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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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記得春暖艷陽天。

你我就相見。

1.

“其實會有那麽想過來著…”三個昔日前後輩如今同事的教師們聚在一塊,作為酒豪的棕發女人懶散半倚著墻壁,暖色眼眸氤氳酒氣,對著在居酒屋啃超豪華可麗餅的五條悟說道,“要是那時候抓住她就好了。”

“要是說些什麽,阻止他就好了。”

日語中的‘ta’有男女之分,所以不存在語焉不詳,在場兩個都知道此刻家入硝子提及的人是誰。

七海建人將小碟果盤推向前輩,綠皮葡萄因外力微微滾動,於盤底留下亮晶晶水漬。

“誒?現在用不到醒酒的水果哦。”

那張清瘦好看的臉被社畜難得下班聚會的聖地——居酒屋包廂內混沌的光割的支離破碎,女人的高跟鞋鞋跟抵著地板,偶爾碰撞出沈悶敲擊。

她的發尾已然及腰,歲月褪去學生時代的活力,剩下沈澱的分泌物如粼粼溪水下光滑的鵝卵石,圓滑又沈重。

“……就不應該放走的。”

亞麻發色的男人假裝聽不懂前輩的話,他將目光投註於此時此刻最適合搭腔家入硝子話語的人,卻發現咒術界最強依舊興致勃勃的吃著那一看就甜膩到極致的可麗餅,奶油幾乎要碰到墨鏡鏡面。

七海建人並不想開口的。

作為對當年舊事一知半解的旁觀者,他自認沒有資格加入這場關於那人的談話,只能沈默將尚存了半瓶的酒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試圖以此阻止家入硝子繼續喝下去。

那是你們四人的事。

是不可觸及的舊夢,不容提及的逆鱗。

不知喝了多少的棕發女人還在繼續,平日將一切情緒掩埋的第三人像是被猛烈搖晃的碳酸飲料,玻璃剔透的瓶身中是噴湧鼓脹的綿密白沫。

令人鼻酸的碳酸氣體擊打容器,但最終擠出的也只是冷冽潺潺的液體,好似容器內部翻江倒海的爆發都是錯覺。

“說什麽、想要個能讓我自由自在的世界……”她伶仃的腕骨磕著桌面,隨後又擡起撐著額頭,指尖摩挲過眉睫穿插於額發發根,喉結滾動溢出無可奈何的嘶嘶聲,“倒是站到我面前來啊。”

家入硝子的眉眼陷入陰翳,晦澀不清的情緒安靜流淌於高專最後防線的眼底,使其看起來像一灘廢棄已久的死水枯井。

五條悟在一般情況下是個話很多的人。

雖然他一點都不值得尊敬。輕浮、沒有距離感、做事說話過於不講究社會定義的時機、我行我素卻又實力強大到以一己之力壓制整個國度的咒靈反撲,二十八歲還能在給後輩的紙條上畫惡作劇歐金金,喜好向他人遞出放了十塊方糖的咖啡,一點都不值得尊敬。

但有些事,只能讓五條悟去做。

全世界奔波祓除強大咒靈也好,笑嘻嘻幫助被高層壓迫的咒術師也好,殺死夏油傑也好——

開解現在的家入硝子也好。

最為靠譜的成年男性起身,他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重新披上,蓋住裸露的小臂線條:“我去叫點醒酒的東西。”

明晃晃的借口。

語畢,七海建人還想再提醒一下某人不要再任性地扣掉手機電板,讓走投無路的輔助監督將電話打到他這裏來,但話語到了舌尖又被混血男人咽下。

溫吞的善意令他沒有在此刻提及繁雜工作,而是緩步離開包廂,並隨手制止服務員進房加水。

到底是怎麽變成這樣的呢?

每個成年人都會在某一時刻反思這個問題,為如今的困頓,生活的艱辛,落魄的處境……大人的世界充斥少年時代意想不到的苦楚,倒也不是什麽一拳擊中腹部令人痛不欲生的苦難,而是綿長的、蟲蟻細密啃咬的微不足道異樣,最終累積堆砌搖搖欲墜,被某根翩躚落下的稻草、他人看來完全不必大動幹戈的小事擊潰。

亞麻發色的男人倚靠在居酒屋門口的路燈下,給人以溫馨印象的昏黃光線在一級咒術師看來似凝固的琥珀,稠密到緩慢流淌的甜膩糖漿,一點點下滑將他心間的話語吞噬,凝結為琥珀中千年不變的僵死標本。

一如那不可追的舊時光,黑發友人還會嘰嘰喳喳洋溢過於炙熱笑容的歲月。

【七海!快看夏油前輩和xx前輩!我以後也想成為和他們一樣厲害的咒術師!】

【我可是前輩,我會保護七海君的!】

【一臉不情願地跟著灰原來找我問伴手禮啊七海,甜的好了,悟喜歡吃——如果可以的話帶點煙和糕點?硝子和她會喜歡的。】

“……呼。”

一絲不茍梳起的發絲淩亂些許,七海建人粗暴地將眼鏡摘除捏在手心,金屬眼鏡框咯吱作響,蹙眉印出的細紋若隱若現,埋沒於男人低沈地喘息間。

被亡靈攪動記憶的生者,冷靜按住突突暴動的太陽穴。十月末的風已然步入秋季尾巴,夜風混著寒意,令被高專學生暗地裏稱之為‘最靠譜大人’的男人也難掩疲憊,選擇以眨眼的瞬息黑暗作為逃避過往的港灣。

今天的酒可能是有些烈了。

他想。

2.

在大多數時候,五條悟是個挺好說話的人。

這種好說話體現在他絕對不會應允些不想做的事——當然和夜蛾正道保證會準時開會這種事不算。

作風行事突兀又偶爾不由分說暴君的男人在大部分人眼中是座無堅不摧的雕像,懸掛九天的圓月。

是可以單獨從人類這個概念中劃分出去的存在,已然類似於無情無愛的高危武器,丟枚硬幣祈禱任務順利的許願石。

就連與之相識十多年的家入硝子也搞不懂桌對面的白發男人了。

她視線虛渺徘徊於桌上的烤串酒杯,駐足酒液泛開圈圈漣漪,終於吃下最後一口可麗餅的五條悟開口,聲音像是跳過空氣的傳播直接湧入家入硝子意識中。

“怎麽了。”

這並不是一句妥善溫柔的關切話語,就算是陌生人的禮貌問詢都比這天花亂墜濃情蜜意一百倍,

家入硝子看不見墨鏡後通透的眼眸,她也懶得瞻仰咒術界的傳說六眼,千杯不醉的酒豪心知這是友人能做出的最好回應,雖然幹巴巴又無趣。

——你會想念過去嗎?

反轉術式擁有者想這麽問,許是酒精真的沖昏了醫者的頭腦,又或是昨夜夢中的景象過於苦澀,從不會過度剖析自己的家入硝子難得開口,昏沈沈以醉了為最好的理由借口,將平日被理智成熟壓制的心思徐徐道出。

“那個時候果然還是太小了,滿腦子想的都是‘如果這就是她的選擇那就去做吧’這種大度的不得了的話。”女人語氣像個幼稚的孩子,“這算什麽,四年沒有音訊,一有事就是紅線斷了這種‘好消息’,之後又是八年生死不知,好歹做詛咒師的時候還有幾個被追殺的消息呢。”

“下落不明,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因為從不搞事所以通緝令都沒了,一張照片都沒留下。”

醫者的唇戰栗,五條悟幾乎要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畢竟家入硝子在長久的歲月中所扮演的都是冷靜理智的存在,是以刀鋒迎接咒術界最深腐肉傷勢的人。

“悟。”

她喚他的姓名。

“我、快要不記得她的樣子了。”從未主動提及你的女人斂眸,新宿街頭一別就再也不曾相見的家入硝子沒有流著淚控訴,她連聲音都沒有停頓哽咽,只是冷靜陳述事實,“十二年了。”

你們相識於豆蔻年華,別離光陰已然是相處時間的三倍,連記憶都模糊粗糙的不成樣子,就連做夢都不再有清晰容貌。

對僅僅三年情誼的同學耿耿於懷十二年對成年人而言未免過於幼稚偏執,有更多事物更新疊代沖刷青春時代的璀璨遺憾。

正常來說她應該能一句話帶過你的存在,用成熟思維在閑暇時刻回應五條悟偶爾提起兩個故人的話題,就像咒術界最強無數次的心血來潮。

“我要不記得她了,她要是活著現在在哪裏,要是死了墳墓又在哪裏。”

“有被人欺負嗎,這些年是怎麽過的,長大了是什麽樣子,為什麽要在失蹤前拜托渡邊茂把那只咒靈交給我——”

趴在桌上的女人擡頭,修長脖頸似瀕死的天鵝,被拋下的家入硝子問著同樣被丟棄的五條悟。

明明是最為重要珍視的寶物卻如捧在掌心的流沙,一刻不停自指縫罅隙丟失,無論怎麽努力都捉不住的失措感扼住她的理性,使反轉術式操作者於這個夜晚一反常態孩子氣的耍賴。

“明明,那個時候。”

——不要說,不要說,不該說下去。

“耍賴打滾也好,抱大腿不讓走也好,只要說出‘為我留下來’這句話…”她在友人的註視下又灌了一口,像是要把所有隱秘滋生的情感傾瀉而出,即使內心警告唇舌閉嘴,“或者在更遠的時候,在感覺到她不對勁的時候才不管什麽隱私、什麽她的想法,直接問她的話……”

——閉嘴啊,不要說這種話,這是‘不應該’‘不可以’對五條悟說的話,誰都沒有錯只不過是做了應該做的事……既然當年沒有問,既然當年在旁觀,那為什麽現在又要說這種無意義的東西,要沈默就沈默到最後啊。

“紅線斷掉的時候我在救人,我每天每天都在救人,他們說我挽救了許多人的性命。”

聲音粘稠晦澀像是含了血。

“可我為什麽救不了她呢?”

酒精將家入硝子的腦袋轟炸,她放棄用反轉術式加速代謝,心知這是場兩敗俱傷的災難宣洩。

可是,她就要忘記你了啊。

她沒什麽關於你的東西,拍立得幾年前壞了,紅線也在百鬼夜行中斷裂,如今連夢中你的面容都模糊不堪,層層打磨的記憶日益潰散。

沒有了,沒有了。

家入硝子什麽都沒有。

“硝子。”

沈默已久的五條悟出聲,二十八歲的男人安靜坐著都像蟄伏的猛獸,俊美成熟的面龐使他在家入硝子眼中似座冷酷雕塑,任何情緒都泯滅於這副無所不能的軀殼中,成為神明舍棄的代謝垃圾。

“你醉了。”

他緩緩道,宛如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人世,傾聽凡人七情六欲後作出的、毫無感情的審判。

“是嗎?”棕發女人低頭,頃刻間將所有爆發的情感寸寸收斂,迷蒙呢喃,“我醉了嗎?”

不等五條悟重覆,她歪頭,半晌露出個一如往常的笑來。

冷靜的,理智的,從容不迫的。

包廂的門被敲開,七海建人挽起珠簾,劈裏啪啦的珠子碰撞中家入硝子覺得自己像做了場為期十二載的荒唐大夢,錯亂的黑發少女萬花筒般重疊交錯,相似又不同的橋段走馬觀花上演。

“好。”

千杯不醉的酒豪望著自己的友人,她隔著墨鏡看那六眼,眼前翻湧而過一幀幀一幕幕,莫名的,家入硝子有點羨慕五條悟了。

她垂下頭,認輸似的擡了下雙手,做了個舉手投降的動作。

“好,我醉了。”

能夠記錄一切信息的六眼啊。

一定,不會忘記任何事吧。

3.

五條悟很忙碌。

這種忙碌體現在將家入硝子托付給七海建人後匆匆奔赴下一個任務點的趕場行為,當然也有過‘不想幹了’‘好累’‘想去吃甜點啦’‘幹脆把上層全部殺掉’之類的喵喵抱怨。

大多時候的傾聽者都是可憐伊地知,邊開車邊為後座五條悟言語中的殺戮嚇得瑟瑟發抖也是家常便飯。

是咒術界最強,同時也是二十八歲社畜。

今日男人出乎意料有超高傾訴欲,兩條逆天長度的腿交疊把自己塞進軟面後座的凹陷裏,夜色深邃,等距離放置的路燈所暈染的光輝有溫度般剛剛觸及五條悟置於腹部手背就被彈開。

伊地知感受到身後愈演愈烈的低氣壓,這使得他在心裏算了算十月末究竟是秋天還是冬天,但凡能和後者搭邊他都會考慮開啟熱空調。

“渡邊茂現在在哪裏。”

冷不丁的,大魔王冒出這麽句話。

輔助監督情不自禁抓緊方向盤,作為被渡邊茂帶過的學生,他自然知道五條悟提及這個名字是為了什麽。

五條悟這人很難猜,他天生擁有不同於常人的三觀,在學生時代就是公認的瘋子、異才、神子——等等一系列高深莫測的稱呼。

但唯獨在這件事上,五條悟只會為了一個原因去做。

——渡邊茂,是最後一個見過你的人。

“前輩他去年就辭去工作,據說是去哪個鄉下種田了。”伊地知踩下剎車不知多少次解釋那人的蹤跡,在等待紅綠燈的間隙說,“而且,就是再找到前輩……”

所得到的答案也不會改變。

這個事實在八年間已得到充分證實。

“煩死了,一個失蹤的家夥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要去找另一個死掉的家夥,這是什麽究極套娃嗎。”五條悟看起來煩躁地換了個姿勢,沒有在這上面繼續抓著不放轉而提起另一件事,“惠他請了多長時間的假?”

伊地知為上司話鋒的轉變由衷慶幸,作為當年五條悟暴怒找人的見證者,他既為最強輕易放下話頭松口氣,又不免感慨八年時間終究磨滅了那份心性,白發六眼於百鬼夜行後咒力狂飆把整個東京掀開來找人的瘋狂樣子他至今記憶猶新。

但終究,歲月能沖淡一切。

“請了一個星期假,說後面會把任務量補起來……大概在十一月一號左右回校。”

“今天幾號來著?”

“十月二十九。”

綠燈亮起,報出日期的輔助監督打著方向盤,他說不清楚自己心裏的想法,只是覺得有點遺憾,可究竟是為什麽遺憾他自己不能精準描述。

大概就是,曾見過耀日輝煌般暴戾炸裂的火焰,所以在如今它冷靜溫軟燃燒時才不免生出些凡人的惡劣感慨。

——也不過如此嘛。

咒術界有些人曾那麽評價。

伊地知知道這種想法是錯誤的,雖然由他這個將孩子們送上戰場的、毫無戰鬥力的家夥來說這句話很奇怪,但比某人小兩歲的男人還是覺得——五條悟是【人類】。

不是暗罵對方有時的暴君脾氣與難搞程度所以擠出的諷刺,而是針對【五條家神明】這遙遠的、使其脫離人世的名號。

人類是健忘的生物,對一個人耿耿於懷十二年未免過於恐怖且難以理解,倒不如說適當的、像個成熟大人一樣能對過去告別才是正常。

“假期,真好啊我也想放假…”沒有戴眼罩的男人後腦勺陷入座椅,短而分明的剃發自後頸往上蔓延,沒於柔軟細長的白發中,近於晦澀的視線融化於窗外飛快疾馳的街道風景,掠過店鋪櫥窗上貼著的幽靈蝙蝠貼紙,“把惠的任務都撥到我這裏來,別分到一年級頭上。”

語畢,五條悟頓了頓,小聲嘟囔吐槽:“一大一小都這麽喜歡做任務,責任心重的要死,不愧是她帶出來的小鬼都是工作狂……等惠回來了就說這兩天沒有任務。”

伊地知沒敢問‘大’是指誰,只能推一推眼鏡在心裏擠上,將五條悟本就繁重的任務單排的更擁擠些。

……徹底沒睡眠時間了啊。

突兀的,坐在駕駛位的黑發男人眼前出現更為年輕的五條悟,二十一歲的光景,還未戴上隔絕世人目光的眼罩,張揚到幾近凝實溢出的暴戾咒力穿梭於慘遭毀壞的高樓大廈,他身邊站著表情空白的家入硝子。

女人的手拉住男人衣袖,力度輕到五條悟隨手就能拂去。她低著頭,淩亂棕發披散遮擋眉眼,當時還是高專學生的伊地知呆滯在原地,只是看著家入硝子那個一直駐守高專的反轉術式珍寶用破碎流離的聲音念著什麽。

【沒了,紅線沒了…】

【五條悟…她沒有了……我…找不到她了……】

那個拯救了數以百計生命的醫者像是在乞求什麽,她拽著五條悟的衣袖,好似這就是職掌生與死的橋梁。

斷斷續續地,還是個學生的伊地知聽見撕扯的哀切。

【……又、死掉了嗎?】

4.

五條悟惱怒過自己少年時期的善解人意。

這兩個詞安在他頭上看起來像場笑話,咒術界最強並不是個容易生氣的人,當然那種沒搶到限定甜品、社畜加班、和上層吵架八百回等等的、浮於表面的喜怒哀樂不算。

而‘善解人意’則更是荒謬,誰要是當著伊地知的面如此說,定是能得到可憐輔助監督哀怨的目光。

酒桌上故友的無意義話語似無形的鉤子,吊起那點被男人自以為扔到犄角旮旯的情緒,使他身軀深處的某處也隨之顫抖,浮出水面。

如果在感知到你身上異樣的時候就直接動手,如果學生時代的自己沒有笨拙地包容退讓熟視無睹,如果在新宿就將你和夏油傑強行綁回高專,如果在那個狗屁苦夏沒有懵懂相信兩個大騙子口口聲聲‘沒事’‘只是有點累’的借口,如果他真的毫不在意你的感受直接在重逢時把你帶走關起來……

你起碼是在他面前的。

是生是死他都知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成了團困住所有人的迷霧。

至少他還能決定將你埋在自己預留的墳墓邊上,每年定期除除草嘰嘰咕咕吐槽,還能給那三個孩子一點交代。

結束工作的五條悟將自己砸進客廳沙發,到處亂跑所以房產眾多的禦三家家主蜷縮起來也是不容忽視的老大一只,男人抱住自己的腿,用傳說中最安心的姿勢嘗試入睡。

失敗。

他翻身仰躺,翹起腳搭在沙發邊,盯著昏暗客廳天花板,屋外偶爾會有車輛駛過,光波湧入投射於墻壁,像微淺波瀾泛濫於白沙海灘,留下淺淺的褶。

人在欲睡不睡的混沌期容易胡思亂想。

屋子的主人認真思考自己和你的關系,不是愛人不是伴侶,沒有臉紅對視沒有心跳如鼓。

五條悟將青春片裏的所有橋段想了個遍,驚覺其中女主角的大部分心動情節都在自己身上找到蛛絲馬跡,唯獨你心如止水老僧入定沒有絲毫逾矩。

思來想去這十二年的不可言說居然只能將你們定義為【同學】,加上時間跨度就是聽起來稍微貼緊一絲的【老同學】,活像個求而不得的青春劇男配。

這聽起來有點不爽。

壞脾氣的貓再度翻身,他沒有上床嘗試入眠,畢竟只是伊地知去找個資料開批條的功夫,十分鐘空閑用來睡覺也實在可憐了些。

五條悟只有十分鐘。

擁有可摧毀一個國家力量的男人從不被時間偏愛,他緊握著這可憐兮兮的十分鐘,兩分鐘想家入硝子的話,三分鐘想夏油傑二年級的時候往自己蛋糕裏加芥末,一分鐘想希望這次禪院惠回來八成又是臭著臉一無所獲。

一分鐘使用搜索引擎查找‘投入時間精力卻不是戀人的男女關系’得到‘被渣女騙感情了’的奇怪答案,三十秒想這個牌子的沙發還不錯翻身的時候不會嘎吱嘎吱響改天給硝子醫務室放一個。

最後兩分半,五條悟做了個關於你的夢。

也許是那句青春劇男配的吐槽過於深刻,二十八歲人民教師居然夢見自己一身學生裝扮摧拉枯朽彈指祓除咒靈。

帳與建築物一同震顫尖叫著坍圮,巧克力泥漿似的帳一點點融化消沒,白金天光撒入五條悟視線,點燃桀驁少年眼中灰撲撲的黑發小姑娘。

地動山搖中你縮在角落,雖然剛成為高專一年級生的五條家大少爺會忘記放帳、也不認為將咒靈與建築物打包解決有什麽不對,但白發少年到底不會冷眼看著陌生同學被水泥板砸死。

矜持的大少爺提著你的後衣領拎小雞仔似的懸浮於半空中,清楚自己在做夢卻無法幹涉夢中自己的人民教師看著夢境捏造出的你,莫名覺得有什麽不對。

“好厲害!”就算被人這麽提著夢中的你也不生氣,而是激動地鼓掌,墨色眼眸中倒映出少年略不自在的臉,“同、同學,你好厲害啊!”

同學?

緩步踏空的成年人仔細端詳那張稚嫩的臉,從眉眼流連至上揚的唇角再到清澈通透的眼睛,記憶中自一開始就承載深厚愛意的眼眸一派純凈,坦坦蕩蕩毫無愛意,只有單純的稱讚訝異。

大人彎腰湊近仔細看,眼睫都要戳上小姑娘側臉。

你整個人的氣質也和現實中不同。

一定要區分的話,現實中的你好像天生就無下限的溫柔包容像歷經打磨潺潺流淌的神秘溪流。而夢中的你更像未經成長的原石泉眼,清淩淩一眼就能見底,看著就好騙,鮮活的喜怒哀樂明晃晃刺著成年人的神經。

“哈?你這家夥不會不知道我叫什麽吧!”少年首先炸毛,他把你提到與自己平視,蹙眉喵喵叫了起來,“明明弱得要死!。”

你四肢軟如面條,就算在高空中也據理力爭。

“是同學你自己沒有做過自我介紹啊,夜蛾老師讓你來接我去學校,一見面就順手把我帶進任務地說是順路,打起來完全沒註意到場上還有個我…”

圓墨鏡的白發少年貓貓頭後仰,六眼用那足以操縱原子級別的大腦快速回放自己與這個家夥短短一小時的接觸,驚覺好像的確是自己沒有做自我介紹。

可整個咒術界,誰不知道他呢?

白毛大貓貓歪頭,這不能說是十幾歲青春期少年的自滿,而是事實。

“五條悟,我是五條悟。”自知好像理虧的他扭頭快速重覆自己的名字,遼闊蒼穹中間你們眺望地平線盡頭的城市輪廓,絢麗熱烈的春光勾勒起伏。

“好的,五條君。”你小聲呢喃念了兩遍,隨後揚起臉信誓旦旦保證道,“我記住了!絕對絕對不會忘的!”

“…喊那麽大聲幹什麽!整個東京都聽見了!”莫名羞恥的大男孩扯著嗓子用比你大三倍的聲音試圖壓倒你亮晶晶的眼睛,想把你扔下去又不能這麽幹,只能喵喵喵俯沖要把你這個燙手山芋甩掉。

他想問你叫什麽名字,但少年人的好勝心又逼得他不再多說一個字,五條悟抿唇降落於廢墟之上,黑發黑眼的小笨蛋在腳觸及大地時松了口氣,撫平裙擺後珍重鞠躬,規規矩矩做起自我介紹來。

“我是一年級新生,未來請多指教,我叫——”

大貓不耐煩等待著,爪子左右碾壓塵土,尾巴甩動間給你想了一百個外號。

“五條悟!你又沒有放帳嗎?!”

另一人聲音傳來。

你和白發少年的註意力自然都被這一聲吸引,二十八歲的五條悟看著你滯澀話語,隨後好奇轉頭。

無法被夢中人看見的男人一個邁步,自欺欺人地擋在你眼前。

不存在的第十一分鐘,五條悟抱住夢中的少女,低低抱怨著。

“別看傑,別看別人。”

與上演青春傲嬌喜劇的少年自己不同,成熟大人頹下脊梁,一米九幾的身高使他彎的極深,他將臉埋在小姑娘頸窩,溫熱氣息薄薄暈開,白發蹭著你的臉。

高高在上的月亮、堅不可摧的雕像貼著他的蒲公英,沒有重逢時的故意黏膩而是坦白欲望:“選我嘛。”

二十八歲的五條悟腦袋搭在十五歲的你身上,於不存在的夢中呢喃現實裏絕不可能吐露的真心。

“好歹也選擇我一次吧。”

5.

禪院惠站在等候區。

黑發少年身姿挺拔,身後的大屏廣告牌播放著萬聖節主題的動漫宣傳片,奇裝異服的coser自他眼前走過,萬聖節的涉谷街頭人群湧動聚集,呼吸間都能聞到糖果的甜膩氣息。

面容冷峻的少年吸引了不少游客的目光,眼花繚亂的屏幕廣告輻射出光怪陸離的碎片被漆黑倒影撕咬下一塊。

黃昏逢魔之時,大量人流湧入,嘈雜交談聲令禪院惠不耐地蹙眉,但還是站在原地。

“我和美美子做了奇怪的夢,我、我們夢見夏油大人,有奇怪的東西占據了夏油大人身體……我還看見美美子死掉了,涉谷、就在涉谷,惠!”

少女罕見的驚慌,在禪院惠記憶裏驕縱卻也一直保護著弟妹的長姐聲線戰栗,菜菜子哽咽的連語序都顛三倒四。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好像是片段,有好多我沒經歷過但很熟悉的畫面,我看見沒有叛逃還是咒術師的xx大人、我看見二十七歲的夏油大人,我、我還見到火焰,兩面宿儺!”

異國的清晨,菜菜子慌亂地攥緊手機描述夢中碎片,嗚咽到好似還是當年那個失去一切的孩子,“我殺了xx大人,美美子吊死了她……沒有還手,那個她沒有還手,用很悲傷的目光看著我們……好奇怪,我明明沒有做過這種事,我、我為什麽要傷害她——惠、惠!”

……

禪院惠嘆氣。

若說因為一場夢而特地前往涉谷未免有些奇怪,但雙胞胎的哭泣還是讓少年沒辦法無動於衷,特意請假幾天在東急東橫店周圍晃,還買了一大堆同期們嘮叨的特產,明天得大包小包回高專。

路人們清奇的萬聖節裝扮令少年大開眼界,禪院惠目光游離渙散,腳跟後衍生出的影子泛著圈圈常人無法感知到的波瀾。

倏忽間,異變突生。

“領域展開——”

溫柔女聲於所有人耳邊響起,擁擠人群爆發出窸窸窣窣的驚呼聲,有人左顧右盼以為是哪家商店的宣傳廣播,又疑惑為什麽聲音會近到仿佛就在身邊。

人,人,人。

到處都是人。

宛如炸開油鍋爆裂,禪院惠作為在場唯一的咒術師本該在感知到浩蕩咒力暴漲時做些什麽,難以置信地咒力浩瀚如海嘯怒卷,無形力量散發著只有他一人才得以看見的幽藍光輝,像巨人拍向平原螻蟻的掌,帶著無可撼動的威壓。

禪院惠僵硬地一動不動,一時間所有神經感官通通罷休。

荒蕪生長多年的碧綠眼眸中倒映出一個人的身影。

黑發女人溫柔笑著,她以少年快要模糊的面容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略意外地眨眼,隨後臉上浮現出無可奈何的神情,像極了禪院惠記憶裏的模樣。

仿佛自己從未離開。

失蹤多年的詛咒師站在人群密集到極點的涉谷十字路口,站在澎湃雜亂的咒力風暴眼。

領域——

【平等愛世人】

“別怕,惠。”額頭多了條縫合線的女人回頭笑著,留下八年來第一句話,也是對禪院惠的最後一句話。

“只是場好夢罷了。”

6.

記錄——

2018年10月31日  17:20

以東急百貨店東急東橫店為中心

出現了突破記載的、半徑不可定義的超大型領域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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