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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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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劇

我當年行走江湖的時候,因曾記著以前我爹爹對我的教誨,於是給自己定了個宗旨,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麽多年來我一直秉著這條規矩,至今也沒能忘記。

因此,那些對我好的人,我就算拼了命也要報答他們,而那些欺侮我的人,我就算拼了命也要還手回去。

我長到二十歲,甚至容貌都與以前有些差別了,但這個脾氣卻從始至終都沒變。

我看著一樓如同炸了鍋一般,一群人熙熙攘攘圍了過來,都站在被我摔下樓的那人身邊看熱鬧,那客人身後的幾個小廝也連忙上前將他扶了起來,他卻抱著他兩條脫臼的胳膊大吼大叫。

我冷笑了下,轉頭發現我所在的二樓也有不少客人出了包間,想是聽見了聲音,都出來看看出了什麽事,於是此時也有不少人圍在了二樓的樓梯口處。

我沒有在意,看了眼一旁已經呆住的小鏢師,問道:“你們鏢局怎麽什麽客人都接待?這種東西放進來,真是臟了這地方。”

我見他聽了也沒甚反應,於是我搖了搖頭,徑自走下了樓梯。

這樓梯又高又陡,我走下來的時候,一樓的樓梯口卻已經沒有落腳處了,那客人一見我下來,一邊驚慌地看著我,一邊叫罵道:“你個小妮子!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爺爺我,你今天竟敢動你爺爺,老子今天跟你沒完!老子一定要打死你!”

說著,他又齜牙咧嘴地朝一旁站著的鏢師喊道:“你們鏢局管事的人呢!都死了嗎?!老子胳膊全被她擰折了,你們倒是出來個人管管啊!”

我看了眼周圍人一副看熱鬧的模樣,覺得我平白連累了顧辰的鏢局有些不太好,於是轉過頭來對他道:“我並非這鏢局的人,他們也管不著我,倒是你,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跑來占你姑奶奶的便宜,我看你是活膩了,只將你兩只胳膊卸下來還不嫌夠,你的兩條腿也不想要了嗎?”

那客人疼的臉色發白、直冒冷汗,聽了這話像是有幾分站不穩了,一邊顫抖地看著我,一邊說了好幾個“你、你……”,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

這時,他身旁的一人站了起來,瞧著像是他家的小廝,跑出來指著我義憤填膺道:“你說是我家公子占了你的便宜,可有何人看見了?反倒是你這女人如此心狠手辣,將我家公子打成重傷,今日我們定要去公堂上討個說法!”

我聽了這話被氣笑了,正要再與他理論時,卻忽然見一側的人群散開了。我轉過頭,只見之前在二樓的那個小鏢師不知何時跑下了樓,此時卻從外面走了回來。他走到我身邊就站住了,側身讓開,我瞧見在他身後驀然出現了幾個甚是熟悉的人影。

以前我在南山派的時候,總是被我爹爹管著,那時我爹爹不止管我一個人,還管著全派上下幾百人,因此我小時候總覺得爹爹威風凜凜、頗有男子氣概,但又因他在我面前時對我頗為慈祥寵愛,所以我對爹爹總是崇拜大於畏懼。

到了後來,雲青快要繼承我爹爹的位置時,那一陣子他雖有心躲著我,我總也瞧不見他,可是我卻總能看見我身邊的人一提到他,都是一副十分敬畏尊重的模樣,但又因著他從小就跟我在一處,他什麽模樣我都見過,所以我也不覺得他有多威嚴。

可如今時隔三年,我又遇見了他,他卻不再是南山派的大弟子,不再是我最親近的師兄,他成了顧辰,成了虎威鏢局的總鏢頭,成了江湖上有名的一幫之主,他是真的變得不一樣了。

我看見我面前的人群緩緩散開,顧辰並了幾位鏢師從門口朝我走來,四周這些人高馬大的鏢師們,見了他卻紛紛低下頭,十分尊敬地對他道“當家的”,一時無人敢再說話。

他身姿挺拔,一步步朝我走過來,他神情很是嚴肅,眉目間不見半點笑意,黑眸裏一片深沈、毫無光彩,他和我記憶中的樣子沒半分相似。

直到此時我才終於明白,三年時光荏苒,他經歷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他再也回不去了。

在他身後,一同前來的石威也一臉鎮靜地將我望著,我看了他一眼,顧辰卻忽然沈著臉走到我身邊,擋住了我的目光,他上下看了我一遍,似是確認了我沒事後,才轉頭看向被一群小廝簇擁著、不住喊疼的那位客人。

之前站在那客人身邊說話的小廝,一見這架勢,頓時有些慫了,只得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主子,他主子一見,只得自己咬著牙對顧辰道:“想必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顧總鏢頭了吧,在下在你這鏢局裏,被你們的人打成這副模樣,你們總要給我個說法吧。”

身邊人群鬧哄哄的,都是些看熱鬧的客人在竊竊私語,我聽了這話十分氣憤,立即道:“你是聾了不成?我都說了我並非是這鏢局……”

話音未落,我身旁的顧辰忽然上前了一步,打斷了我的話。我見他站在我的身前,將我擋在身後,我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能看見他側過頭,似乎看了一眼旁邊的小鏢師,那小鏢師立即行了一禮,對顧辰道:“回當家的,剛才屬下在二樓親眼看見,是這位公子不禮在先,之後姑娘才動手的。”

那客人聽了卻不以為然,依舊對顧辰道:“那又能怎樣?就算如此,她怎能隨隨便便就打人?若按你們這個算法,我還想說是這小妮子勾引我在先……”

我一聽到這無理取鬧的話頓時火冒三丈,正要上前去,卻忽然聽見顧辰沈沈的聲音響起:“她是我顧某的女人,公子最好想清楚了,再開口說話。”

聞言,那客人楞了,一屋子的人都楞了,我也楞了。

我聽見耳邊隱隱傳來些竊竊私語,好像在說我之前和顧辰一同走鏢的事,我聽了也沒空理睬他們,只一雙眼死死盯著我面前挺拔的身影,腦中一片迷茫。

他還知道他在說什麽嗎……

我在他身後站著,忽然見他轉過頭來,他一雙眼沈沈看著我,我的心頓時跳得有些快,忽然,他將我的手捉住了,我一楞,緊接著聽見他道:“各位聽好,虎威鏢局從今以後,絕不會再接此人的鏢,也奉告各位同行,若是今後誰接了他的鏢,屆時顧某會親自上門。”

言罷,他拉著我起身要走,穿過人群時,我聽見他對身邊的阿軒道了句:“全都打出去。”之後他再也沒回頭,一路拉著我出了大門,朝著後院走去。

我回頭看了一眼,見那客人白著臉咬著牙將我們望著,一旁的石威也轉過頭看向我們,可我還沒看來得及看清他的神情,就被顧辰拉著出了大門。

身後的前樓熙熙攘攘、人聲嘈雜,我不知道是他們在談論我和顧辰的事,還是那客人依舊在鬧事,但想來那人應該會被鏢局裏的人打出去,翻不出什麽浪來了,所以定是在討論我吧。

我仰頭看天,我知道他是想保護我,但是我忽然覺得他這般做,怕是會惹來更多的麻煩。

我看向身前的人影,他拉著我走的很快,一直也沒有回頭看我,領著我一路到了他的院子,我們進了旁邊一間屋子,門口的侍女看見我們紛紛都退了下去。

我被他按下坐在椅子上,他又上下看了我一遍,卻忽然皺起眉來,我一怔,見他轉頭要走,連忙拉住他的衣袖。他回頭看我,我心一慌,磕磕巴巴道:“你、你要去哪兒?”

他看了我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你傷口扯開了,不覺得疼嗎?”

我眨了眨眼,一低頭,唔,果然左胳膊的衣服上滲了些血出來,想是剛才卸那人胳膊的時候,用力大了些。可之前他不說,我也沒什麽感覺,直到此時看見了,才微微覺得有些痛,許是因為我從小痛覺就不靈敏吧。

我一擡頭,卻見顧辰不知何時已經命人取來了藥匣,他正在挽著袖子,看樣子要給我包紮,我連忙道:“還是我自己來吧,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他沒理我,徑自捧起我的胳膊,將我的袖子挽了上去,果然,之前的傷口已經裂開了,隱隱滲出了血來,他瞧見皺起了眉,手下動作卻沒停。

我默默看著他不再說話,此時我的袖子被挽上去,胳膊上留下的疤痕就都露了出來,我見他一直鎖著眉,心想他看見了這些傷恐怕也是會覺得有些怖人,但我又無處可躲,於是只能默默忍著。

他不說話,我更不知道該說什麽。我知道他是為了保護我,才會在眾人面前說出那番話來,可是這話我聽了卻有些不太明白。

他現在把我忘了,也忘了我們之間師兄妹的情誼,可他還願意幫我、保護我,是不是意味著現在的他、現在的顧辰,對我也有……有一點點喜歡?

以前我就發覺到,情這個東西,一旦碰上了,就會把人變得很卑微,我曾經不敢把這份心思告訴他,甚至小心翼翼掖著藏著不想被他發現,但我心底自然也是希望他能喜歡我,只是我不敢說、更不敢去奢望而已。我總覺得只要我不去想,不去奢望,我就永遠都不會失望,他就永遠都會陪著我,我便會永遠都覺得滿足。

於是對我而言,這始終都是個夢,我始終也沒能實現。

事到如今,我看著他低著頭站在我面前,我依舊還是不敢奢望,更不敢說出我的心思,我只希望我能一直陪著他,就夠了。

我這麽想著,就這麽做了。我左手被他捧著,所以我只能用右手,輕輕握住了他為我包紮的手,我看見他身影一頓,半晌才擡起頭看著我。

他目光灼灼將我望著,我被他看的心跳得有些快,於是想要松開手,結果手剛擡起,卻被他反手握住了。

他拉著我,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半晌才沈沈道:“你以後就住在這裏,有我護著你,沒人再敢欺負你。”

我聽了心頭一動,眼眶有些酸,急忙低下頭,我看著他拉著我的那只手,低聲道:“謝謝你,師兄。”

我這話與他不是客氣,不管是之前他救我一命也好,如今他又助了我也罷,這句話我始終沒能說給他聽,這是我欠他的。

可他聽了卻沒說話,默默拉著我的手半晌,他才站起身收了桌子上的東西,走了出去。

我不敢再出去給他添亂,於是在屋裏乖乖呆了一下午,快到晚膳時,我跑去了廚房,廚房裏的廚娘見我進來,都呆呆的望著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向他們借了一處竈臺,開始叮叮咣咣。

我一直覺得做飯是件很幸福的事,能親手將一樣樣材料重新賦予上專屬你的色彩,讓它們以另一種形式的美味被人品嘗,這是很美好的事。

等我做完幾道菜之後,我身邊已經圍了好幾位廚娘,在我身邊嘰嘰喳喳問我加了什麽佐料,我笑了笑,一邊做著一邊與她們聊著,給她們講解如何做北方菜,沒一會兒香味散出去,廚房裏又鉆進來了好多侍女,紛紛說是聞見了香味,都跑過來看看,大家圍在廚房裏笑著,一時間好不熱鬧。

我這邊聊著,手下功夫卻沒停,我們在廚房裏吵吵嚷嚷的,甚至連阿軒也探了個腦袋進來看了看,我剛要喊住他,問問顧辰去哪兒了,忽然我眼風一掃,看見了窗外站在廊下的身影。

他靜靜站在我對面的廊下,我們之間隔著氤氳飄散的熱氣,我看不真切他的神情,但瞧著他的模樣,像是在這裏站了許久了。

我見了,朝他揮手,對他喊道:“師兄!快過來幫我端菜!”

身邊的人忽然安靜了,我感到奇怪,回頭瞧了瞧她們,見她們都呆呆的望著我,我卻不覺得有什麽。

我一回頭,瞧見他朝我走過來,我笑了,伸手遞給他兩盤菜,我看見他在窗外接了過去,神色卻諱莫如深,盯著那兩盤菜看了許久。我又拿了兩盤菜,剩下的就讓侍女們端著,我跑出了廚房,上前和他一起回廳堂。

此時天色已晚,有很多侍女在各處掌燈,走在路上四周燈火通明。我走在顧辰身邊,見他一臉嚴肅地端著兩盤菜,我忽然覺得很好玩,於是逗他道:“師兄你是不是好久都沒有端菜了,有沒有感覺很熟悉?”

他看了看手裏兩盤菜,又轉頭看了看我:“以前也是這般?”

我點了點頭:“以前可不止這些,你還要洗碗呢,如今就讓你端個菜,你瞧瞧有多少人都在看你。”

我見他一臉茫然,他先是看了看周圍看熱鬧的侍女,又轉過頭看了看我,我見了忍不住笑了,不禁感慨道:“以前你在南山派的時候,有一陣子天天跑我這裏來蹭飯,那時候我負責炒菜,你負責生火洗碗,我們配合的倒是很默契,沒想到這麽久了,你還能再幫我端一次菜。”

我見他看著我,眸色微動,半晌,他忽然道:“其實,如果你想,如今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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