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天下（2月29號，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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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天下（2月29號，周六）
警察來得比救護車快得多。我們三個人在一眾路人和花店老板的指認下，被警察帶走。
警察局是保存良好的一棟古建築，現代新施的修繕並沒有把歷史遺留下來的古老風格推翻重來，而是在殘損的部分貼上了嶄新粉刷的布丁，斑駁的老墻和白得發亮的新灰混搭在一起，沈默地對話。拿著各種文件的工作人員在木質樓梯上跑來跑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我們停在一處雕刻著正義女神與天秤的鋼鐵柵門前，按下上行電梯鍵。
跟隨警察的指引，加文和我在上樓後被分開了。
我被帶去了一個很空的等候室，這裏散發著一種多年沈木的香味，等候室裏還有另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孩子，他瞅著我胳膊上那幾道瘆人的劃痕，坐得遠遠的，不敢靠近我。警局來往匆忙的身影和這個等候室裏的人並無關系，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時鐘的分針繞了整整兩圈後，派先生出現在等候室的門口，喚我過去。我低著頭走，站定在門口，看著派先生褲腳裏漏出來的靛藍色襪子。他伸了手，將我抱住，說，“別怕孩子，我來了。”
我不想把淚水沾在派先生的大衣上，可是他微微隆起的大肚子軟軟的，好像抱住一頭大熊，埋進這裏，我好像就不會再被世界上的惡狼追逐了。因為派先生柔軟的大肚子，我哭得很兇。
“孩子，我得先陪加文去走一些行政上的手續，你可以繼續待在這裏等我們一會嗎？”派先生的話從胸腔裏傳出來，我感覺到他整個身體都在震動。我點點頭，“加文怎麽樣。”派先生繼續說，“沒什麽大事，現場收集了一些證據，是對方傷人在先，你們屬於正當防衛。”
我追話道，“那他的傷勢處理了嗎？加文的背上受傷了。”派先生停了一下，“沒有大礙，放心吧。”有一個警官叫了派先生一聲，他走過去和那個警官交談，我站在等候室的門口，跨出去，又跨回來，反反覆覆。
我聽見了一聲稚嫩地打招呼。和我同處一室的小男孩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了帶碘酒的消毒棉簽，澄澈透亮的藍眼睛上方皺起眉頭，他問我，“你的胳膊需要處理一下傷口嗎？”
我跟著他坐下來，看他小心翼翼地幫我消毒。“疼嗎？”我說，“不疼，謝謝你。”他在我的傷口上呼呼氣，“你的傷痕淺，不會留下疤。”
我看他手法熟練，問他，“你在警察局做什麽？”他看了看門口，一邊示意我轉頭，一邊說道，“我在等媽媽下班。”
是派先生在門口打著電話，招手叫我過去。“行，之後的細節你不用操心了，我能處理好，這次還是麻煩你了，時間也挺晚了，那我先這樣。”聽上去，解決這件事還動用了一些關系。“她？”派先生音調上揚，看了我一眼，“她在我身邊呢，你要和她說話嗎？”他略微思索一下，“可我得帶著手機，這樣吧，韓瑾，你用你的手機給瑪蒂爾達打個視頻電話。”
他幾番叮囑我在這裏等他回來，留下瑪蒂爾達的電話就轉身小跑離開了。
我盯著手上這串數字號碼，楞了好一會神，給瑪蒂爾達撥了過去。
墻上的鐘表指向十點鐘，已經相當晚了。比起上個月見到她，她在鏡頭裏顯得瘦削了一些，帶著一副金絲框眼鏡，露出溫暖的微笑，我打招呼，“Hi，瑪蒂爾達，你最近還好嗎？”
她閉上眼睛，客氣地笑了笑，“我還不錯。你呢，你最近怎麽樣？”
我搖頭，“好像你也知道了一些我的事，我最近不怎麽好。”
她看著我，眼睛不眨一下，“消息總是不脛而走。我剛剛才從派那裏知道了前因後果。”她說話很慢，每一個字都甚是有力。“你們年輕人，很會惹麻煩。”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怎麽陳述。懶了，倦了，沒有力氣了，”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反抗。“
對，不應該乞求找到罪魁禍首並嚴懲之，我早就該息事寧人，當個縮頭烏龜。事實說明，追究才是最讓我精疲力竭的部分，不是所有的正義都會被伸張，不是所有的支持正義的人都會充滿能量，鬥爭屬於高尚與勇敢的人，而其對我而言，只會是一場內耗大於戰鬥的折磨。向我這樣膽小怕事的人，不配擁有正義，我在浪費所有人的時間。
受了驅使般，我脫口而出，“這件事就這樣算了吧。”
言下之意，我不想讓瑪蒂爾達參與進來。她把眼鏡摘下來，折疊起來，放到一邊，“為什麽這麽說呢，為什麽你覺得最一開始不應該反抗呢？”她問我。
我緊閉雙眼，將心中的話一口氣順帶拖出，“因為做什麽都沒有用，做再多都沒有意義。你可能也知道了，我的前男友想要傷害我。他今天可以找到我，明天依舊可以，只要他有心，他就隨時可以，我奈何不了他。加文一直在幫我，結果因為打架進了警察局，派先生也一直在幫我，這麽許久，連任何完整的證據鏈都沒有找到，我的反抗根本沒有用，甚至一切都在朝著更加糟糕的方向發展。我知道我這麽說，只會讓你傷心，讓幫我的人傷心，最重要的是，讓愛我的人傷心，可我，”
我痛苦地睜開眼睛，“真的受不了了。”
瑪蒂爾達微微點了點頭，她在認真聽我說的每一個字，“你現在感覺受不了了，再正常不過，對任何人來說，你這段時間的經歷，都不是一件易事，何況你遠在異國他鄉，沒有長輩依靠。”
我聽到了，她對我處境的理解和包容。她繼續用緩和溫婉地語氣問我，“可我想知道的是，回到最初你做出決定，想要反抗的時間點，是什麽驅動了你，讓你想要去反抗呢？”
加文，賀影，派先生，文德拉，托比亞斯和埃裏克，在中餐廳門口遇到的粉紅色褲子黑人小哥，田中先生以及萊拉，他們的身影在我的腦海中接替閃過。
我的鼻子一酸，“反抗並不是我主動的，我一開始並不準備反抗的。可我身邊的朋友支持著我，所以我就稀裏糊塗地開始了調查。”
瑪蒂爾達預料到了我的回答般，她迅速接上，“回到你的內心深處，是什麽讓你認為，有了這些朋友的支持，就可以去反抗你所面對的諸多暴行呢？”
我呆住，細細思索答案，眼淚滾落下來，“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瑪蒂爾達，我小的時候就經歷過霸淩。而從小我都是一個人。面對欺負我的人，我沒有朋友，沒有幫手，沒有支持。反而是對面，成群結隊，拉幫結派。現在我長大了，在斯德哥爾摩有了朋友，我以為有了他們，就有了我們，我就能夠反抗了，因為人多力量就大，我很可能成功不是嗎？”
聽到這裏，瑪蒂爾達疑惑地問，“成功？成功地對霸淩你的人進行反擊，為什麽對你這麽重要呢？”她的問題變得犀利，不容易回答。
我腦海中明明很清楚的答案變得有些模糊不清，“無中生有的誹謗言論都不是我的錯，難道不應該讓散播謠言的人付出代價嗎，我想讓這些做壞事的人意識到，他們沒有權利這樣做，他們也應該受到懲罰。”我的底氣強硬起來。
她點點頭，“那回到剛剛你說的話，你說你受不了了，既然你認為他們就應該受到懲罰，那為什麽你又受不了了呢？”
吞吞吐吐地，我繼續說，“因為，我害怕幫助我的朋友被我連累，況且，”閃爍其辭裏，我好像接近了心中更為黑暗的創口，“我昨天和我媽媽聊了天，她並不支持我所做的決定。”
她皺皺眉頭，神情悲傷，“你的母親不支持你為自己討回公道？”
我急忙擺擺手，“不是不是，我沒有和我媽媽提起我被網暴的事，只是，她對我做的很多決定都不滿意，她總是否定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伸進肺裏喘息吐出，“她是對的，我做的決定都欠缺考慮，我做的所有事，其實都沒有意義，都是在胡鬧，我就應該乖乖聽話，遵照她的調遣和安排。你剛剛也說了，我很會惹麻煩。對不起，”我羞愧地低下頭顱，重得再擡不起來似的，“給你添麻煩了。”
“沒關系，不用太在意。”瑪蒂爾達沒有繼續問我問題，垂眸頓了頓，陷入了短暫的回憶中。“那，”她徐徐開口，“為什麽你媽媽的支持會對你有這麽大的影響呢？”
心中難纏的思緒繞成一團，我的思考被堵住了，只能慌張地回答，“她是我的媽媽，我愛她，希望能夠得到她的支持，她的支持對我很重要，如果沒有她的支持，我會覺得恐懼。”
不知道為何，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心中也生出很多憤怒，身體向後仰去，排斥著和瑪蒂爾達繼續談話。
她輕輕笑了笑，化解了我肢體語言裏的抵抗，“現在如果有一個方法，能夠讓你重新感覺到希望，你願意嘗試嗎？”
我點點頭，“我當然願意。”
“我想讓你重新想一想你的決定，和你媽媽給予的支持的關系，以及你之後要怎麽做。當然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我，等你有了答案，你可以隨時找我。”她說。
我追問，“可，瑪蒂爾達，你不能教教我，直接給我一個答案嗎？”
她的臉上泛出時光旅行過的靜謐，“我很能理解你，韓瑾，我的父母也否定過我，他們從來沒有認可過真正的我，我隱藏自己隱藏了一輩子，直到最近我才找到我的答案。人生路漫漫，你會得到你的答案。而我相信你可以更早比我找到答案。”
墻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鐘，派先生來接我，“加文那邊的事還沒結束，我先把你送回家去。”
我跟著他下樓上車，“我想回宿舍呆一會行嗎。”
派先生遲疑了一下，“那我把你送回宿舍，明早過來接你。記住，除了宿舍，你哪裏都不要去。等我來接你。”
我下車的時候，他拿出一束百合花，“我知道你們兩個本來是想去買花的，所以順帶買了這個。”
“謝謝。”我微笑著。
派先生摸摸自己光溜溜的頭，“順手的事，那你不要亂跑，有狀況隨時和我聯絡。”
我感激不已，目送他開車離開。上樓後找到了個幹凈的玻璃花瓶，將百合花插進去，百合花的香氣融在斯德哥爾摩深沈濃郁的夜色之中。關了燈，只有白霜一樣的月光透過玻璃灑進房間裏。好幾天沒有回宿舍了，這裏充滿了熟悉的氣味。
我看著窗外天上的月亮，不知怎的，今晚尤其碩大明亮。百合花在月光下浮顯著銀線樣的光澤，玉一樣純凈。
我想起月初加文來我宿舍的那一夜，想到連接著那一晚的晨曦，想起他的身體和聲音，想起一句一句的鼓勵和奉承，想起游走的挑逗和輕哼著的笑意，想起柔軟和堅硬，想起和他擁抱的安穩和讓人無法入睡的激情，想到和他吵架後體味到的從未有過的孤獨感，和近來數次埋怨自己的愚蠢和不自信的時刻。
也想起了萊拉，想起在南部劇場見到她第一面時的震驚和對美麗的由衷的傾讚，想起她的歌聲和面對她時的緊張和恐懼，可很快又想起她的挑釁和特立獨行的言論舉止，以及自己歇斯底裏地討伐她的醜樣子。我本想做一個溫柔可人，善解人意，勤奮刻苦的好女孩，可每次見到她時，心中就湧現出很多不甘心和自卑的痛楚。
然後就想起來姜思宇，想到自己的恨意如何在幾天之內緩慢又迅速地增長，想起突然充滿力量又突然力竭的時候，想到他對我的指責謾罵，想起他在花店門口偏執地舉起剪刀向我們沖過來的樣子，想到這裏就忍不住恐懼地顫抖，想起小時候的夢魘，以及曾經欺負過我的同學。
想到派先生柔軟的大肚子，賀影欲言又止的安慰，塞巴斯蒂安話語裏的不滿意和友善的抱怨，甚至想到了文德拉的橙子味香水，和托比亞斯面試的時候問我的問題，我對未來三年的期待是什麽。
想到人人匆忙行走的腳步和瞬息變化的神態面貌。想到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和知交多許的老朋友，想起一些曾讀過書中的故事和曾聽說世上的新聞，想到之間交綜覆雜的慷慨無私和蠅營狗茍。
甜蜜苦澀緊張麻木，百感交集。
銀月飄落，對面樓的屋頂上銀光閃閃，亮麗非凡。百合花的香味飄過來，我覺得夜色涼涼，晚間高雲溫柔姣美，世相萬千。
想到這裏，我的淚水沾濕眼眶，據我認識加文至今，短短不到三個月，卻認識了這麽多人，經歷了這麽多事情。渾渾噩噩的感覺被清明的月光一掃而光，眼前澄凈萬分，我未來對自己的期待是什麽呢。
我一向矇昧，不知足地去評判和選擇到手的東西。視來自家庭的幫助和支持為理所應當，並為了自己舒適而強求著去改變我父母的世界。面對未知，各人皆有各自恐懼的理由，我何必強求同盟，而又在自己擁有夥伴後毫不饜足。
再說，回頭看我自己至今做過的重要決定，好奇心和挑戰自己，似乎對我來言，一直都是第一位的。而這對於我的母親來說並不一定是，她作為母親，也許只想要我平安。父母能給我的支持便是遙祝我能長大成一個獨立堅強的人，我得為自己的決定負責，而不是像小時候一樣奢求他們的庇護。
早應該停止抱怨了。
“想想你之後要怎麽做。”瑪蒂爾達的話回響在耳邊。
夜幕游動，眾影翩纖。
每個人的世界，各自有各自的不同，經歷過這些事了，我現在可以做出選擇。
我不要再繼續軟弱了，不要繼續再做懦弱的俘虜，我要愛，要繼續坦誠，要不停止仿徨吶喊尖叫咆哮，要替發不出聲音的人說公道話，要給沒有去遠方的人講世界盡頭的故事，要幫痛哭的人準備能喝的熱湯，要為快樂的人打遮太陽的傘，要拍拍沿途迷路的人肩膀，要瘋癲和敏感，要做一個無法描述的人，要理性更要美感，要有可以成為“我們”的夥伴，要“我們”地久天長。
就是這裏，模糊的脈絡清晰起來，一直沒有找到的那塊拼圖，就在充滿百合花香氣的月亮下面。一個真實的我逐漸剝落蛻變，一個可以大聲說出心底的渴望，失望，並面對與放下他人的評論與支持的，完整的自由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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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來得比救護車快得多。我們三個人在一眾路人和花店老板的指認下，被警察帶走。
警察局是保存良好的一棟古建築，現代新施的修繕並沒有把歷史遺留下來的古老風格推翻重來，而是在殘損的部分貼上了嶄新粉刷的布丁，斑駁的老墻和白得發亮的新灰混搭在一起，沈默地對話。拿著各種文件的工作人員在木質樓梯上跑來跑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我們停在一處雕刻著正義女神與天秤的鋼鐵柵門前，按下上行電梯鍵。
跟隨警察的指引，加文和我在上樓後被分開了。
我被帶去了一個很空的等候室，這裏散發著一種多年沈木的香味，等候室裏還有另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孩子，他瞅著我胳膊上那幾道瘆人的劃痕，坐得遠遠的，不敢靠近我。警局來往匆忙的身影和這個等候室裏的人並無關系，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時鐘的分針繞了整整兩圈後，派先生出現在等候室的門口，喚我過去。我低著頭走，站定在門口，看著派先生褲腳裏漏出來的靛藍色襪子。他伸了手，將我抱住，說，“別怕孩子，我來了。”
我不想把淚水沾在派先生的大衣上，可是他微微隆起的大肚子軟軟的，好像抱住一頭大熊，埋進這裏，我好像就不會再被世界上的惡狼追逐了。因為派先生柔軟的大肚子，我哭得很兇。
“孩子，我得先陪加文去走一些行政上的手續，你可以繼續待在這裏等我們一會嗎？”派先生的話從胸腔裏傳出來，我感覺到他整個身體都在震動。我點點頭，“加文怎麽樣。”派先生繼續說，“沒什麽大事，現場收集了一些證據，是對方傷人在先，你們屬於正當防衛。”
我追話道，“那他的傷勢處理了嗎？加文的背上受傷了。”派先生停了一下，“沒有大礙，放心吧。”有一個警官叫了派先生一聲，他走過去和那個警官交談，我站在等候室的門口，跨出去，又跨回來，反反覆覆。
我聽見了一聲稚嫩地打招呼。和我同處一室的小男孩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了帶碘酒的消毒棉簽，澄澈透亮的藍眼睛上方皺起眉頭，他問我，“你的胳膊需要處理一下傷口嗎？”
我跟著他坐下來，看他小心翼翼地幫我消毒。“疼嗎？”我說，“不疼，謝謝你。”他在我的傷口上呼呼氣，“你的傷痕淺，不會留下疤。”
我看他手法熟練，問他，“你在警察局做什麽？”他看了看門口，一邊示意我轉頭，一邊說道，“我在等媽媽下班。”
是派先生在門口打著電話，招手叫我過去。“行，之後的細節你不用操心了，我能處理好，這次還是麻煩你了，時間也挺晚了，那我先這樣。”聽上去，解決這件事還動用了一些關系。“她？”派先生音調上揚，看了我一眼，“她在我身邊呢，你要和她說話嗎？”他略微思索一下，“可我得帶著手機，這樣吧，韓瑾，你用你的手機給瑪蒂爾達打個視頻電話。”
他幾番叮囑我在這裏等他回來，留下瑪蒂爾達的電話就轉身小跑離開了。
我盯著手上這串數字號碼，楞了好一會神，給瑪蒂爾達撥了過去。
墻上的鐘表指向十點鐘，已經相當晚了。比起上個月見到她，她在鏡頭裏顯得瘦削了一些，帶著一副金絲框眼鏡，露出溫暖的微笑，我打招呼，“Hi，瑪蒂爾達，你最近還好嗎？”
她閉上眼睛，客氣地笑了笑，“我還不錯。你呢，你最近怎麽樣？”
我搖頭，“好像你也知道了一些我的事，我最近不怎麽好。”
她看著我，眼睛不眨一下，“消息總是不脛而走。我剛剛才從派那裏知道了前因後果。”她說話很慢，每一個字都甚是有力。“你們年輕人，很會惹麻煩。”
我低下頭，不知道該怎麽陳述。懶了，倦了，沒有力氣了，”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反抗。“
對，不應該乞求找到罪魁禍首並嚴懲之，我早就該息事寧人，當個縮頭烏龜。事實說明，追究才是最讓我精疲力竭的部分，不是所有的正義都會被伸張，不是所有的支持正義的人都會充滿能量，鬥爭屬於高尚與勇敢的人，而其對我而言，只會是一場內耗大於戰鬥的折磨。向我這樣膽小怕事的人，不配擁有正義，我在浪費所有人的時間。
受了驅使般，我脫口而出，“這件事就這樣算了吧。”
言下之意，我不想讓瑪蒂爾達參與進來。她把眼鏡摘下來，折疊起來，放到一邊，“為什麽這麽說呢，為什麽你覺得最一開始不應該反抗呢？”她問我。
我緊閉雙眼，將心中的話一口氣順帶拖出，“因為做什麽都沒有用，做再多都沒有意義。你可能也知道了，我的前男友想要傷害我。他今天可以找到我，明天依舊可以，只要他有心，他就隨時可以，我奈何不了他。加文一直在幫我，結果因為打架進了警察局，派先生也一直在幫我，這麽許久，連任何完整的證據鏈都沒有找到，我的反抗根本沒有用，甚至一切都在朝著更加糟糕的方向發展。我知道我這麽說，只會讓你傷心，讓幫我的人傷心，最重要的是，讓愛我的人傷心，可我，”
我痛苦地睜開眼睛，“真的受不了了。”
瑪蒂爾達微微點了點頭，她在認真聽我說的每一個字，“你現在感覺受不了了，再正常不過，對任何人來說，你這段時間的經歷，都不是一件易事，何況你遠在異國他鄉，沒有長輩依靠。”
我聽到了，她對我處境的理解和包容。她繼續用緩和溫婉地語氣問我，“可我想知道的是，回到最初你做出決定，想要反抗的時間點，是什麽驅動了你，讓你想要去反抗呢？”
加文，賀影，派先生，文德拉，托比亞斯和埃裏克，在中餐廳門口遇到的粉紅色褲子黑人小哥，田中先生以及萊拉，他們的身影在我的腦海中接替閃過。
我的鼻子一酸，“反抗並不是我主動的，我一開始並不準備反抗的。可我身邊的朋友支持著我，所以我就稀裏糊塗地開始了調查。”
瑪蒂爾達預料到了我的回答般，她迅速接上，“回到你的內心深處，是什麽讓你認為，有了這些朋友的支持，就可以去反抗你所面對的諸多暴行呢？”
我呆住，細細思索答案，眼淚滾落下來，“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瑪蒂爾達，我小的時候就經歷過霸淩。而從小我都是一個人。面對欺負我的人，我沒有朋友，沒有幫手，沒有支持。反而是對面，成群結隊，拉幫結派。現在我長大了，在斯德哥爾摩有了朋友，我以為有了他們，就有了我們，我就能夠反抗了，因為人多力量就大，我很可能成功不是嗎？”
聽到這裏，瑪蒂爾達疑惑地問，“成功？成功地對霸淩你的人進行反擊，為什麽對你這麽重要呢？”她的問題變得犀利，不容易回答。
我腦海中明明很清楚的答案變得有些模糊不清，“無中生有的誹謗言論都不是我的錯，難道不應該讓散播謠言的人付出代價嗎，我想讓這些做壞事的人意識到，他們沒有權利這樣做，他們也應該受到懲罰。”我的底氣強硬起來。
她點點頭，“那回到剛剛你說的話，你說你受不了了，既然你認為他們就應該受到懲罰，那為什麽你又受不了了呢？”
吞吞吐吐地，我繼續說，“因為，我害怕幫助我的朋友被我連累，況且，”閃爍其辭裏，我好像接近了心中更為黑暗的創口，“我昨天和我媽媽聊了天，她並不支持我所做的決定。”
她皺皺眉頭，神情悲傷，“你的母親不支持你為自己討回公道？”
我急忙擺擺手，“不是不是，我沒有和我媽媽提起我被網暴的事，只是，她對我做的很多決定都不滿意，她總是否定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伸進肺裏喘息吐出，“她是對的，我做的決定都欠缺考慮，我做的所有事，其實都沒有意義，都是在胡鬧，我就應該乖乖聽話，遵照她的調遣和安排。你剛剛也說了，我很會惹麻煩。對不起，”我羞愧地低下頭顱，重得再擡不起來似的，“給你添麻煩了。”
“沒關系，不用太在意。”瑪蒂爾達沒有繼續問我問題，垂眸頓了頓，陷入了短暫的回憶中。“那，”她徐徐開口，“為什麽你媽媽的支持會對你有這麽大的影響呢？”
心中難纏的思緒繞成一團，我的思考被堵住了，只能慌張地回答，“她是我的媽媽，我愛她，希望能夠得到她的支持，她的支持對我很重要，如果沒有她的支持，我會覺得恐懼。”
不知道為何，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心中也生出很多憤怒，身體向後仰去，排斥著和瑪蒂爾達繼續談話。
她輕輕笑了笑，化解了我肢體語言裏的抵抗，“現在如果有一個方法，能夠讓你重新感覺到希望，你願意嘗試嗎？”
我點點頭，“我當然願意。”
“我想讓你重新想一想你的決定，和你媽媽給予的支持的關系，以及你之後要怎麽做。當然你不用現在就回答我，等你有了答案，你可以隨時找我。”她說。
我追問，“可，瑪蒂爾達，你不能教教我，直接給我一個答案嗎？”
她的臉上泛出時光旅行過的靜謐，“我很能理解你，韓瑾，我的父母也否定過我，他們從來沒有認可過真正的我，我隱藏自己隱藏了一輩子，直到最近我才找到我的答案。人生路漫漫，你會得到你的答案。而我相信你可以更早比我找到答案。”
墻上的時鐘指向十一點鐘，派先生來接我，“加文那邊的事還沒結束，我先把你送回家去。”
我跟著他下樓上車，“我想回宿舍呆一會行嗎。”
派先生遲疑了一下，“那我把你送回宿舍，明早過來接你。記住，除了宿舍，你哪裏都不要去。等我來接你。”
我下車的時候，他拿出一束百合花，“我知道你們兩個本來是想去買花的，所以順帶買了這個。”
“謝謝。”我微笑著。
派先生摸摸自己光溜溜的頭，“順手的事，那你不要亂跑，有狀況隨時和我聯絡。”
我感激不已，目送他開車離開。上樓後找到了個幹凈的玻璃花瓶，將百合花插進去，百合花的香氣融在斯德哥爾摩深沈濃郁的夜色之中。關了燈，只有白霜一樣的月光透過玻璃灑進房間裏。好幾天沒有回宿舍了，這裏充滿了熟悉的氣味。
我看著窗外天上的月亮，不知怎的，今晚尤其碩大明亮。百合花在月光下浮顯著銀線樣的光澤，玉一樣純凈。
我想起月初加文來我宿舍的那一夜，想到連接著那一晚的晨曦，想起他的身體和聲音，想起一句一句的鼓勵和奉承，想起游走的挑逗和輕哼著的笑意，想起柔軟和堅硬，想起和他擁抱的安穩和讓人無法入睡的激情，想到和他吵架後體味到的從未有過的孤獨感，和近來數次埋怨自己的愚蠢和不自信的時刻。
也想起了萊拉，想起在南部劇場見到她第一面時的震驚和對美麗的由衷的傾讚，想起她的歌聲和面對她時的緊張和恐懼，可很快又想起她的挑釁和特立獨行的言論舉止，以及自己歇斯底裏地討伐她的醜樣子。我本想做一個溫柔可人，善解人意，勤奮刻苦的好女孩，可每次見到她時，心中就湧現出很多不甘心和自卑的痛楚。
然後就想起來姜思宇，想到自己的恨意如何在幾天之內緩慢又迅速地增長，想起突然充滿力量又突然力竭的時候，想到他對我的指責謾罵，想起他在花店門口偏執地舉起剪刀向我們沖過來的樣子，想到這裏就忍不住恐懼地顫抖，想起小時候的夢魘，以及曾經欺負過我的同學。
想到派先生柔軟的大肚子，賀影欲言又止的安慰，塞巴斯蒂安話語裏的不滿意和友善的抱怨，甚至想到了文德拉的橙子味香水，和托比亞斯面試的時候問我的問題，我對未來三年的期待是什麽。
想到人人匆忙行走的腳步和瞬息變化的神態面貌。想到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和知交多許的老朋友，想起一些曾讀過書中的故事和曾聽說世上的新聞，想到之間交綜覆雜的慷慨無私和蠅營狗茍。
甜蜜苦澀緊張麻木，百感交集。
銀月飄落，對面樓的屋頂上銀光閃閃，亮麗非凡。百合花的香味飄過來，我覺得夜色涼涼，晚間高雲溫柔姣美，世相萬千。
想到這裏，我的淚水沾濕眼眶，據我認識加文至今，短短不到三個月，卻認識了這麽多人，經歷了這麽多事情。渾渾噩噩的感覺被清明的月光一掃而光，眼前澄凈萬分，我未來對自己的期待是什麽呢。
我一向矇昧，不知足地去評判和選擇到手的東西。視來自家庭的幫助和支持為理所應當，並為了自己舒適而強求著去改變我父母的世界。面對未知，各人皆有各自恐懼的理由，我何必強求同盟，而又在自己擁有夥伴後毫不饜足。
再說，回頭看我自己至今做過的重要決定，好奇心和挑戰自己，似乎對我來言，一直都是第一位的。而這對於我的母親來說並不一定是，她作為母親，也許只想要我平安。父母能給我的支持便是遙祝我能長大成一個獨立堅強的人，我得為自己的決定負責，而不是像小時候一樣奢求他們的庇護。
早應該停止抱怨了。
“想想你之後要怎麽做。”瑪蒂爾達的話回響在耳邊。
夜幕游動，眾影翩纖。
每個人的世界，各自有各自的不同，經歷過這些事了，我現在可以做出選擇。
我不要再繼續軟弱了，不要繼續再做懦弱的俘虜，我要愛，要繼續坦誠，要不停止仿徨吶喊尖叫咆哮，要替發不出聲音的人說公道話，要給沒有去遠方的人講世界盡頭的故事，要幫痛哭的人準備能喝的熱湯，要為快樂的人打遮太陽的傘，要拍拍沿途迷路的人肩膀，要瘋癲和敏感，要做一個無法描述的人，要理性更要美感，要有可以成為“我們”的夥伴，要“我們”地久天長。
就是這裏，模糊的脈絡清晰起來，一直沒有找到的那塊拼圖，就在充滿百合花香氣的月亮下面。一個真實的我逐漸剝落蛻變，一個可以大聲說出心底的渴望，失望，並面對與放下他人的評論與支持的，完整的自由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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