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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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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威

顧辰是個很聰明的人。

午時剛過,他就帶著我出了門,身邊還帶了三四個鏢師,以及之前的那群護衛,我們一行人大搖大擺走在街上,幾乎將整個小城都繞了一遍,於是沒用上半日,消息很快就傳開了,我看著身邊的百姓都在奔走相告,扯著嗓子喊道“虎威鏢局的總鏢頭竟然親自來此地走鏢啦”的時候,我知道他的目的達成了。

顧辰的本意,是想既然被人發現了行蹤,幹脆也不再掩飾了,化暗為明,於是他帶著我走在街上,我們帶著鏢師一路明目張膽地回去,那些人見了我和虎威鏢局的總鏢頭在一起,定是不敢再來找我的麻煩。

雖然這法子乍一聽上去異常詭異、異常奇怪、異常不可思議,我本來還覺得他是在同我說笑,但半日過去,我親眼看著這消息在城中瘋傳,傳播速度比找人散播消息還要快,我不禁在心裏默默佩服他,他不愧是虎威鏢局的總鏢頭,他的確很有膽量與魄力,這樣危險詭異的法子,估計也就只有他敢用了。

但是,這消息傳著傳著,卻似乎有些傳偏了。

顧辰確實是個很有頭腦的人,但是我之前就說過,他這個人在感情的事情上,卻是個木頭。

我知道他是好心想保護我,但是這消息傳了半日,卻漸漸變了味,就不再按著他之前所想那般傳了。

我們一同走在街上,我時不時就能聽見街角的竊竊私語:

“那就是虎威鏢局的總鏢頭!天啊,好帥氣啊!”

“是啊是啊!聽說至今還沒有娶親,你說這麽好的人兒,也不知會看上哪家姑娘。”

“誒,他身邊那個人是誰啊?我怎麽看著像是個姑娘?!”

“許是鏢局裏的女鏢師吧,他們家鏢局不是向來都有如此傳統的嘛。”

“是嗎?總鏢頭不是一向說是不近女色的嗎?怎麽如今還帶著個女鏢師在身邊……”

“誰知道呢,你瞧瞧,總鏢頭手裏還拿著吃食,這可真是從未見過,難不成這總鏢頭和這女子……”

我忽然感覺身邊落下一道沈沈的目光,我轉過頭,見走在我身邊的顧辰,手裏拿著我買的一包蜜餞、一包瓜子,此時正沈沈將我望著。

我笑了笑,舉起右手的糖葫蘆,對他笑道:“你要吃嗎?嘗嘗?”

他沒理我,轉過了頭去。

我左手受傷拿不了東西,於是只能讓他幫我拿著瓜子和蜜餞,但此時他穿著一身黑衣,腰間掛著佩劍,神色沈穩,明明是威風凜凜的,但與手裏的吃食放在一起時,確實有些格格不入了,何況他身邊還站了一個我,這畫面乍一看上去……

唔,確實有些奇怪了。

可我卻感覺他現在這個樣子很有意思,頗有幾分當年在南山派上的感覺,於是我有心逗他,湊近他道:“你笑一個嘛,總板著張臉做什麽,你看,那麽多姑娘都在看你呢,你信我,你笑起來絕對比現在更好看!”

他依舊沒理我,哼了一聲轉過頭去,不再看我了。

我笑得無比開心,轉頭瞧見一旁有一家糕點鋪,便連忙拉著他的衣袖,扯著他走了進去。

我回頭見他無奈的被我拉著,知他不喜與人接觸,於是一進來我就松了手,放了他自由。我跑到各式各樣的點心前看了一遍,卻沒想到這裏樣式竟然如此多,我看得有些花了眼。

我一轉頭見他站在門口,於是跑到他身邊,指著糕點對他道:“你想吃糕點嗎?我買給你,算是報答你此番幫我,怎麽樣?”

他看了我一眼:“我不愛吃。”

我早就知道他不愛吃,以前我們三個在一起時他就是這般,他和雲玄吃糕點不過是為了遷就我而已,每次吃的開心的人只有我一個。

他果然沒變,我笑了笑,不再跟他客氣:“那好吧,那我到時候再送你別的東西。”

我又看了半天,卻始終沒想好要吃哪樣,一旁的老板見了,跑過來幫我推薦,我默默聽了一會兒,越發覺得眼花繚亂,我轉頭看了顧辰一眼,有點求助他的意思。

沒想到他看了看這些樣式,竟然走了過來,淡淡道了句:“就桂花糕吧,旁的你也不喜……”

霎時間,他猛地頓住了,我也是。

下一刻,他看向我,眼裏滿是不可置信,我也是。

我們二人楞在原地,半晌,我才找回些神智,抓住他的衣袖問道:“你、你剛才說什麽?”

他依舊沒說話,半晌,我才看見他眼神動了動,他轉過身看向面前被老板包好的桂花糕,又轉頭看向我,問道:“你以前,是愛吃桂花糕的嗎?”

我用力點了點頭,眼前忽然變得一片模糊,我抖著嗓子喚他:“師兄,你想起來了嗎?”

他沒說話,伸手拿過桂花糕,站了半晌,卻依舊沒有說話。

他沒有想起來。

我們再也沒什麽心思在外面走了,我抱著桂花糕回了鏢局,一個人坐在我院子的廊下,一邊吃著桂花糕,一邊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其實我總覺得我還算是個堅強的人,特別是這三年,我什麽苦都經歷過,什麽苦都挺過去了,打碎了牙我都會往肚子裏咽,我再不會輕易掉眼淚。

但我不知道為什麽,自從我遇見了他,我就沒辦法再繼續堅強下去,可能因為我終於遇見了那個能讓我不用再堅強的人,能讓我放下一切防備的人,能讓我把我的所有傷心、所有難過、所有快樂、所有委屈,都告訴給他的人。

他是我此生唯一傾心的男人,從始至終,從未變過。

可現在他把我忘了,他明明什麽都不記得了,但他吃了我的面卻哭了,但他卻還知曉我最愛吃的點心是桂花糕,這種感覺就像有很多東西,都已深深刻在他的骨子裏,那是我留下的痕跡。

我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是該高興他沒完全忘了我,還是該難過,當年他也是在乎過他這個小師妹的,可如今他卻徹底將我忘了。

我心裏很難過,在廊下哭了很久,許是有人告訴了顧辰,說我回來就一直在廊下抱著桂花糕哭,於是他還是來了。

我知道他現在腦中定也是亂的,我眼風裏看見他走了過來,默默坐在了我身邊,他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陪著我。

我也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麽,我只覺得難過。

究竟是為什麽,他都把他自己忘了,卻還能記得我做給他的面,卻還能記得我愛吃桂花糕……

忽然,面前被遞來一張帕子,我轉過頭,卻見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我拿過他手裏的帕子擦幹凈眼淚,繼續吃著桂花糕。

他坐在我身邊,許久我們都沒說話。

半晌,他沈沈開口道:“我總覺得,你在騙我。”

我一聽,頓時更難過了,轉過頭瞪他吼道:“我騙你做什麽!”

他看了我一眼,沈沈說道:“這幾日與你在一起,我確實感覺很熟悉,但是,你說我是你師兄,可為什麽我總覺得,我們兩個之間不應該……僅此而已。”

我沒聽懂他這話的意思,以為他是在懷疑我,於是我眼淚又掉了下來,哽咽道:“我是南山派前掌門的女兒,現掌門的師妹,我在南山派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十分自在,我下山來找你,不為了你的錢,也不是為了你的權勢,我來找你,只是因為……”

我看著他那張熟悉的面容:“因為我想我的師兄了,他離家三年了,我想帶他回家。”

那個夜晚,燈火通明,血流成河,那是我的噩夢,我最親近的師兄,我最喜歡的人,我的未婚夫,他為了我,掉下了山崖,生死未蔔,於是我就在那處山崖上搭了間屋子,我一直在等他回家。

他沈默了,不再說話,我在一旁哭了一會兒,抱著手裏的桂花糕,心裏卻是無限悲傷。

半晌,他忽然低聲對我道:“跟我回鏢局吧,直到我想起來之前,你不要走。”

我心尖一抖,咬了口桂花糕,淚眼朦朧地轉過頭看他:“我本來也不會走。”

他徑自扯了下嘴角,忽然伸手拿過我手裏的帕子,擡手輕輕擦掉了我臉上的淚水,他嘆了口氣,語氣卻輕飄飄的:“別哭了,你哭的我心疼。”

我聽了眼眶又狠狠一酸,卻又聽他低聲道:“我現在這顆心,已經不受我控制了,所以你別總讓我難受。”

我心口一陣疼,擡手抹了把眼淚,剛要喚一喚他,忽然見他拿過了我手裏剩下的半個桂花糕,放進了他自己嘴裏。

我楞住了,卻見他吃了皺起眉,搖了搖頭道:“太甜了,你怎麽會愛吃這種東西?”

他見我終於不再哭了,於是緩緩站起身,轉身出了院子,留我一人繼續坐在廊下。

那天的桂花糕,除了他吃下的半塊,剩下的都被我一個人吃了,也許是我記性太差,不知為何,我全然沒記住是個什麽味道,只記得那天,我抱著那盒桂花糕,在廊下坐了許久,心間怦然。

第二日,我們就啟程回了雲洲,而這一次,除了我們身邊跟著的護衛以外,還有很多鏢師隨行,隊伍從遠處看著很是森嚴,也再沒有刺客敢來行兇。

我跟著顧辰從官道一路大搖大擺地進了雲洲城,其實雲洲這地界,無非就是江南的貿易之城,這裏臨近水路、四通八達,十分方便通商,城裏也因此一片繁華,居住在此的都是一些有錢的商戶,我自進城一路看過去,心裏卻有些不喜這地方。

紙醉金迷,頗為浮躁,我從小長在山上,爹爹從小就教導我要看淡身外之物,對我也頗為嚴格,這才沒將我養成了驕縱跋扈的性子,但可能我性子裏就是一個喜靜的人,這些年我又一個人獨居了三年,因此我如今最不喜的,就是這種輕浮的熱鬧。

我雖不喜,但也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默默跟著顧辰,一直到了虎威鏢局的總舵門口。

我仰頭看了看這虎威鏢局分外氣派的大門,大門上紅底黑字的匾額寫得分外規整有力。

我看了半晌,收回目光,只見門口站著兩列鏢師護道,顯得頗為威風肅穆,顧辰在前面下馬的時候,門口的鏢師紛紛向他低頭行禮,整齊地喊道:“恭候總鏢頭!”場面一時好不威風。

我聽阿軒說,他們鏢局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若是鏢局內部的自己人,從來都喚顧辰為當家的,但若是在外面和外人談論起來時,他們都定要稱他為總鏢頭。因此鏢局裏像今日這般肅穆的場景,平日裏是很難見到的,我今日有幸瞧見,真是倍感榮幸。

我安靜地跟在隊伍後面,目光打量著鏢局門口站著的幾人。

除了幾個一看便知是鏢師的人之外,其中最吸引我目光的,就是此時站在顧辰身旁,正拍著他肩膀有說有笑的一個中年男人。

虎威鏢局雖然近些年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但若要說這最大的功臣是誰,恐怕除了一把手總鏢頭顧辰以外,更要數如今在鏢局總舵中執掌大權的二把手——副總鏢頭石威。

我之前路過此地時,曾經在茶館裏聽人談起這位副總鏢頭,據說他當年是跟著前一任總鏢頭、顧辰他爹,一同創辦了這虎威鏢局,對他爹可謂是忠心耿耿、掏心掏肺,當年自從他爹找回來了這個兒子之後,他都恨不得將他當作自己的兒子——雖然副總鏢頭是有自己的妻女的,但是膝下卻始終沒有兒子,所以他這般也是能理解的。

顧辰和身邊幾個鏢師走在前面,我在後面默默跟著阿軒和身邊幾個護衛,一同進了鏢局的大門,而從我出現開始,凡是路過我的所有鏢師們,都要將我好一番打量。

我對這目光倒是坦坦蕩蕩,我什麽都不怕,心裏早就編好了一番說辭,若是有人問起我是誰,我就告訴他們,我是顧辰新收下的女鏢師,如此也不算過分。

於是想好之後,我就跟著阿軒一起進了鏢局的後院。

我站在鏢局後院的廊下,默默看著面前這氣勢磅礴的大宅子,心想這虎威鏢局果真如其名,不只鏢師個個都人高馬大,就連這總舵的地界,也非尋常人家可比。

光是我身前這棟鏢局前樓,就足足有三層高,裏面都是前來辦理走鏢的客人,很是熱鬧嘈雜,再加上總舵裏的鏢師很多,這棟樓兩側都是鏢師和鏢頭的住所。而我如今站著的位置,是屬於總鏢頭的後院,一般除了副總鏢頭以外,是不會輕易有人到這裏來的。

顧辰和副總鏢頭石威一同在我身後的書房談話,我站在廊下,覺得有些無聊,心想他一時半刻也不會結束,於是草草跟阿軒說了一聲,就離了後院,想去看看這虎威鏢局的前樓到底長什麽樣子。

我從後院一路走到了前樓,這前樓裏人果真不少,我好不容易才擠進了進去,我所在的一樓都是一些商戶,在此與鏢師們商議走鏢的事宜,人群熙熙攘攘的,生意很是紅火,我看了一圈,沒看見什麽好玩的,於是一轉頭上了樓。

一樓的樓梯口站著一位小鏢師,許是在進門的時候見過我,因此見我要上樓也沒攔我,只是朝我抱了下拳,沒有說話,我見了也回了一禮,算作打了招呼,之後我就擡腳上了二樓。

二樓比一樓要安靜不少,我一路看過去,裏面竟是一個一個小包間,看上去像是為一些身份尊貴的客人特意準備的,我在包間門口的走廊走了一圈,也沒看到什麽人,更覺得沒什麽意思,於是轉身想要下樓。

可剛到樓梯口,我瞧見有位客人正被之前站在樓梯口的那位小鏢師領上樓來,我見了連忙退開,讓開了路。卻沒成想,那客人上樓瞧見我,卻停在了我面前。

我一楞,擡起頭一看,見這客人手裏握著折扇,身著一身青袍,長得模樣倒還不錯,此時正笑著將我望著。我心裏很奇怪,忽然見他對一旁的小鏢師道:“這是你們新雇的鏢師嗎?”

那小鏢師一楞,呆呆望著我,似是不知該作何回答。我見了,連忙擡手行了一禮,低頭做恭敬狀道:“是,小女子是鏢局的人,不知您有何指教?”

這客人將手中折扇展開,淡笑著道:“指教不敢當,只是,我想要姑娘隨我走一趟鏢,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我低著頭,聽著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的,正要擡起頭看一看,忽然,視線裏,我抱拳的手被他輕輕握住了。

我一楞,擡起頭來,正見這客人笑瞇瞇看著我,只是這笑容並不風雅,落在我眼裏卻有幾分猥瑣,此時許是沒見我掙紮,於是他又伸出另一只手要來摸我的肩膀。

在下行走江湖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當初出來找顧辰的時候,我天南海北的走著,偶爾也會遇見一兩個地痞流氓登徒子,那時我心情不好,於是每每遇見,我都能將其打得他們親娘都認不出來,可不知是不是因為我這兩年閑雲野鶴慣了,這趟功夫生疏了,又或許是我如今找到了顧辰,心情不如以往那般沈痛,所以我今日下手時,並沒有往日那般重。

我不過一個過肩摔,將他扔在了地上,然後將他從二樓的樓梯上,一腳踹了下去。

看著他如個球一般,一節節臺階滾下去的時候,我才突然想起來,好像剛剛過肩摔的時候,手下力度沒控制好,一個不小心,將他胳膊給卸了下來。

哦,對了,好像還是兩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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