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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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你是我最珍貴的願望。

1.

“就我個人的閱歷而言,這個孩子是最值得名為‘幸福’結局的人。”

額頭鑲嵌縫紉線的女人靜立於慌亂人群中央,她很年輕,論歲數不過二十出頭是剛步入大學生活的年紀。黑色長發柔順落至後背,漆黑的制服會讓任何一個高專畢業的咒術師眼熟。

惡名昭著的詛咒師,不知為何重新穿上了那身染血的高專校服。

“幹凈又純粹,為了淺薄的相處而心甘情願向詛咒伸手,成為詛咒的容器輾轉千百輪回,一次又一次竭盡全力挽救與自己無關之人。”她按住自己胸口,不再跳動的心臟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由壓榨而來的愛意詛咒所構建的領域還在擴大,詛咒師就這麽站在那,安靜的如同街頭緘默的電線桿,一截枯木的剪影。

語氣裏甚至帶著幾分長者看待晚輩的慈愛。

“明明是愛意卻成了禁錮她的枷鎖,明明所行所事都是正確卻讓所有事滑向悲劇,明明連名字都交出去卻依舊一事無成。”

“真可憐。”

翻閱過你所有記憶的羂索笑著感慨,語氣中帶著無奈與讚嘆,像是偶爾一瞥發現草叢中生出朵羞澀的小花來。

“夠了,我可沒興趣聽你說這個。”富士山咒靈不滿人類此起彼伏的尖叫,它揮手欲燒死部分流竄的人型聒噪器們,火焰迸濺間對路人們的生死毫不在意,扭頭嘴上嫌棄道,“你怎麽穿這個衣服,惡心。”

女人的表情變了。

扭曲的溫柔自那張無攻擊力的面孔上浮現,她半斂眼眸,鴉色眼睫後藏著蘊含忐忑的眸,某種自骨頭縫裏抽離的情緒占據了這張臉,掛在眉梢、眼尾、唇角。

“因為馬上就要見到大家了。”她躊躇地歪頭,黑發自別著的耳廓滑落至肩頭,胸口重重起伏兩下,溫潤的笑牽扯唇瓣,“好多年沒見了,希望用他們最熟悉的樣子見面。”

“死的時候是二十歲真是太好了,再大一點就不適合這身高專校服。”

女人柔柔開口道出毛骨悚然的感想,“我很想硝子,她有好好休息嗎,一定又整天關在醫療室工作吧。五條君也是,就算是最強也不要把所有事都堆在身上啊,當年就說了這是不對的。”

“菜菜子美美子有沒有好好長大,我可是寫了不少遺書,不過她們肯定不會按照信封上的歲數要求看吧。惠君也是,明明說了不要做咒術師卻還是做了,甚至還在黑市上把自己做獎勵就為了我的音訊……可惡,小孩子就給我去好好念書啊!做什麽咒術師啊!”

三個孩子的監護人為不聽話的孩子憤憤不平,嘰裏呱啦每個家長都會心疼的受傷問題,順帶抨擊了一波咒術界的童工制度。

就算是六眼也無法在第一時間辨認,這個為孩子的選擇皺起臉的人,這個口口聲聲控訴卻顯而易見流露擔憂愛意的人,這個連言語間的細小習慣都一模一樣的人,究竟是誰。

人是由什麽組成的?

獨一無二的生活閱歷,深藏於心的秘密想法,父母給予的□□相貌,現實磋磨的個人習慣。

如果另一人全部都擁有。

那麽,祂又是誰呢?

火山頭咒靈完全無視了這場足以令咒術界最強之人停滯的表演,它嫌惡地仰頭看著就算是特級咒靈也不曾見過的超大型領域範圍:“不是說要隱藏身份嗎,這種程度的領域,構築它的咒力屬於誰這點,是不可能逃過五條悟的眼睛吧。”

漏瑚咋舌。

“還有,這個領域怎麽會那麽大?”

“畢竟人們都說【愛無邊界】嘛。”停止荒誕獨角戲表演的羂索笑起來,頗為讚嘆地加大雜亂咒力輸出。

“就跟口口相傳的幻想型咒靈一樣,被人類高歌傳頌的愛意,千百年來象征可以無視一切阻難傳遞給對方的愛啊——”

女人張開雙臂擁抱什麽存在,抑揚頓挫以詠唱歌劇的腔調揭露這詭異領域的真相,於人潮奔亡中宛如優雅的、操縱生死的指揮家。

“自然無可阻攔!”

術式公開——

“請讓所有人幸福吧,就算是虛幻之物也罷。”

“我一直以來的願望,只不過是這個而已。”

2.

【18:30  青山靈園】

涼風湧過少年艷色的發梢,釘崎野薔薇不滿地撇嘴,正為難得休息日還要突然加班的悲慘現實氣急敗壞。

“誰知道出來逛街還會遇到突然任務啊,偏偏我們還是離現場最近的…可惡,我新買的衣服!”橘發少女手上提著五大包購物袋揮舞,她將所有東西一股腦塞進身邊人懷裏,打開手機搜索附近有什麽寄存物件的地方,崩潰地碎碎念。

“如果布一個帳能不能保存,還是放在哪位輔助監督的車上——餵虎杖,你在看什麽?”

被呼喚名字的少年恍惚將視線自成群墓碑挪開,漆黑大理石的光潔面鐫刻著埋於此處的亡者姓名,供物臺上斜躺著束枯敗憔悴的向日葵。

被人類冠以熱烈生命名義的太陽花枯竭於亡者的墳前,已經脆裂的葉片邊緣泛起孔洞與斑點,莫名有了幾分諷刺意味。

虎杖悠仁垂首,指尖拂過招引蟲蚊的、被歸於垃圾範疇的花束,琥珀眼眸似乎想到什麽驟然亮起,剛興致勃勃想跟友人分享自己的發現,又悻悻合上嘴像只意識到犯了錯的沮喪小狗。

“怎麽啦?”

剛還在煩惱存放東西的釘崎野薔薇戳了戳同伴的手臂,她可不是會放任同伴胡思亂想的馬虎鬼。

“只是看到花想到了一些事情。”擁有春櫻發色的詛咒容器撓了撓頭,綻開大大的笑容,“小時候有一個大姐姐也送過我花來著。”

釘崎野薔薇:……

“什麽啊混蛋,我才不要聽你的情史!快看看七海先生什麽時候到!”絕不會承認剛剛有在擔憂身邊人的少女狠狠別過頭,校服兜裏實戰術式的錘子硌的她有些難受,“惠那家夥呢,就算在休假中也會被這種程度的任務強行召喚回來吧。”

她蹙眉遠眺呈鍋蓋狀罩住涉谷中心的龐大領域,帳之內是能令任何咒術師困惑的混亂咒力,任何人都無法自外窺探領域的內部狀況。

據打探的前線咒術師所說,這個突然誕生的領域不禁止任何人的進出,甚至沒有傷害他人的欲望,安安靜靜待在那像個只存在於咒術師世界中的藝術品。

如團盤踞人類城市的霧,被無形圍墻困住的湧動水立方。

卻沒有一人出來。

“…真是奇怪的東西。”

虎杖悠仁豆豆眼舉手,小學生上課般大聲提問:“請問!為什麽奇怪?”

釘崎野薔薇將購物袋放在枯萎的向日葵旁,擡手不抱希望的落下個小型帳,頹下肩膀為摸不著頭腦的同伴解釋。自小跟隨長輩祓除咒靈的少女在某些常識上,自然要比剛步入咒術界的虎杖悠仁了解得更深。

“笨蛋。”

“領域展開這種東西,能做到這一步的要麽是咒術師要麽是咒靈。”她豎起兩根手指認真科普,“而無論是誰,施展的領域都是由自身咒力構建的,也就是天生自帶純粹屬於領域主人的印記。”

橘發少女抿唇,指出這個龐大到超乎想象的領域的最大疑點。

“而這個領域的構建咒力完全是混亂的,亂糟糟強行拼湊出的玩意,根本看不出主人的痕跡術式,這根本和常識不符。”她說,“簡直,就好像使用的不是自己的咒力一樣。”

“但這完全不可能……你又看到哪裏去了?”

暖色琥珀眼底倒映出飛鳥掠影。

十五歲的少年在成為咒術師的第四個月歷經數次生死,眼下兩條彎曲的傷疤是詛咒之王——也就是他必須去死的原因,他神情放的極空,平淡地讓一向強勢的釘崎野薔薇瞬間攥住虎杖悠仁的手腕。

“釘崎,原來涉谷也有這種鳥啊。”他露出有點懷念的表情,像是突然起了回憶當年的興致,手忙腳亂向少女描述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白鳥。

“我家外面的樹上有過這樣一只鳥築巢,它長得很好看,白的毛,紫的眼,眼瞼下還有一顆小痣似的東西。每次我做作業都會停在我窗臺上,當時班上的同學都說我小動物緣很好哦。”

穿著紅兜帽的小狗笑起來,他站在代表死亡的靈園之中,身後是重重疊疊刻著各種名字的大理石墓碑,身負死刑卻笑得比任何人都歡暢些許,“它的腳是紅色的,很鮮艷的紅,布滿了交錯的密密麻麻的傷疤——”

就像被紅線纏繞一樣。

虎杖悠仁沒來得及說出這句話。

“轟隆——!!!”

他獸似的瞳孔緊縮,剛還被前線咒術師們比作乖巧無害的領域瞬息暴起,圍困水立方的無形之墻破碎崩塌,領域如海嘯席卷般以自身為中心轟然沖沒附近的所有樓房、街道、路燈、商鋪。

就算是體能強到離譜的虎杖悠仁也只能在這一秒中摟住身邊人的腰身急退幾十米,以咒力包裹自身迎接領域擴張。

聖經中滅世洪水不過如此,黑霧狀的領域以難以想象的速度蔓延擴張。

“釘崎!!!!”

虎杖悠仁的吶喊被黑紅的流竄咒力吞噬。

奇妙的是,被領域籠罩並不是個痛苦的體驗,甚至遠遠沒有虎杖悠仁之前幾次進入咒靈領域中那擠壓內臟的震懾壓迫感。

少年懷裏的釘崎野薔薇消失了,溫軟的——原諒他用這個詞吧,可他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麽表達被這古怪領域包容的感覺,十五歲的孩子甚至品出了點小心翼翼的意味。

他被抱住了。

被無形的漆黑霧氣,被咒術師概念中最容易被置之死地的領域包裹四肢。

也許是領域的特殊作用,又或者是他剛剛又看見幼時常見的白鳥所以心神渙散,大男孩一時間居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小事。

久到他還沒有長大,還不能隨心所欲亂跑,連生與死的概念都沒搞清的年紀,爺爺還能牽著他的手走過大街小巷,為自己的小孫子買上根紅艷艷的蘋果糖。

夏日祭,夜幕,煙花,紅綢,水袋中搖曳的赤色魚尾。

純白紅足的鳥,艷麗簇擁的長生花,老人背對著夕陽的消瘦身骨。

【你要在眾人的簇擁下死去。】

【拜托、拜托你好好長大,成為普通的大人啊。】

被判處死刑的大男孩於摧拉枯朽的咒力潮湧中,於昏睡的剎那想到。

曾也有人,在十多年前的盛夏祭典拉住如今最應該去死的容器的手,由衷地祝福他能活下去。

3.

領域內。

禪院惠感官中所有事物都在倒退、融化、消散。

涉谷最繁華的十字路口人聲鼎沸,那張張或驚慌或茫然的面孔在少年震驚地註視下皮開肉綻。先是人體最大器官皮膚的銷匿,包裹骨頭的肌肉走勢一覽無餘,鮮紅肌理與油膩脂肪消融交織為古怪的混色,又在眨眼間宛如一沓被張張抽離的厚紙。

層層纖維消逝,陰森白骨在陽光下呈現出玉的質感,隨後歲月流逝的黢黑侵蝕,湮滅的黑灰使上一秒還活生生的人們像一具具被大火焚燒的幹癟屍首,殘蝶般潰散於領域展開的力量壓制中。

它們在被重塑。

濕濡的黏土般散落一地再重新聚攏,粘合為截然不同的模樣。男人變為女人,女人變為孩童,一切都被擰碎化作單純的粒子,生硬組裝成另一幅景象。

像重歸原始的沙畫,被描繪為嶄新的畫卷。

禪院惠說不出話。

他是被評價為天才型的咒術師,雖然不怎麽珍惜自己身體但從不會拿生命開玩笑,每次任務都盡力救下能力範圍內的無辜者,在入學前便是二級咒術師。

千錘百煉的任務經驗催促他趕緊做些什麽,釋放還未完成的領域與之硬碰硬也好,利用影子的存儲能力多救幾個路人也好,試探這領域的能力向高專申請援助也好——總之,做什麽都行,他就是不應該傻乎乎地站在原地。

就因為你一句‘別怕’。

就因為你。

一開始是幼年陌生的鄰居,後來是父母雙亡時擔起一切的監護人。

懵懂的孩子望著你,清淺的綠意虛虛的籠罩你每個時期不同的樣子。他見證了你學生時代的天真爛漫,十六歲的少女面容稚嫩,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三步的距離,會在抵達幼稚園校門前松一口氣,用疲憊但溫軟的擁抱給予他所知曉的一切祝福。

踏過白雪,蒼穹是灰敗的霧蒙蒙。

支離破碎的路燈渲染出一個個朦朧的光圈,與縹緲雪絮一同照亮你們回家的路。

小海膽念著爸媽什麽時候結束第十次蜜月,第八次聽你講述那些好厲害好厲害的同學們,一點點將你在乎的人們勾勒出形狀,填補上充盈少女愛意的色彩。

那時的你喜歡笑,輕盈地笑著,用怪異卻善意的視線掃過他的母親,在禪院奈奈面前總是手忙腳亂慌張得不行,就連回覆條信息都要在他面前念叨好幾遍征得小海膽點頭後才閉著眼按下發送鍵。

若是問你為什麽緊張,剛升上高專二年級的少女也只會揉鼻尖悻悻地說些他聽不懂的話。

【嘛,因為奈奈阿姨非常重要——就像羅浮宮裏的蒙娜麗莎一樣,超級珍貴的那種。】你手忙腳亂地解釋,攏了攏男孩的衣領以防小孩感冒,【人在看到藝術品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屏住呼吸怕傷害到它吧。】

尚未屠村叛逃的你當年青澀地彎起唇角,眼中是璀璨的、對未來充滿憧憬與歡喜的繁星。

【奈奈阿姨對我而言,就是那樣的存在。】

【她能存在,她能幸福……真是太好了,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那個臭名昭著的詛咒師曾在某個冬夜凍得滿臉通紅,小聲為另一人的存在袒露歡喜。

你手裏捧著剛從便利店買的關東煮,在徐徐升起的白霧中用簽子挑起個福袋耐心等待刺骨寒風將其吹涼,再彎腰送進男孩嘴裏。

思維卡頓,禪院惠感覺靈魂與身體本能在此刻分隔為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他召喚出玉犬,漆黑的犬類式神卻毫無伸出他人領域中的危機感。相反,它悠哉地擺動尾巴,於高樓灰飛煙滅中卻仿佛身處安心之所。

式神是主人精神的延伸。

野蠻生長的綠眸倒映出人間慘案,那一往無前不可撼動的時間像是在這一刻轟然坍圮。

後退,後退,世間萬物都在倒退顛覆,高樓大廈的鋼筋扭曲融化為液態高溫的紅漿順著皸裂的水泥墻壁流淌而下,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聲響沒有撼動禪院惠目光的一絲一毫,摩天大樓整面玻璃外墻化作白沙消散,撲簇簇親洩而下落進垂直幾十米外的路人、那腐朽為白骨的罅隙中。

“救命!這是什麽?!”

“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好痛!!”

“大廈、大廈倒下了?這究竟是什麽啊,地震嗎?!”

“我的手變成灰燼了…”

此乃天災。

他看見一切,他又忽視一切,視線死死咬住那抹漆黑倒影,失控的情緒在肌肉與骨頭的崩裂中劈裏啪啦輪番炸響,尋尋覓覓許久的人就這樣突兀的、詭異的出現在面前。倉皇人群的呼喊與尖叫灌入少年腦中轟炸神經,奇裝異服的路人驚懼跑過,高樓傾頹崩壞,小小蒼穹蒙上似曾相識的灰敗。

人潮洶湧,漫天飛灰。

可禪院惠卻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一面之緣的白發男人衣角染血無法回應雙胞胎的哭嚎質問,百鬼夜行的始作俑者無數次無奈被關在天臺外澆花,險些把你喜歡的花澆死三回。宗教教主會換上常服接三個孩子回家,一路上慢悠悠地聽女孩們嘰嘰喳喳學校一天的所見所聞,偶爾還肩負買菜的重任皺著眉頭擠進超市,和他口中的猴子們搶菜菜子喜歡吃的奶酪棒。

朦朧秋雨帶來你並不想見的舊人,鮮血浸染長廊和服。紫藤簪花搖曳,你因孩子們的祈願參加祭典。抱著海膽頭男孩狂奔於鄉村田埂,去仙臺送了盆寓意長壽的花。

禪院惠眼中的世界在倒退。

一幀幀,一幕幕。

清冷少年在意識回籠前邁開腿,□□比大腦更快,思維還未將【你出現了】這個信息咀嚼代謝,少年就跌撞著踏過混亂的咒力、泯滅的人群、久遠的冬日,潰散人影於他眼中全都沒了意義。

是被困在哪裏了嗎?

那為什麽不回來。

是無法解決的難題嗎?

那為什麽不找五條悟,不找家入硝子,你不是最在意他們的嘛,夏油傑墳頭都長草了。

為什麽要在這裏展開領域,難道是詛咒師的襲擊嗎?你真的做詛咒師打算毀滅世界了?

碧綠湖底。

有什麽正發瘋似的燃燒,迸裂出破碎星火。

——不回來也沒有關系。

領域內唯一的咒術師跑了起來,腳下的磚塊也幻滅為另一種形態,歲月侵蝕的破損緩慢恢覆。

時間倒流,天平逆轉。

記憶不受控制地傾倒,燒灼少年過去的真實。

叛逃的詛咒師帶著陌生女孩們打開家門,高專校服前襟的紐扣擠滿幹褐的血塊。紅線斷裂,山洪席卷,生死不明。

擔下監護人責任的高專二年級學生,笨拙又迫切地將心剖出來給失去父母的孩子看。

我愛你。

狼狽回家留下生活費的少女喘著氣。

我愛你。

唱著走調生日歌的咒術師看他吹滅蠟燭,轉身被一個任務信息叫走,在打電話聯系輔助監督時蹲下摸了摸禪院惠的腦袋。

我愛你。

混沌的午後,鄉村麥浪間,墮落的詛咒師抱著他大笑狂奔,身後是吐舌頭嬉戲追趕的式神。

【我愛你。】

【惠是上天的恩惠,是我珍愛的人。】

——不回來、也沒關系。

禪院惠伸出手,耳膜嗡嗡作響,恍如白沙淹沒花的根莖。

“停下來…”

——我和你走。

少年清朗的聲線因哽塞的情緒顯得變扭又古怪,就算心中千言萬語嘴裏也只能擠出生硬單薄的三個字。

領域之下,難以言喻的窒息感籠罩了禪院惠的五感,視野潑墨似的化作色彩斑斕的旋渦,他像是又回到當年,又回到那個你扔出兩個選擇的時候。

“等等…”

禪院惠的呼喚戛然而止。

有人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身軀。

4.

“惠,怎麽在發呆?”

柔軟的、溫柔的,身上帶著洗衣粉的檸檬味,埋葬於禪院惠已然坍圮的過去。

不知名領域像臺終於停止運作的大型機器,只留下齒輪碾過的轟鳴聲留存於禪院惠耳畔,敏捷的咒術師暈眩間發覺視線高度的異樣,奮力睜眼也只得到熙熙攘攘的繁華街頭,路人談笑祥和,仿佛剛剛那人間煉獄的景象是他的錯覺。

什——

海膽發型的小男孩警覺回頭。

笑盈盈的黑發女人,以及另一邊提著大包小包超市購物袋的男人撞入瞳眸。

“傻了嗎,小鬼。”那人拉扯著唇角的傷疤,將最輕的一袋放到小孩懷裏,惡劣地笑著,“自己的零食自己拎。”

“噗嗤,今天是又被幼稚園老師問了嗎。”發尾翹起的女人忍俊不禁揭露自家丈夫沒好氣的真相,拉起禪院惠的手,哼著小調於紅燈的人行道駐足等待,“我都說過八次蜜月太過分了嘛!”

“這不是抽獎抽到的旅游嘛。”

“每一次都是?”

“…沒錯。”

男人斬釘截鐵的答案作為這場夫妻交鋒的結尾,女人哼哼兩聲表示放他一馬。

涉谷十字路口即使在經濟最蕭條的年代也人來人往,電器商店的櫥窗後陳列著一排排老式電視機,寬厚笨重的機身被掛上代表最新機型的彩帶,微鼓起的弧狀屏幕令禪院惠想到蛙類飽滿的眼球,幾十個屏幕閃現出相同的赤色海浪,向櫥窗外的路人展示最新款的性能。

輻射光芒湧動,照在男孩稚嫩的臉上,一時間慘白如霜。

禪院惠站在2006年的尾巴,回首望向本已焚燒殆盡,濃縮為兩個小罐的父母。

活著的,父母啊。

他曾經擁有的家。

“怎麽呆住了,惠。”

死在十二年前的母親笑著對她怔楞的孩子說,年輕的臉上光潔幹凈,沒有沾染血跡也不曾血肉模糊倒在客廳的沙發上死不瞑目,“今天爸爸做飯,想吃什麽盡管說哦。”

她輕快地笑著,無法理解為什麽自家小孩會露出這種茫然驚愕的表情,但這並不妨礙共情能力高到發指的禪院奈奈斂去笑容擔憂地屈膝蹲下,溫熱指腹拂過孩子波光粼粼的眼眸。

“是在學校午睡的時候做噩夢了嗎?”

她柔聲問著,已然自禪院惠野蠻生長的人生中退場已久的海潮奇跡般重歸,用任何十五歲少年聽了都會低下叛逆期頭顱的語調安撫,與另一人最後留下的話語相混合為少年猜不透的謎團。

“不要怕,惠。”

【別怕,惠。】

“只是場噩夢罷了。”

【只是場好夢罷了。】

那層與年幼皮囊格格不入的覆雜情緒被領域影響著退卻,屬於孩子的稚嫩重占上風,被禪院甚爾粗暴地揉了腦袋。

咒力消減,術式封印,時光倒流。

“只是,突然有點難過。”幸福的、不曾經歷一切風雨的孩子笨拙地向父母表達心頭的壓抑,他抓緊母親的手,躊躇片刻後又抓住父親的褲腿,好像這樣就能帶給自己幾分勇氣似的,“感覺,發生了很悲傷的事。”

“…都是噩夢,對嗎?”小孩拽了拽天與暴君,相似的綠重疊交融,孩子下意識詢問能為自己支起一片天的父親。

“當然啦。”禪院奈奈一如往常那般元氣滿滿,她身後是十二年前的車水馬龍,骨架大妻子兩圈的丈夫提著裝滿新鮮蔬菜的塑料袋,不屑地對自家小鬼幼稚天真的問題扯開笑容,又被嬌小妻子撓癢癢似的打了一拳。

在車聲喇叭中,她給予絕對的答覆,笑容燦爛到堪比耀日餘暉。

“絕對,只是噩夢哦!”

【18:20  領域外圍兩百米處】

“那個領域的效果是什麽,完全不知道嗎?”

收集線索的輔助監督焦頭爛額。

他哀嚎起來:“怎麽會有這種領域,情報一點都查不出來啊!”

“目前有什麽消息。”

“還能有什麽,前線最後傳來的【美夢】這種難以界定的詞只能說是偏幻象吧,但為什麽無論是打探的咒術師還是那麽多普通游客一個都出不來啊,連聲音都沒有,跟被吃掉了似的……”

輔助監督崩潰傾訴已經向無數組織傳遞過幾百遍的話,一回頭卻發現問出這個問題的人並不是熟悉的可憐同事。

過於高挑的白發男人雙手插兜,他遠眺百米外黑壓壓沸騰的領域,勾勒出優越鼻梁的深色眼罩所包裹的鈷藍眼眸微淩厲。

咒術界最強悄無聲息出現於輔助監督身後,身邊是理應鎮守後方的反轉術式操縱者。

“家、家入小姐?!”

輔助監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家入硝子可是咒術界的戰略性資源,強大的治愈力是她與掌握咒骸技術的夜蛾正道一般駐守東京咒術高專,若無一級咒術師陪伴甚至不得隨意出校。

女人疲憊的視線掠過不遠處龐大領域,她頷首和幾面之緣的輔助監督打招呼,轉而向剝糖紙的最強詢問。

“有機會領域碰撞搞定任務嗎,剛煮的泡面還沒來得及吃就被抓過來了。”

家入硝子看顯然在開小差的五條悟,毫不留情地將燃燒的煙頭擠在身邊人的無下限上吸引對方註意力。

握住煙管的指尖熟練左右碾動兩下,再投擲到垃圾桶裏。

捏著手機外殼發短信吩咐兩個本就在附近的學生原地待命、以及有空的話去給他買個甜筒的師長擡頭,神賜六眼毫無遮擋地審視這剛被他評價為黑巧克力山的領域。

沈吟片刻後嗓子眼裏擠出仿佛要宣告什麽悲痛事實的沈吟,嚴肅面色嚇得剛松一口氣的輔助監督提心吊膽,生怕這位最強嘴裏冒出句‘沒救了’‘解散吧’之類的話。

“不行哦。”

用以隔絕部分信息的眼罩被主人摘下,五條悟嘴裏鼓鼓囊囊嚼著硬糖,他抻了抻左臂,像只即將飛檐走壁拆家的大貓伸展肢體。

“以萬為單位的人都在這裏面,萬聖節的游行活動足以讓對方獲得大量優質的人質了。”

“直接進去把麻煩解決掉更方便。”他輕飄飄地說,將眼罩交到了家入硝子攤開的手掌上,絕對的實力使五條悟能輕易說出這在大多數咒術師眼中稱得上荒唐的話,“大概能趕上給泡面加芝士片?”

“真是傲慢的話。”

“誒?這算傲慢嗎?”

“是的哦。”

“而且,美夢誒。”

許久保持超短睡眠時間的社畜最強拍拍手,以能令輔助監督露出絕望表情的語氣躍躍欲試道:“怎麽想都很好奇,不試試的話會抱憾終生吧。”

這聽起來是一點都不應該從成熟大人,尤其是如今最能拯救上萬人性命的‘救世主’嘴裏吐出來的話。

它過於個人主義又任性至極,好像比起他本人的意願萬人性命的安危也不是那麽急切需要解決的事,但凡是個正常人都會在聽到後發出不可置信的尖叫,或是有什麽熱血漫男主正義出拳拽住最強之人的衣領子大聲說些義正言辭的臺詞。

可惜,在場的都知道五條悟的爛性格。

“美夢,聽起來是不錯。”家入硝子吐出最後一口白煙,從未戒煙的醫者周身圍繞煙草與寂寥的味道,她站在可能出現巨大傷亡的前線,繚繞的煙霧糾纏女人的眼尾惹得眼睫驚顫,“那就去吧。”

“我會治好傷員的。”

她的尾音很輕,像是在放飛一只鳥的翎羽,目睹它乘風而起飄飄蕩蕩,落於無人知曉的結局。

被帶到前線待命的家入硝子不再看五條悟的背影,她慢吞吞偏轉視線,環顧已然布下防護的周遭與形形色色陌生或熟悉的咒術師們。

家入硝子習慣等待結局再做出反應。

反正、反正。

那個曾讓她不顧一切主動去挽回的人,到底沒有回來。

“五條悟已經進去了。”

“讓其他咒術師待命,分組名單都清楚吧,一旦領域解除立刻進入救普通人。”

“是是,一級咒術師已…家入硝子在這裏,來兩組保護,醫療設備跟上。”



曾被友人讚嘆‘暖洋洋’的鳶褐眼眸上擡。

空無一人的街道,平日裏人來人往的經濟中心此刻空蕩的有些冷清,棕發女人依靠著咒術協會統一配置的轎車,沒有理睬白大褂被車子表面覆蓋的塵土沾染弄臟的可能性。

冬日的夜色總是來得早些,就算才下午六點二十幾,天幕也多了幾分暗色,天際垂死的太陽咳血渲染淺薄雲絮,光線化作利刃刺痛醫者的眼眸,照亮某種堆砌已久的情緒廢料。

反轉術式操作者迎著風,小聲地,無人在意地張口,任由呼嘯風聲帶走言語。

“……如果真是美夢也不錯。”

5.

開場有點像在登錄游戲。

五條悟進入領域時漫不經心地在心裏評價,活像個檢測全息游戲的工作人員。

他一人出任務時喜歡自言自語,咒術界最強從來都不是個沈默寡言的人,浮於表面的活力與古怪性格也是他發洩自身情緒的一種方式。

畢竟,要是哪天五條悟爆炸了也沒人能制止。

他嘴上掛著毫無溫度的笑。

“美夢美夢,是針對人性的考驗嗎,就像漫畫裏那樣的金錢美女權利…雖然老套但很好用,就是有點像格林童話啊,抄襲哦。”男人於白茫光線中邁開步子,無下限的流暢運轉令他有些意外——因為很期待這個領域能做到那種地步,所以假設過無下限被阻斷的五條悟十分遺憾地嘆氣,“還以為能給我更有趣的東西嘛。”

“都如你所願的進來了,不給點厲害的招數嗎?”

似乎是聽懂了五條悟孩子氣的抱怨,光茫微弱下來。

首先湧來的蟬聲。

這類夏季獨有的昆蟲以聒噪長鳴延展自己存在的意義,盛大的夏天在六眼冷淡地註視下展開畫卷。

濃密簇擁的枝葉,樹葉間蹁躚的光輝亮得晃眼,五條悟緩緩眨眼,漆黑鏡片擋在鈷藍眼眸前。

是那副早就被舍棄於歲月中的圓框墨鏡。

身體也輕盈了些,二十八歲成年人與十幾歲少年人的身形差距自然不必多言,但如果敵人是想以他的實力倒退來打敗他的話,那也太蠢了吧。

重回少年時代的五條悟饒有興趣挑眉,他環顧自周發現這游戲地圖正是咒術高專訓練場後面的林蔭小道,樹上趴著的蟬撕心裂肺地歌頌夏天。

他伸出腳尖踩了踩印象裏早就被熊貓與乙骨憂太在某次體術訓練中打碎的石磚路,為這幻境的真實度打了個高分。

十八歲的五條悟站在最熟悉的土地上,心下謹慎思索著局面。

就算是還不是‘最強’的最強,也不是可以被輕易搞定的。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的有人以為這種伎倆就能打敗——

“五條君!”

熟悉又陌生的呼喚。

屬於少女的聲音與奔跑的腳步聲攪在一塊,踏著蟬聲烈日向他奔赴而來。

咒術界最強站住不動了。

盛夏熱浪湧過他藍色的眼睛,霜雪似的白發似攤不甘心融化於夏天的雪,發尾沾了水,剛洗了把臉的少年人額角濕漉漉糾成幾縷,這具身體剛上完體術課,因為對手難纏的要死所以洗了把臉。

對手是誰,還能是誰。

是死在二十一歲的夏油傑,是十七歲的咒靈操使。

五條悟依舊冷靜地分析,六眼在此刻宛如顆漂亮的無機質寶石,倒映出黑發小姑娘喘著粗氣的輪廓,近乎貪婪地描繪。

美夢中會出現你真是一點都不用驚訝。咒術界最強面無表情審視自己的心,不遠處夏油傑與家入硝子結伴走過,他們走的是另一條路,依稀傳來‘這幾次任務怎麽樣’‘很順利,沒事’的對話。

這個領域的本質是【願望】。

五條悟勘破真相。

他回到了高專三年級的夏天。

他回到了那個所謂的苦夏,那個他曾經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麽的苦夏。

倏忽間,黏糊糊的汗液沾染校服內襯使其緊貼後背,五條悟默默望著你漆黑的發尾搖曳,視線劃過女孩面頰上的醫用紗布,再轉移到你胸膛那處與自己心臟相連的——已經無法尋覓的紅線。

咒術界最強的無下限自行瓦解。

這並非成年人的本意,而是少年人的本能。

“五、五條君…”

剛出完任務悄悄回校的女孩滿身狼狽,你定然又是瞞著家入硝子和夏油傑的,不然反轉術式操作者絕不會放任你頂著一身傷到處亂跑,咒靈操使也會皺眉替你接下一部分任務。斑駁樹蔭落你們發頂,繁重任務壓迫著少女的脊梁。

這個夏天你瘦了不少,伶仃一截的手腕在寬大袖口裏晃悠。

少女的胸膛劇烈起伏,哼哧哼哧如臺破舊的風箱哀鳴。教導學生已久的五條老師從你不自然的奔跑姿勢看出左膝蓋多半是有淤青,或者是更為嚴重的傷口。

蒼白的唇上溢出血珠,嚴重睡眠不足與積勞成疾使你眼下一片青黑,毫無血色的臉在見了他之後依舊揚起個狼狽的、醜乎乎的笑來,眉眼耷拉仿佛被什麽欺負到極點的小動物。

這些都是曾經的五條家六眼看不出來的。

……他沒有看出來。

白發少年依舊站著,任憑灼熱光線流淌於眼底,沒有無下限隔絕陽光的深色制服吸取熱量,他默不作聲將一切吞咽。

就像你和夏油傑曾做的那樣。

“五條君。”

你揪住衣角重覆,身體微微發抖。五條悟胸膛中被血肉白骨拘著的心臟咚咚咚跳的他心煩,可他沒有再像少年時期那樣逃避。

成年人將目光直筆筆黏在你臉上,連臉頰細密的絨毛、微紅的眼尾、濕潤的眼眶都看得一清二楚。

相連的心臟狂亂鼓脹,尖叫著泵壓血液。

“明天,我和二年級們要一起出任務。”

五條悟聽見不存在的‘哢嚓’聲。

籠罩著你的透明玻璃、一直以來隔絕你與外界的結界分崩離析,融化於苦夏扭曲的高溫中。

女孩的聲音沙啞到拉嗓子,艱難擠出的話語一點一點被舌尖抵著溢出唇瓣。

“最近我不是接了超多任務嗎,好像是咒力紊亂吧也可能是別的什麽原因,惠又趕走了一個搞衛生的阿姨哈哈,昨天祓除咒靈的時候一不留神摔了一跤把臉磕破了搞得我不敢見硝子,夏油君又在說什麽苦夏苦夏……”

七扯八扯牛頭不對馬嘴的話連貫起來,你自己都不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緊盯著自己的鞋尖沁了一身汗。

“我、我有點累了。”汗水浸濕眼眶黏連眼睫,你難受地眨眼睛,玻璃殼子破了個窟窿淌出真心,“我——我好累啊,五條悟。”

你喚出了他的全名,哀求似的。

“所以,明天,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6.

五條悟在這無可救藥不可追回的十八歲夏天,這領域構成的虛假幻境。

終於,終於,等到了。

他聽見你說,他聽見你求。

——“幫幫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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