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天上(2月29號,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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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天上(2月29號,周六)

我做夢了。張眼醒來看到一只巨大的蜘蛛爬在墻角,詭異的觸須像針一樣堅硬,刺穿空氣,它嘴裏吐出汁液如同空氣中流淌的血液,混合著黏膩的蛛絲,八只眼睛聚精會神,專註地織著一張金子一樣閃亮的網。

我已經從夢裏清醒過來,知道可怖的蜘蛛肯定是幻覺,不會是真的,可還是忍不住尖叫出來,“有蜘蛛。”我大喊著。

四周穿著白褂的醫生護士迅速圍過來,安撫我,“什麽蜘蛛?”他們在我的床鋪周圍低著頭尋找,根本不知道我眼中的蜘蛛正掛在房頂。“沒有蜘蛛啊,是不是做噩夢了。沒事沒事,不要害怕,你現在在醫院裏。”一個打著眉骨釘的戴口罩的護士安慰我說。

我一頭冷汗,背後也濕透了。“你感覺怎麽樣?”他問話,不看我,看向生命體征的測量儀表和手中的化驗結果單。那只顯眼的大蜘蛛還在墻角織著金色的發著光的網。我不得不閉上眼睛。“從化驗結果看,你身體沒什麽大事,血糖有些低,維生素D非常低。你需要好好補充維生素。”

我點點頭,角落金色的大網落下來,罩在我身上。身上出現一種束縛著我的力量,我越掙紮,網縛得便越緊,血液逐漸不流通導致全身都麻木了。我強睜開眼睛,蜘蛛驟然消失不見。

“你的男朋友在走廊裏等你,等會拿著這個單子,去藥店買一盒高劑量的維生素D膠囊,前兩周每天飯後吃一片,兩周後每周吃一片。”圍繞在我身邊的醫生護士轉身離開,我站起來去走廊裏找加文。

他正倒在椅子上睡覺。我湊過去,看著他。加文睡得很沈,發出輕鼾,深淺不一的雀斑在他的鼻梁上,我摸了摸。他陷在香甜的睡眠裏,動也未動。我蹲下來,蹭著他的鼻子。

我們好久都沒有像這樣貼近對方了,從得知不雅視頻開始,我一直刻意躲避他的親密接觸。想必加文也有察覺。之前我對他強烈的□□與沖動被汙名在一夜之間清洗掉了,聯結也慢慢淡下去。

我有時候意起,便想向加文全身奉獻,一了百了,坐實莫須有的構陷,有時候意落,便想快刀斬亂麻,斷了和加文的聯系,一個人躲得遠遠的。我的情緒起起落落,三心二意,外加昨日和我媽的對話,造成了我們之間現在的狀態。

不知道經過多久,他醒來,我們倆起身,走在回家的路上。

兩個人之間好像有一堵無形的墻,不知道怎麽打破,我跟著他的步伐,走得很局促,無力搭話,一路沈默。

轉過街口,聞見新鮮采摘的花朵芳香四溢,探頭一望,卸花的卡車剛走,花店的主人還沒來得及收拾利索,淩亂地將大捧大捧鮮花灑在地面上。晨間的露水透過油紙,蹦到磚地上,像是被花香憋的透不過氣來,散開成平鋪著的水漬。也是,濃郁的香氣足以覆蓋一整個街區。

“洋洋灑灑,好大的排場。”我嘟囔道。穿著園丁圍裙的花店老板將花盆搬進搬出,整理著這場看似意外的鮮花入侵。來往的行人都忍不住探身過去,腳下謹慎挪步,生怕踩傷到了花朵。

“我們也過去看看吧。”他提議。我遲鈍地點點頭,和他保持距離。在目不暇接的色彩和嬌嫩欲滴的嫩蕾花苞之中,漸漸地,我被吸引,待到覺察,加文緊緊靠在我的背後。

“這個好漂亮。”我指著叫不出來名字的花,嘴角掛笑,心花怒放。

“她們實在是太美了。”花店老板一手打理著花朵,頭也來不及轉向我們,聲音嘹亮地搭話。我點頭,指著花架第三層,仰著頭問道,“那些是藍風鈴嗎?沒想到這個時節會有藍風鈴。”

花店老板瞄了一眼,手上的活不停,“現在的技術,不用分什麽花季了。”

我伸手夠著藍風鈴的花語卡片,上面寫著永恒的羈絆,溫柔,嫉妒。我一手捧著藍風鈴,一手指著詞牌上嫉妒這個詞給加文看,“你看這個。”

言罷,藍風鈴的花香拂面,他把臉湊過來,我拿起那束藍風鈴擋在面前,“幹嘛。”

他伸手將花束撥開,隨後用一股不容我掙脫的力氣,捧住我的臉龐,呼吸聲之間,藍風鈴聽見他的蜜語甜言,“你真好看。”

在一片花香裏我失了神,“你在門口等我,我想挑一束花送給你。”他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

“我不能看著你挑嗎?”我在藍風鈴花束後面,盯著加文的半張臉。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你去在門口等我。”他回答。

我笑他,小步走到花店門外。見得地上鋪滿的玫瑰花新鮮艷麗,便附身去看,還沒站穩。身後一股大力將我推到,眼見就要倒在玫瑰花的刺上,我伸出手臂去擋。

新葉涼,玫瑰的刺鋒利,我的胳膊墊在帶刺的莖幹上,非常痛。

原以為是路過的行人不習慣局促的街道,不留神把我擠倒,可背後這個人並不準備把我扶起來,反倒繼續使勁將我碾在身下,揪起我的頭發,狠狠道,“威脅我,我看你還敢不敢威脅我。”

這聲音我再熟悉不過了,是姜思宇。他將我翻過身來,抽著我的耳光。我的視線模糊起來,伸手去抓四周可以用來反擊的工具。我探到一個沈甸甸的器物,也不知道是什麽,只借著慣性,使勁一掄,朝面前姜思宇的胸前砸去。沒料到半途被他抓住,手中的東西被他一把奪去,我才定睛看到是一個園藝剪刀。

趁他分神去握剪刀,我抓起身下的玫瑰花莖,朝他臉上劃去。尖刺喇過皮膚淺表,想必又疼又辣,姜思宇伸手去擋,我趁機想爬起來,卻發現完全沒有力氣。他的力量壓制著我的動作,強到我根本反抗不得。

“加文,加文,”我大聲喊著,期盼著加文聽到後出來制止他的暴行。

腳步匆匆,從花店裏跑出來一個人,隔著頭發的遮擋,姜思宇把頭轉向他,“你們都別管,這個女人偷了我的東西,和你們沒關系。”

話音還未落,姜思宇被一腳踹開,躺倒在一邊。“滾蛋!”加文一邊把我扶起來,一邊罵道。“你他媽是不是就是那個混蛋!”

姜思宇還有些發蒙,碎嘴道,“他媽的,叫你不要插手了。這個女人偷了我的東西。”他重覆著對我的栽贓。

加文想要走過去,我抱住他,攔著他,他站停住厲聲吼道,“你再說一句試試。”

姜思宇終於反應過來,仰天捂著肚子笑了幾聲,沖著我用中文說,“不是吧,韓瑾,這不會就是你上趕子在巴結著的那個男的吧。求你了,你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長得什麽樣子吧,你們倆成得了嗎。你這不就是,俗話說得,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嗎?媽的,禁欲的你原來這麽好色啊。”

我下意識往加文身後回避了一下,加文握著我的手,問我,“這個混蛋說得話是什麽意思。”

“我們走吧,不要在這裏起沖突。”我乞求著看向加文。他回頭,指著姜思宇說,“不要再出現在我的視線裏。呸!”順帶著沖著姜思宇躺倒的方向吐了一口口水。

姜思宇簌簌在我們身後爬起來,回頭,他拿著園藝剪刀就朝著加文砸過來。

“小心!”我尖叫著。

加文反應很快,一手把我推開,用背抗了一下。他迅速伸手擋住園藝剪刀的下一擊。姜思宇力氣很大,身材也和加文不相上下,兩個人互相僵持。

加文手上青筋暴起,臉憋得通紅,擡起腿沖著姜思宇的肚子一頂。姜思宇吃疼,手勁一松,剪刀掉落在地上,彎腰弓背,身體失衡轉眼被加文按在地上。一拳,兩拳,三拳,加文拳拳重擊,抽得姜思宇的鼻血和鼻涕橫流。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加文。”從側面看,加文背後的衣服下沿已經滴出血來。我顧不上加文這個時候舉起的拳頭會不會誤傷,跳過幾個好事在拍視頻的人,從後背抱住加文。他的動作好像停住了,沖向天空的緊緊攥著的拳頭像是高傲的旗幟。我伸著手撫慰著他,“不要這樣做,看著我,加文,看看我。”

他的神智終於從失控的憤怒中回歸到現實中,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臉上也因為姜思宇的反擊青一塊紫一塊。姜思宇早被打蒙了,躺倒在地上,手上沒有目的地揮舞著。他的傷勢看上去比加文嚴重多了。

“你這個人渣。”加文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將手下敗將的領口抓起來,姜思宇無力的向下吊著頭。擡起的拳頭在我的阻止下沒有落下,加文只是將他狠狠推向地面。

“你受傷了。”我摸著手上沾染的黏膩腥鮮的血液,驚恐地看著加文,急忙拿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

加文靠過來,把我的頭墊在下巴下面,他的重量比平時和我開玩笑的時候重多了。慌亂,緊張,我一邊撥打電話一邊哭。是不是很痛。我伸手支在他的夾肢窩下面,害怕他痛,小心地避開他背上的傷口。低頭看見他的腳間,一滴,兩滴,從加文背後砸在地面上的血一滴又一滴,我好擔心。

“救護車馬上就來。”我對他說。加文伸手將我手上染到的血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我給你買的花被這家夥踩壞了。”

我這才看到,坐在那裏楞呆呆的姜思宇腳下,有一束散亂的花束,絲帶散開,包裝撕裂,玫瑰花瓣,鳶尾花葉子和郁金香花蕊全七零八碎地被碾成了花泥。

“你,”正想開口說些話,加文把我摟向懷裏,用他的大手將我的頭溫柔地按在胸前,親了親我的頭頂。

“那我們重新買一束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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