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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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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債

入夜了,顧辰卻還沒有回來。

我坐在書房的榻上,靜靜看著桌子上的幾個話本子,終於想通了這是誰買來的了。

我手裏握著白日裏石凝的那把劍,心如止水。

我終於明白了為何石凝進我屋子時戾氣那麽重,若是換成我,有個女人趁著我出去走鏢的這段時間,跑到了雲青的身邊,被他百般護著,還住進了他的院子,甚至被他當著大庭廣眾說她是他的女人,在雲洲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我定也會這般惱怒。

可是,顧辰這般對我,卻並非是因為男女之情,我知道他根本就不喜歡我,他只是因為記著我是他的小師妹,才會讓我留下。可如今出了此事,我傷了他的救命恩人、他的未婚妻,我再這般賴在這裏,只怕是會讓他更加為難。

我是為了他才來雲洲的,如今為了他,我也可以心甘情願地走。

忽然,外面傳來人聲,我擡起頭,正巧看見房門被推開,顧辰走了進來,見了我坐在裏面卻一楞。

我低下頭,站起身,對他道:“石小姐如何了?傷的重嗎?”

他沒說話,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他想來拿我手裏的劍,卻被我躲開了,我聽見他沈聲道:“是別人的東西,就要還給人家。”

我點了點頭,不錯,是人家的人,我是怎樣都搶不來的。

可三年前,我爹將我親手交給他,他明明是我的未婚夫,可他卻忘了,事到如今,這筆賬又該怎麽算?

許是見我沒說話,他徑自坐在了一旁。我沒動,手裏依舊緊緊握著那把劍,沒有要還給他的意思。

他應該是不高興的,可他聲音聽起來卻又有些疲憊,對我低聲道:“你記著,之後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不要管,安安靜靜呆在這裏,外面的事我來解決。”

我低著頭,聽了這話心有些感動,我暗暗想了一番,大概知道他是因為什麽說出這話的。

我傷了石凝,他老爹定是看不慣的,定會來找我討個說法,許是受傷回了家,還有母親噓寒問暖……

我從不知道我母親長什麽模樣,但我爹爹他老人家化成黃土前,也是護著我的,甚至為我找了座很不錯的靠山。可現在他老人家不在了,我的雲青也不在了,他女兒再被人欺負,就只能靠自己。

我之前還天真的以為,只要能讓顧辰想起來前塵往事,他就還是那個護著我的大師兄,他就還會和以前一樣,可事到如今,我才知道我有多可笑。

他再不是南山派的雲青,他在這雲洲,已經有了新的牽絆,他從裏到外,都已經成了顧辰。盡管他還活著,可他卻再也不會和我回家了。

真是可悲,走到如今這步,我才終於看清了。

我眼眶很酸,但我並不想在他面前哭。我轉過頭,見他閉著眼睛、撐著頭靠在榻上,想來他今日定費了不少精力去對應付石家的人。

我來此本是為了照顧他,卻沒成想反倒給他添了不少麻煩。

我垂下頭,對他低聲道:“這件事是我做的,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不用你幫我,也不用你再護著我,明日我會去找石小姐,把劍還給她,與她道歉的。”

話音落了,他睜開了眼睛,沈沈看著我,皺起了眉:“你別與我置氣。”

半晌,他卻嘆了口氣,輕聲道:“白日裏吼你,是我不對。”

言罷,他就要過來捉我的手,我卻躲開了,他的手就這樣楞在空中,半晌才收回去。

其實我想聽他說的,並不是這句話,但也無所謂了。我看著他道:“我沒與你置氣,我是說真的,我……”

我看了看他有些疲憊的神情,最終還是道:“我來這裏照顧你,本是為了報你的恩情,可如今這般,給你惹了許多的麻煩,卻非我本意,是我對不起你。”

他沒說話,只站起了身,朝我走了過來,我一見,剛要往後退,卻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我聽見他聲音低沈地對我說道:“你跟在我身邊,照顧我陪著我,就只是為了報恩嗎?”

我眼眶一酸,卻緊緊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我用力點了點頭,開口卻有些哽咽:“我什麽本事都沒有,只會做個飯打個架,我已經很努力地在報答你了,我能做的都做了,我真的……我真的盡力了。”

所以我也沒必要再留在這裏了,我要走了,我要回南山派了,我要回家了,以後……以後會有別人來照顧你的。我在心裏默默地想著,卻能沒說出口。

我不敢再看他是什麽神情,只用力掙開了他的手,轉身握著那把劍跑了出去。

我回了我的屋子,屋裏很黑,沒有點燈,我靠在門上,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一直都是讓顧辰保護我。

我看著我手裏這把劍,終於下了決心。

無非是我欠她的,大不了,我再還給她就是。

我睡得很不踏實,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我就醒了。洗漱一番後,我悄悄溜出了門,準備去找石家的人。

石威身為副總鏢頭,自然同顧辰一般有權有勢,早早就帶著妻女出了鏢局,在鏢局外立了府。我之前悄悄問了阿軒石府所在,心裏暗暗做了一番估計之後,一大早就帶著那把劍直奔而去。

我認為石威既然和顧辰他老爹關系要好,對於顧辰就一定會十分重視,更何況他如今還成了自己的未來女婿,所以事事都是要萬般在意的。

因此當我拿著劍進了石府的花廳,站在他們一家人面前的時候,他們一個個都用敵對的眼神看著我,我也覺得十分說得過去,我很能理解他們。

於是,我看著他們,終究還是放下了身上的驕傲,低頭行了一禮,誠懇道:“昨日之事是我魯莽,有對不住小姐的地方,還請小姐見諒,今日要打要罰,悉聽尊便。”

他們聽了似乎楞了楞,半晌,我才聽見石凝對我冷冷道了句:“要打要罰?你如今得了阿辰青睞,他恨不得拿命來護著你,我可是沒有這個膽子敢打你罵你。你回去吧。”

我聽了這話心裏有些疑惑,雖然顧辰一直護著我,但也沒有到“拿命”這個程度,我看了石凝一眼,想來她看出了我眼神中有些質疑之意,於是冷下臉道:“當初你遇刺之後,阿辰就放出了自己的行蹤,此舉無非是想保護你。可你有沒有想過,他是個走鏢之人,如此輕易放出行蹤,那些與他有仇的人萬一借機找上門來,到時他又是個什麽處境?他甘願自己身處險境,也不願意他人再傷你一分一毫,這份情誼,連我都比不過你,你可真是厲害。”

聞言,我先是楞了一楞,卻沒發覺出她這話裏的不對,完全沒想到這石府小姐忙著走鏢,如何會得知我遇刺的事情,我心裏只想著當時的自己確實沒想到這一層,若真是平白連累了他,那我這恩就更沒有辦法報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卻又聽她道:“你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是虎威鏢局的總鏢頭,一舉一動都備受關註,而你現在在他身邊,不僅不能助他,反而成了他的把柄、他的軟肋,你只會連累他。”

我咬了咬牙,當下低著頭對她道:“小姐誤會了,顧辰待我並非是因為男女之情,我……我也並非如此,我之所以留在他身邊,其中個別原因,請恕我不能與小姐細說。”我擡頭看向她,“我今日來此,只是為了昨日的事,此事是我做的,與顧辰沒有任何關系,我會自己承擔。”

她冷笑了一聲:“你?你能怎麽承擔?”

我頓了頓,隨手抽出了那把劍,二話沒說,撩起袖子,就朝著自己的左臂狠狠劃了下去。

石凝這把劍的確不錯,說是削鐵如泥也不過分,因此劃下的時候,我連忙閉上眼睛,沒敢親眼看那鮮血紛飛的模樣,只睜開眼的時候,見到地上有不少飛濺的血珠。

我沒敢看傷口,只覺得整條左臂都麻木了,沒了知覺,我伸手將這把劍還給了一旁的侍女,擡頭看向已經睜大了眼的石凝,以及同樣一臉吃驚看著我的她爹她娘,我沈聲道:“我昨日傷了小姐,今日以此還你,這筆帳可否能一筆勾銷?”

石凝看著我半晌,忽然站了起來,她身邊的娘親一見立即扶住她,我瞧著她一張臉頗有血色,想來她昨日的傷也並沒有多重,此時也放下了心。

石凝看了我半晌卻沒說話,轉頭望向了一旁的皺著眉的石威,石威也將我望著,我瞧著他們父女倆的神情都一模一樣,但他們都看著我不說話,我漸漸覺得氣氛有些詭異,但想了半天,想著可能是因為我這性子太過豪爽不羈,此舉實在太過魯莽,將他們這些文雅的人嚇到了。

於是過了許久,我才聽見石威對一旁的侍女道:“快去給姑娘包紮一下。”

我沒用他們給我包紮,只胡亂用布裹了,蓋住了有些猙獰的傷口,止住了血,我又對他們幾人道:“今日之事,還請幾位不要告訴顧辰,此事原與他沒有任何關系,也請幾位不要再與他計較。還有,之前原是我對他死纏爛打,是我的錯,因我並不曉得他已經定了親,才胡鬧出這些荒唐事來。但請小姐放心,今後我……我不會再留在此處了,也不會再見他的。”

我看了眼他們幾人,見他們都無甚反應,我該說的都說了,也不想再與他們說什麽,於是道了句告辭,轉身出了花廳,離開了石府。

我出了石府,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看著一副繁榮之相,忽然覺得很傷心。我本就一向不喜欠別人什麽,恩要報、債要清,如此這般才能叫我踏踏實實地活著,我不知道我此番來雲洲算不算報了顧辰的恩情,但如今看來,我能將顧辰原本的生活還給他,不再給他添麻煩,就算是不錯的了,所以此番我確實是心甘情願地要離開了。

可我不知道為什麽,此時我卻並不覺得輕松,反而心裏像壓了一塊石頭般,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走在人群裏,我不知道我該去哪兒,更不知道我該怎麽回去,我什麽都不願再去想,只跟著人群搖搖晃晃地在街上走著。

直到此時,我才漸漸覺出手臂上傳來了鈍痛,我記得我剛才無意間看到了傷口,我下手有輕重,雖然那傷不深,但傷口還是有個幾寸長的,我灰心喪氣地想著,怕是又要留疤了。

忽然,我聽見街上傳來喊聲,一擡頭,正好看見幾個鏢局的人在街上來回走著,不知道為什麽,我下意識地覺得他們是來找我的,於是我連忙轉過身,朝著另一邊的街口走去。

我剛走出人群沒幾步,卻忽然被人抓住了肩膀,我先是一楞,回過頭來時,我又是一楞。

我不是個愛好交朋友的人,因此我的朋友更是寥寥無幾,但我這輩子關系最親密的人,除了我爹和雲青以外,那就只能數陪我長大、陪我瘋玩、關系堪比我親哥的南山派現任掌門——雲玄,他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而此時站在我面前的人,穿著一身月白袍子,腰間別了一把折扇,看著十分仙風道骨,和他硬朗帥氣的模樣倒是頗為不同,我一時都沒敢認他,但是這張臉卻一點沒變——

他是雲玄。

他站在我面前,先是將我上下看了我一遍,然後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笑容,張開了手臂朝我喊道:“伊伊!意不意外!驚不驚喜!想師兄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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