭聲，兩個人，一陣夾著一陣。
一大波醫生立馬湧進去。李易深坐在椅子上一動未動，手冷腳冷，屁股也緊緊粘著，動彈不得。
最後隨著裏間最後痛徹的一聲吶喊，那一代的故事徹底結束。
那一刻李易深想出去擡頭看一看天空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顆星熄滅了，但是他站不起來，只能坐在原地，聽著耳旁混亂的聲音來來往往。
剛才他在病房，老爺子一句話沒說，只是一眼不眨的望他，模模糊糊中，他看著他喊出了母親的名字。
人太容易原諒。
李易深最後喊了他一句，爸。
之後的事情就很快了，醫院有條不紊的處理著，護士將遺體料理後就直接送去了太平間。一門之隔，兩個世界。
忙到後半夜，王恒打開手機一看都淩晨一點了，外面已經很黑了，大街上幾乎沒什麽人了。
事情忙得差不多的時候，李易深讓他回去。開車回家的路上突然湧上來止不住的困，王恒打開窗戶透氣，點一根煙抽著。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小區門口，王恒把外套直接脫在了車裏，衣服上全是消毒水味，難聞得很。走進單元門後，電梯不知道怎麽壞了，王恒轉向樓梯，一步三個臺階的往上走。
到了家打開玄關處的小燈，隱隱約約就看見沙發上蜷縮著的一團。
王恒上前把她抱起來，小小的臉在他的懷裏。看到她睫毛上濕答答的，眼眶處又泛著紅，王恒的心一下一下的難受。
把懷裏的人放在床上蓋好被，王恒也緊跟著上床睡覺，困了，太困了，醫院一個下午加一個晚上的白光刺得眼好累。
早上不到七點鐘的時候，程默就醒了，她低頭看著圍在自己腰上的手，輕悄悄的移走想要下床。
“怎麽起那麽早，不是上午沒課嗎？”王恒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著她問。
程默看他神態憔悴，睡眠明顯不足。她上前把他睜開的眼合上，“你好好睡，早上突然加了一節課逃不掉，我還得回學校一趟。”
“那我送你。”說著就掀開被子要下床。
程默把他摁回來，“你好好睡。”然後用手把他的眼再次合上，“你也得聽話。”
看他又像睡的樣子了，程默這才慢慢的從床上下來。她把窗簾拉上來阻絕外面刺眼的日光，然後把自己要穿的衣服帶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程默到學校以後先去打印了請假條，填完以後，借了室友的自行車去學校最西面找輔導員。
“昨天晚上為什麽沒去晚自習。”一進門輔導員看了她一眼就直接發問。
程默兩眼直視著她，“生病去掛水的。”
導員點點頭，“在哪看的？”
程默心裏疙瘩一聲，如果說是在學校看的，一查就出來了，但正常上課時間如果出校門的話需要向上面報告。
她頭低著沒說話。
導員也沒再追問，拿過請假條放在抽屜裏，然後擡頭說，“寫一份三千字的檢討，今晚交給我。”
程默看了她一眼，“好。”
她從辦公室出來後擡頭望著天，藍藍的，是個好天氣，她重重踢上旁邊的花壇，“操。”
於是程默趕了一下午的檢討，什麽課都沒聽，終於在晚自習結束之前做完。一下晚自習她就趕緊騎車到導員的辦公室，把檢討交給她。
一個在最西面，一個在最東面，程默到最後實在騎不動了，停下來喘了會兒。
最後好不容易到了辦公室，得來對方一句，“怎麽到現在？”
程默沒講話，直接把檢討書遞給她。
“下不為例。”導員看都沒看，直接接過來放進抽屜裏。
推開門出來後，程默看了眼早上被踢得陷進去的泥土，她走過去蹲下，用手一下一下的把土又給整平。
然後在洗手間洗手的時候，電話響了，程默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從外套口袋裏拿出手機，“餵。”
“我在你們學校的北門口，出來。”王恒特意算著她下晚自習的時間打過來。
“哦好，你等等。”程默趕緊騎上自行車。
“不急，不要跑。”
程默胡亂嗯了兩聲，然後掛了電話騎車往北門趕。
風吹得人清涼，校廣播放的音樂切成了戴佩妮的《你要的愛》，緩緩的旋律把程默的心又捂暖，裏面的女生緩緩唱著。
“我明白，
你要的愛，
會把我寵壞，
像一個小孩，
只懂在你懷裏壞……"
隔得老遠就看見王恒，他今天沒開車，而是騎了摩托車來。程默鎖好車就往他的方向跑，最後直接踉蹌在他的懷裏。
“你來幹什麽？”
“帶你去吃燒烤。”
“可明天我有早課。”
“我明天一大早給你送過來。”王恒發動車子，把她拽上來，“還有什麽問題嗎？”
“沒了。”程默抱緊她的腰，這又好像回到高中的時候，無論多晚，他都會來接她。
車開起來，明明是黑夜，程默卻仿佛看到了早上的藍藍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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