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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詩篇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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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詩篇十六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周如溯抱著隨長安,腦袋抵在肩上緊貼頸側,沈浸在失而覆得的體香中,感受熟悉的溫度,獨特鮮明的存在感,細聲訴說。

當隨長安出現的那一瞬間,他做好了心理準備,唯獨沒想過隨長安會主動接吻,在和陌生人僅隔著一扇門的小房間裏,美好得不似現實。

隨長安難得展現出比他年紀大的態度,輕摟著腰的手拍了拍背,給予他慰藉。

“哥哥好溫柔。”

周如溯頓時拋卻從昨日積攢至上一秒的煩憂,發出幾聲滿足的笑,聽起來有點傻。

隨長安的心跳很快,相隔薄薄兩層衣服感受得一清二楚,與面上的波瀾不驚截然不同的頻率。

周如溯真想研究一副能直接讀心的眼鏡,一看過去就知道隨長安內心在想什麽。

相擁半晌,他想起正事,戀戀不舍地松開隨長安,相連接的地方只剩只手,試探性地問:“葬禮,結束了?”

隨長安似乎並不奇怪他會知道這件事,也不覺得他在多管閑事,目光坦坦蕩蕩直視他,毫不避諱放在他身上的註意力,讓周如溯欣喜若狂。

他拿出手機,點亮屏幕,率先看到的是鎖屏的未讀信息。

是周如溯早上和不久前發的一串關心和發瘋信息,最新一條是“老公你再不回我就翻你家墻了哦”。

隨長安看到這條,原準備滑動屏幕解鎖的手指頓了一下,肉眼可見的隱忍,接著若無其事地把信息劃走,解鎖點進備忘錄,打出一行字:上課偶爾需要手機投屏,適可而止。

周如溯不懷好意道:“老公,你嫌我丟人嗎?”

隨長安把那行字替換成六個點,很快又刪掉了,僵硬地轉移話題:你,今天來?

“小隨,你的斷句好奇怪哦。”周如溯先調侃了一句,接著認真回答,“我是昨天來的,早早做完飯沒等到你,就去找人問了問,連夜趕過來。”

隨長安的手指剛點上“B”,周如溯就說:“沒關系,不用道歉,你這邊兒忙顧不上我是應該的。”

說著,他忍不住傷感起來:“知道你沒丟下我就好。”

隨長安的眼神也變得有些覆雜。

周如溯猜不透他的情緒,兀自岔開話題,坦白道:“我原本是想找你說件事兒,我那個腦殘爸周光華收到了你叔偷拍咱倆的照片,說我對你強制愛之類的,我想告他們偷拍,順便教訓一下你叔,沒想到,他出車禍了,我昨天來的時候聽說的,還知道了一點關於你以前的事兒,今天早上,我怕打擾沒敢來找你,就去你高中學校了解點兒事兒,希望你別生氣。”

隨長安聽他說完這一大串話,定定看了他一會兒,低頭打字:嗯。他死了。

他似乎對周如溯擅自調查他的私事沒有反應。

周如溯小心翼翼地問:“你難過嗎?”

隨長安繃緊嘴唇,將這行字替換成了不可說的兩個字,很快刪空,那雙幽深的眼眸註視他。

周如溯回過神,意識到隨長安這是在尋求他的認同,或者說是試探,不禁為他偏向自己的這面感到欣慰,笑得像個慈祥的老父親。

“小隨長大了。”

他別有深意道。

隨長安沒有對他這句話作出反應,主動岔進了自己的話題:你想問,楚婷案。

周如溯被他的直白驚訝一秒,而後問:“你願意說嗎?”

隨長安:你了解。

周如溯看著言簡意賅的三個字,忍俊不禁:“小隨,你真是一個字都不願意多打啊,你是梭子蟹嗎?”

隨長安沒明白,看著他的眼神竟然有點單純。

周如溯一本正經地解釋道:“因為你喜歡縮字,所以是梭子蟹。”

隨長安:……

周如溯頗為認真:“不好笑嗎?”

隨長安直接忽略了他的冷笑話,直接進入正題:你問,盡量答。

“那我問了哦。”周如溯也嚴肅了起來,和他一樣開門見山地問,“案發時你那邊兒發生了什麽?”

隨長安在他話音剛落就開始打字,毫不遲疑:叔叔說,他已經接到妹妹,送我去一起吃飯。

和陳適安的猜測差不多。

周如溯仔細觀察隨長安的眼神,沒看出異樣,繼續問:“隨興國是兇手嗎?”

隨長安:不。他囑咐助理接妹妹,助理家庭瑣事纏身,沒趕到。

所以當年的警察並未失職,這個案子的確是意外。

“你叔母知道隨興國把你帶走,為什麽不指控隨興國或助理是兇手?”

這個問題隨長安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思索了一會兒,打出三個字:她恨我。

周如溯呼吸一滯,有種奇異的感覺從心底漫溢,殘忍地追問道:“那你呢?你會因為她的恨意認定自己就是間接兇手嗎?”

等待許久,隨長安沒有要回答的意思。

周如溯於心不忍,換了個問題:“你和隨興國是簡簡單單吃了頓飯嗎?”

隨長安眼眸低垂:嗯。

周如溯通過這個反應猜到了答案——“會”。

隨長安就是這樣的人,在所有人眼裏他是最聰明的“天才”,做的每一道選擇題都有百分百準確率,卻在這件事上判斷失誤,未經思量的信任害死了兩條命。

這個意外事故真要問責也是隨興國擔全責。

隨長安想必一直在被灌輸做什麽都是錯的思想,因為寄人籬下、破壞一個原本很幸福的家庭,所產生的愧疚感,讓他失去了向外看的眼睛,他人的目光能輕易從他眼中兩個漆黑的空洞投射進去,釀成一潭自省的井。

周如溯難以想象幼年隨長安的無助,從過去延伸至今的陰影,感覺心如刀絞。

“小隨。”周如溯神情悲憫,“你應該也想過,假如你沒有被收養,在福利院的生活會不會過得比現在好,你應該有答案吧?”

隨長安擡眸看向他,看不清神情,雙唇緊閉,手上也沒動作。

周如溯拉住他的手,繼續說:“隨興國既然選擇收養你,就要擔負起做家長的責任。”

“家長的責任可不只是給你撫養費。就算他只是給你錢,讓你自生自滅,要求你長大以後賺錢給他養老,也並不可恨,重點是,他對你做了那些事,你不可能騙自己挨打挨罵很幸福吧?”

周如溯覺得自己的說教味太重,放輕語氣,自如道:“你沒有錯,小隨,你被欺負也不是理所應當的,不需要自我檢討,你不招人厭,有很多很多人喜歡你,看我,我不就是第一個發現你是個可愛小男孩的人嗎?”

其實隨長安的心理年齡比他要小很多歲,說不定,他的人格在十五歲那年就已經逝去,而他永遠困在了那一天。

隨長安不是能夠共情的人,所以也許不明白他的語重心長,但能聽得懂一些簡單的道理。

他在手機上打出:嗯。謝謝。

看不出有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

周如溯當他是聽進去了,就算沒聽進去,只要相伴的時間夠長,他有讓隨長安轉變的信心。

沒一會兒,那個據隨長安說是隨興國老相好的女性來敲門,讓兩人下樓吃飯,聲音比進門那句溫柔得詭異。

大概是其中有人混商圈,認出了他,原本對他不以為然甚至有些嫌棄的人畢恭畢敬地給他倒茶。

周如溯扯著嘴角隨意應了幾杯,然後和隨長安一樣默不作聲。

尷尬而又沈悶的氣氛中,簡單吃過晚飯,他們再回到房間。

隨長安先是給他倒了杯水,然後找了套睡衣和一件嶄新內褲遞給他,動作自然地替他脫下外套,接著是上衣。

周如溯看著隨長安在柔和燈光下意外溫順的眉眼,不由得心軟,赤著上身環住眼前的腰,胸膛被皮帶金屬扣的涼意刺了一下,下巴抵著黑襯衣冰冷的扣子,仰頭註視他。

“小隨,你累嗎?”

陰影下,隨長安看著他的眼睛愈加深不可測,陌生又熟悉的感覺,難得張了張嘴,那道冷冽而婉轉的聲線道:“天黑冷,沒有暖氣。”

太久沒聽到這聲音和超過兩個字的長句,周如溯莫名覺得感動。

“小隨。”

“嗯。”

“我愛你。”

“嗯。”

隨長安冰涼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眸漸漸失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周如溯心痛地閉上眼,在心底嘆了口氣,再睜眼仍然陽光燦爛,佯裝輕松自如道:“小隨,是你主動要幫我洗澡,可不是我強迫的,你不許閉眼哦。”

隨長安回過神,靜靜俯視他,銀針般的視線紮過他的眼眶,曲解他的壞心思,“嗯”一聲,手指從頸側滑到腦門,推開他的腦袋,半跪下來。

周如溯洗完澡,隨長安緊跟著進去洗,他看著那道黑色身影消失,心想男人果然就應該穿黑襯衣,隨長安的腰身讓他光是看著就想。

他回味著不久前的畫面,食髓知味砸吧砸吧嘴,把那杯水一口飲盡,決定出去晃一圈。

樓下那群人還在坐著喝茶閑聊,也不知道是隨長安的什麽親戚,看起來一點也不親,反倒像強占場地的廣場舞大爺大媽。

隨興國死了,隨長安是最不該傷心的那一個,但這群人看起來也沒有半點悲傷的情緒。

他搖著輪椅滑到圍欄邊,看著樓下喧鬧的人。

“呵,又不是親兒子,說收養也不辦手續,純把人當養老工具,判也是判給他爹,他爹那死狗,不知道早死哪個犄角旮旯了,估計還是歸國家嘍。”

“媽的那麽大一筆錢。”

“那有什麽辦法,又沒立遺囑。”

“還不一定呢,再等等吧,說不準明天收拾完東西就有了呢。”

“你們說,國子該不會把錢全留給那小子吧?”

“給他還不如給我,一個半天嘣不出一個屁的啞巴小子,能指望他拿這筆錢帶大夥發家致富?”

“唉,怎麽說話的,人家是狀元,暮春大學博士,你現在就應該巴著人家,等他聲名鵲起,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你指望他?我昨天跟他打招呼,半個字都不應,跟真啞巴似的,瞧他那樣,畢業完了出社會還不是被刁難的命,現在學歷管用嗎?沒有人脈,不懂人情世故怎麽行?”

“你個初中沒讀完的老頭說什麽呢,他可是有暮春市首富大少爺做朋友,還愁以後沒路走?先管好你自己吧。”

“也不知道這小子怎麽巴上人家的……”

“你多跟大少爺聊聊天,把你女兒叫過來,讓那小子牽線,認識認識,說不定明天就成暴發戶了呢。”

“我去你奶奶個腿的,都什麽年代了還賣女兒,老老實實幹你的活,嘴上留點德,爭取下輩子投個好胎唄。”

聽到關於自己的事,周如溯沒了興趣,轉回房間,心想他們完全不了解這家裏的事,也不知道隨長安會失聲,還堅定地認為隨長安就是沒有禮貌。

隨長安看起來也不願意和他們說自己的事。

房間裏,隨長安把空調溫度調高,坐在書桌前看SCI。周如溯緩緩滑過去,偷瞄了眼論文內容,看到分區和署名三個字,忍不住讚嘆:“你好厲害啊,小隨。”

“嗯。”

隨長安快速過了一遍論文,然後開始寫路教授說的會議報告。

周如溯坐在一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忙碌,坐得太久有點犯困,閑著無聊拿出手機。

陳適安得知他已經在隨長安家住下了,發來一大串感嘆號,然後繼續投身這趟帶薪假期。

他打了個呵欠,看導師催他提早回校趕項目,不慌不忙地發了個表情包。他的導師就是這樣,明明不緊急的事一定要說得跟明天地球就要爆炸一樣。

要開學了。

周如溯沒什麽念想,不過是繼續學習,繼續往前走。

但是,往後見到隨長安的機會就少了,而且隨長安馬上要畢業了,也不知道他畢業後有什麽打算,會不會繼續留在暮春市。

周如溯其實不敢問,即便隨長安在這邊已經完全沒有牽掛,他也不確定隨長安一定會留在暮春市。

他專註地看著隨長安,見那兩只骨感的手在鍵盤上起伏,素凈的白宛如天邊的月,不由得產生一個念想。

月光也會被束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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