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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詩篇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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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詩篇十五

據說,人在一生中會逝去無數次。

周如溯從鬼壓床的餘韻中醒來,死而覆生般望向從窗簾間灑入的陽光,恍然以為夏日已經到來,摸著手機刺痛的冰冷把他拉回了冬天。

淩晨五點零四。

[小隨:抱歉。失約了。]

字面如零下十度的隆冬,在周如溯眼中卻仿佛盛夏的太陽。

他試著打了個電話,果不其然沒有接通,只好回了一長串關心的信息。沒有得到回覆,他打算直接去見隨長安。

洗漱完畢,陳適安扶著他到外面吃早餐,盯著他這副似半邊身子埋在土裏的矬樣,忍不住問:“大少爺,隨長安到底怎麽你了?讓你瘸著腳來找人。”

周如溯故作自然道:“沒怎麽,一點兒私事兒。”

“你這兒化音聽著我真別扭。”

“被一個南方人傳染了。”

“這可是刻在暮春人骨子裏的兒化音吶!”

周如溯也不太理解,隨長安平時話又少又短,自己是怎麽被影響到的。

“所以啥事兒啊?有事兒還不能跟兄弟說了?又難處咱一起想辦法呀。你要打的官司跟他有關,但是你不了解他那些事兒,關系沒那麽好,他叔死了你也不難過,又要千裏迢迢趕過來,到底啥意思?”

見陳適安一張疑惑又渴求答案的表情,周如溯以玩笑的口吻慢悠悠回答:“好吧……既然你誠心發問,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他是我男朋友。”

“哦~這樣啊。”

陳適安了然地點點頭,後知後覺他說了句什麽話,筷子落地聲傳來,猛一拍桌站了起來,瞪著地雷一樣的眼睛,裏面滿是震驚。

周如溯對自己造謠帶來的反應非常滿意,繃不住笑了笑,撿起筷子放到他手邊:“倒黴孩子,一驚一乍的。”

“牛逼,你是真牛逼。”陳適安慢慢緩過來,喘著大氣低聲說,“單身二十年,一談就談個大的。”

周如溯誇張地嘆了口氣:“唉,不懂年上男友的人有難了。”

“牛逼。果然富哥就喜歡搞獨特。”陳適安真誠感慨一句,接著問,“那你倆現在是吵架了?你這腿改不是他給你打折的吧?”

“那倒不是。鬧了點兒小別扭,我這個世界第一戀愛腦當然要親自來接他回去。”

“戀愛腦是啥好詞兒麽?”

“你就當它是個好詞兒。”

“敢情您這是所謂的‘追妻’,哦不,是‘追夫火葬場’?哈哈,我樂了,再怎麽有錢再怎麽獨特也得哄對象啊。不過,他比你大那麽多歲,也不讓讓你。”

“您真懂吶。”

周如溯就此打住話頭,催促道:“吃快點兒,別耽誤事兒。”

陳適安吐槽道:“大哥,人家說不定正辦葬禮呢,咱過去幹啥?白席也能蹭啊?那你是不是還要幫著守靈啊?”

“對哦。”

周如溯一心想著早點見到隨長安,忘了他現在有多忙。

隨長安一直沒回信息,想必那邊現在應該很需要幫助,但他是個外人,手腳也不利索,去了也是礙事,還容易給隨長安丟臉。

權衡再三,他打算先去隨長安高中學校看看,打聽點以前的事,想辦法得知當年案子更詳細的情況。

他買了拐杖和輪椅,讓總蹦來蹦去的左腿歇歇,陳適安聯系到在那所學校畢業在本地工作的朋友,三個人很順利進入學校。

寒假最後幾天,老師和高三生早已返校,正好是課間,寥寥無幾的學生趴在瓷磚鋪的白樓圍欄,說笑嬉鬧,嘹亮的笑聲令綠榕顫響,直沖天際。

周如溯不禁感慨,隨長安在這個年紀經受的是蘇程忻的霸淩和隨興國的騷擾毆打,他也許從沒像他們那樣站在長廊裏,更不用說大笑。

為防止被圍觀,身後兩人推著他走到操場,然後聊了起來。

“我比隨長安大一屆,不太了解他們年級的事,和隨長安接觸也不多,不過他們老師是誰我還是知道的,當時比較著名的傳聞也記得很清楚。”

“啥傳聞?”

“我記住的應該就兩個,一個是隨長安競賽作弊,這個當時已經查清了,是年級第二造謠。還有一個是說隨長安和他嬸嬸私通,生了一個叫隨婷婷的女兒,被叔叔發現後,讓人撞死了隨婷婷。”

“……”

周如溯和陳適安對視一眼,紛紛流露出無語凝噎的神色。

陳適安忿怒道:“故事怎麽越來越離譜了啊,還有,這麽無辜一個小女孩夭折,不應該為她哀悼嗎?怎麽還造起謠來了。”

“嗯,的確如此。”江林點點頭,話鋒一轉,“但隨婷婷算不上無辜。”

陳適安的好奇心立即被吊起來了:“怎麽說?”

“我曾經目睹過隨婷婷把冰淇淋捅進隨長安眼睛裏。”

“……”

周如溯的表情凝固了。

陳適安驚得下巴差點脫臼:“臥槽……這家子怎麽回事兒啊。這麽離譜。”

江林垂下眼眸,深吸一口氣緩緩嘆出,神情自責:“說來慚愧,我那時候想著那是別人的家事,而且隨長安也不是沒有反抗能力,再加上不願多管閑事,選擇了袖手旁觀。”

周如溯沒有開口。

這件事和隨長安有關,無論是生氣還是安慰都應該是隨長安的選擇,他沒受過隨長安的苦,更沒資格替隨長安做任何決定。

陳適安也嘆了口氣:“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

“相比之下,我更好奇警察當時來學校調查過隨長安嗎?你那時候把這些話告訴警察了嗎?案發時隨長安到底在哪兒?他的嫌疑是怎麽洗清的?”

不知不覺陳適安已經進入了律師的狀態。

江林被一連串的問題壓得腦袋埋下更低:“警察的確來調過監控。我害怕自己也被卷進去,沒有勇氣站出來,抱歉,我當時很懦弱。”

陳適安也不知道該不該安慰他,繼續說著正經話題:“如果你當時站出來,這可能會成為隨長安的動機。”

“抱歉。”

“那監控怎麽說?”

“我大概記得有人說,隨長安放學是上了他叔叔的車,還有人不知道從哪來的筆錄內容,說隨長安當時和他叔叔一起去吃飯了,有不在場證明,所以就這麽洗清嫌疑了。”

周如溯察覺到不對勁:“不對,隨長安不可能忘了要去接隨婷婷,也不能為了一頓飯故意留下隨婷婷。”

除非隨興國根本不在乎自己女兒是不是獨自走路回家,或者隨長安從被拐上車的那一秒起就被封口,一直到案發結束都沒有開過口,再或者,隨長安那時候失聲了。

陳適安也意識到了這點:“那照你的意思,隨長安是被他叔叔綁架了?等等……這麽說的話,隨興國還真有可能是兇手。”

周如溯眉頭緊鎖,忽然反應過來:“不對,警察既然已經洗清了隨長安和隨興國的嫌疑,說明他們一定調查過當日行動路線,明確知道他們不在場,且不是處於違法狀態,否則隨興國早就被抓了。”

“也是哦……那隨長安到底為什麽不去接隨婷婷呢?”

周如溯陷入了沈思。

陳適安接著說:“有沒有可能隨興國騙他說隨婷婷已經被接回家,不需要他出手了呢?”

江林點點頭:“我覺得有這個可能。”

“唉,證據還是太少了,我們現在的猜測只是一個空殼,只要稍微有點兒錯就會崩塌,功虧一簣。”

“而且事情已經過去十年了,除了隨長安之外的人都已經不在了,能確認隨長安不是兇手不就好了嗎?”

周如溯仍然沈默。

陳適安感嘆道:“隨長安真慘啊,經歷了這麽多事兒,又是被欺負又是被汙蔑,唉。”

江林認同地點頭,隨即問:“我還有個問題,就是隨長安為什麽不反抗?他明明很聰明。”

“這很難說。”

周如溯看向遠處風留下的痕跡,開口道:“有的人生來就是這樣的性格,不管發生了什麽事都把錯攬到自己腦袋上,所以認為被欺負也是自己的原因,固執得無可救藥。隨長安就是這個可憐又愚鈍的人。”

“這算是自卑嗎?”陳適安玩笑道,“我要是能考到狀元讀到博士,我肯定覺得我是全天下最牛逼的人,欺負我之前先看看學歷,博士以下只能被我揍。”

江林忍俊不禁:“你真是不會讀空氣。”

周如溯對於他們的插科沒興趣也沒意見,低頭看了眼手機,見已經快兩點了,催促道:“走吧,陳律師,麻煩帶你的老板去一趟隨長安家。”

“唉,碰碰運氣吧,人家要是在忙你就別想著見面了。”

江林沒跟來,打算幫他們去找些舊友了解情況,臨走前拜托了周如溯替以前的他向隨長安道歉。

周如溯像個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被推到一棟外漆發黑的洋樓附近,眺望著每一扇簾子拉緊的窗戶,期盼能見到熟悉的身影。

“你好像塊兒望夫石啊。”

陳適安不合時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至少我有人可望。”

周如溯拿出手機,給隨長安發去幾條信息。

陳適安對他的話不以為然,打了個呵欠:“行,那我先去附近逛逛,有事兒打電話。”

人走後,周如溯驅動輪椅來到正門口,視線穿過生銹的柵欄門看到園子裏的雜草,不免疑惑,隨興國算得上是有錢人,家裏竟然這麽破敗。

正準備給隨長安打個電話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是皮鞋和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的聲響,由遠及近,停在了他耳後。

周如溯看到黑衣隊列中的隨長安,模樣和平時一樣,相比其他人泛紅或腫脹的眼睛,他那淡漠的眼神,像被捧在他人臂彎中的遺像。

“學長。”

他試著打了個招呼。

隨長安身邊約莫三四十歲的女性問:“長安?你朋友?”

隨長安沒有開口,從人群中走過來,像蝌蚪窩裏游出的一滴墨水,掠過他時短短瞥了一眼,算是回應。

隨長安打開面前的柵欄門,然後看向他,繞到身後,推著他走了進去。

身後一群死氣沈沈的人沈默地跟進來,坐到沙發上開始泡茶,用他聽不懂的方言聊起了天。

隨長安把他扶進房間,又把輪椅搬了進來,關上門徹底隔斷樓下越發嘈雜的閑聊聲。

“小隨。”

周如溯喊了一聲。

隨長安和他對視幾分鐘,擡手碰了碰自己的喉結,然後脫下西裝外套,坐到遠處換鞋。

周如溯了然,囁嚅道:“我還以為,你嫌我丟人,不想在外人面前搭理我。”

他目光緊緊追著隨長安。

隨長安收回落在他臉上的視線,和平時一樣平靜,轉身進了衛生間。

被落下的周如溯早已習慣這樣的梳理,觀察起了這個房間。

不用說,這是隨長安的房間,用色和布局十分樸素,從墻色到寥寥無幾的家具都是白色,書架上堆滿了白色卷子,單人床鋪的被褥也是白色,看起來非常柔軟。

除此之外,書桌上還放著一塊刻著小熊形狀的白巧。

看得出來,隨長安得到的經濟條件不差,只不過,背後的代價並不小,仿佛灰姑娘成為公主也需要舍棄名為自尊的水晶鞋。

過了大概十分鐘,隨長安回到房間,徑直向他走來。

周如溯仰著腦袋,眼珠隨著黑色身影轉動,從遠處到眼前,還未反應過來,上方面若冰霜的臉就吻上了他的嘴唇。

像在告訴他,他還沒失去隨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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