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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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眾生萬過皆因果。

1.

“讓所有人得到幸福這種事,是絕對的理想主義吧。”

絳紫色的眼眸。

百鬼夜行的前夕,盤星教教主盤腿坐在你面前,其瞳孔深處似院中那汪瀲灩波光的池水晃蕩著水與遙遠月色,將準備與他明日一同上戰場拖延五條悟的你擁進眼底,險些溺亡於如冷霧的吐息。

“但絕不是錯誤的。”

你聽見自己低聲回應。

“……嗯,的確不是錯的。”時光循環的間隙,不知多少次的百鬼夜行前,你看著即將死去的故人袈裟褶皺處承載的月光,布料絲線游離著冷白。

你們坐的極近,盤起的膝蓋險些相碰。

男人傾倒上身,狐貍似的眉眼笑起來,輕快到追隨其叛逃再一同創建盤星教的你都恍如隔世,還以為回到當年青蔥的校園生活,五條悟與夏油傑還是最強的過去。

“來建立束縛這麽樣。”不顧你百般阻攔請求,明日就要開展奪取詛咒女王計劃的男人披散發絲,歪頭豎起食指,語氣平淡像是囑咐今晚菜菜子想和你一起睡,“下一次,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幫你的。”

…幫什麽?

你懵懂思考,卻還是抵不過夏油傑仿佛突如其來的沖動,聽話地將自己的手交付出去。

“最近總是在做奇奇怪怪的夢,醒來後又覺得不太可能。”男人說著捉摸不透的話,一副的確為之苦惱的模樣,沖你眨眼睛,“但如果是真的未免也太可憐太悲劇了,以防萬一還是留個後手吧。”

什麽‘下一次’,什麽‘幫你’,雖然對友人的話難以明白,但你還是與之定下絕不可違逆的契約。

只要是夏油傑想做的,你就不可能阻攔。

你攔不了啊,又一次……誒?

為什麽,是‘又’呢?

望著那具殘破的屍體,你頂著五條悟的視線上前,深陷循環卻一無所知的無名者戰栗跪下,伸手去探屍首緊閉的眼眸。

——夏油。

——我們哪來的下一次啊?

2.

不管怎麽說,都不能將其稱之為【值得】。

這世上最美好的事就是有來有往,付出多少就得到多少回報,投入的每分每毫都能收獲與之相等的果實。

可以說在規則建立之初這才是最為公平公正的做法,能讓任何人放心投入心血與努力,等待那份屬於自己的等價報酬。

所以,所以——

你千千萬萬死,飛蛾撲火的一次次拯救,到頭來換取個連死亡都不得安寧的淒慘結局,是否只能得到句‘不值得’的評價?

“當然是不值得的。”

模糊的、混沌的、有如被笨拙孩童捏造出的泥人撕碎黑霧站在你身前,絢爛紅線應現主人心思將你捆的更緊了些。

出聲的是具羂索制作的傀儡,你只能看見其半透明身軀中游走的屬於你的咒力。

自從殺死吉野凪,你破天荒主動開口後不知過了多久,血池終於迎來所等待的人。

他有著延綿千年的狂妄謀算,更換軀殼以種種不同身份穿插於自己的計劃之中,甚至不惜親自生下兩面宿儺的容器,將自己的‘孩子’一步步推到咒物受肉的結局中。

你的術式在另一人手中是最溫順的羔羊,絲絲縷縷自漆黑天幕降下的赤紅蛛絲,如佛經中惡人犍陀擺脫地獄的極樂天梯。

“死後也要被利用,被那所謂的愛而驅使,在想著‘付出這麽大的代價一定能挽回什麽吧’後一次次破裂希望——算了算了,你難得主動找我說話,一定不是想聽這個吧。”

他聳肩。

“真人搞來了咒術高專封存的兩面宿儺手指,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前進,再加上你原本記憶中確定會成功的計劃,這次倒是更輕松了些。”

出乎意料的,羂索對你抱有極大的耐心與包容,他輕快地向你講解外界局勢,像是興致勃勃教小孩一加一計算題的大人。

這麽說有點惡心,但這麽多年你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你要做什麽?”你提出問題,直呼詛咒師本名的你破罐子破摔,兩個對彼此目的心知肚明的人看著對方,“一直以來靠折磨我榨取的咒力用在了哪裏,羂索。”

“你想用我的咒力——或者說是這份詛咒的咒力做什麽。”你背負的是龐大到廣闊無垠的愛意,是足以跨越次元壁的力量,若說剛開始幾年你還在為羂索用你的身體殺人而痛苦,如今你也察覺出了不對,“總不可能真的是以我的痛苦為樂吧,將所有人類變成咒術師的想法是不可能的。”

咒力,過分充沛了。

與其說是充沛,還不如說即將炸裂的氣球,在年年歲歲的折磨積累中已然膨脹到不可理喻的程度。

咒術師的力量來源於負面情緒,而你又和愛意詛咒混在一起,每當你痛苦時那份詛咒也會跟著哀嚎,隨即擠壓出億萬萬人份的怨念化作咒力反饋於羂索使用。

你心知自己能活到現在的原因大部分歸功於這份支撐你活下去的詛咒,而羂索將你當做壓榨咒力的最好供應商。

他沒有回答你,該說若是回答了你才是反常。

“你清楚自己是個什麽東西嗎?”半透明的傀儡像大塊蠕動的人形魔芋塊,緩慢向你靠近,攥住垂於耳邊的長發,“來加入我吧,我們才是同類。”

羂索帶著蠱惑勸說。

“他們憑什麽讓你這麽去救,詛咒憑什麽以愛意驅使你——說到底我們才應該是同盟吧,你根本不清楚這份愛意詛咒有多強大,這可不是能夠用‘咒靈’形容的存在,恐怕連最殘酷的時間都奈何不了它。”

“你記憶裏的夏油傑根本不需要去抓捕什麽詛咒女王——你本身就是世間最強大的詛咒,只要你想,只要你願意吞噬這份力量,我可以將你單獨剝離出來重獲自由,我可以終止你無窮無盡的循環——”

籌謀千年的詛咒師對輪回千萬次的拯救者伸出手。

“我可以給你姓名,給你存在的意義,為你去除這操縱你意識的詛咒。”

“只有我能給予你安眠。”

3.

“你術式【千緣】所凝聚的紅線,是有上限的。”

“而在屠村殺死一百一十二名村民後,它的數量也隨之增加了一百一十二,你之前有察覺到吧,那為什麽不敢繼續想下去呢?”

羂索笑著,你能從他聲音中汲取過於鮮明的惡劣,隨後他繼續說,像是將準備已久的禮物送到所愛之人眼前的青澀少年,低頭抿唇露出個堪稱純良的笑來。

此世對術式鉆研最深的詛咒師揭開名為緣分的術式真相,將一切推向最恐怖的猜測。

“雖然你不是會奪取他人性命的人,但為了所‘愛’的他們就算再痛苦再違背自己的意願你都會去做,只要你覺得那樣能‘救’他們。”

“那麽,原本的紅線——”

冰冷的驚悚電流自你脊髓往上躥。

汙濁人偶伸手扼住你咽喉,用力到青筋暴起,喉骨咯咯作響,粗糙的血腥淌於氣管,窒息的疼痛席卷。

“死的都是誰呢,愛醬?”

“你自以為在救人,你為了什麽救人,人與人的生命有什麽區別,為了幾個人的生死掠奪更多的生命,那麽多紅線足以淌成血海——難道這份愛真的值得這麽多性命去填嗎,他們真的有這麽重要嗎?”

羂索大笑著,有幾分放浪形骸的癲狂,以一己之力對抗六眼與天元命運的存在是操縱人心的惡鬼。

“說到底,你和我有什麽區別?”

“如果說他們重要所以值得用一部分人的犧牲來換取,那麽你又憑什麽否定我呢,我們明明在做一樣的事啊。”突然,他猛地彎下腰身,面貌變換為你最熟悉的樣子,黑發女人額頭的縫合線緊貼著你,鼻尖交錯相依,臉上浮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母性。

“我選擇犧牲小部分人類換取整體的進化,你選擇犧牲村民換取夏油傑的不墮落,我們有什麽區別。”

黑發女人鴉色的眼睫落下,拂過你顫抖的側臉,相同的面貌有如鏡面雙生,無形間更為羂索這一言論增加砝碼。

“好可憐,好可憐,明明不想做這樣的事,明明不想殺人卻沾了那麽多血。”

詛咒師柔聲加大力度,你胸膛傳來古怪的嘎吱聲,語氣宛如憐惜孩子的母親訴說愛語。你雙臂被高高吊起,無法動彈亦無法拒絕羂索的動作,戰栗之間只能聽著自己的聲音說,“是為了他們才做到這一步,結果卻一直被辜負……怎麽想都是他們的錯吧,明明自己一直在做正確的事不是嗎?”

“那些被你殺死的人們,真的無可救藥嗎那個村莊裏的村民真的人人都虐待菜菜子美美子了嗎,有沒有可能一百一十二人中,有一個無辜者呢?”

偷換概念的惡鬼於你耳邊呢喃,心知你堅韌信念與脆弱精神的羂索終於在長久的鋪墊後落下最後一錘,譏誚你過於柔軟的內心。

這招對五條悟無用,對夏油傑無用,對家入硝子乃至於任何一個咒術師都無用。

唯獨對你。

唯獨對會因一念而向愛意詛咒伸手的你,對願意千千萬萬遍拯救他人的你,是足以動搖意識的致命一擊。

詛咒師聽著你驟然停滯的呼吸,在你看不見的角落無聲翹唇。

兜兜轉轉,他彎起眼睫回到你一開始的問題。

“你試過全力以赴的領域展開嗎?”

生得領域外,黑發女人在不存在的海灘遮陽傘下打出張紅中,玉咒靈們的憤憤中對血池中的你說出這麽句話。

“愛這種偉大的東西,最被歌頌的不就是沒有邊界嗎。”

“雖然知道了正確答案,但是走一模一樣的路實在太枯燥了吧。”

同時,詛咒師向火山頭咒靈解釋起獄門疆的使用條件。

4.

禪院惠莫名不安。

十五歲的少年說不出這股不安來源於哪裏,他也不是友人虎杖悠仁那種會將昨晚做的滑稽夢境字字句句分析給旁人聽的類型,少年緘默如石頭,從不主動向他人捧出熱騰騰的心。

那是為了什麽不安呢,他盯著洗漱臺上的鏡子,鏡面折射處那張陰沈的臉,唇邊沾了點牙膏白沫被濕毛巾一把抹去。

踩著拖鞋路過客廳,茶幾上擺了臺半合的筆記本電腦。

這是他用任務報酬買來的,不是因為廣大同年齡青少年對電腦游戲的熱愛,只不過是單純的為了方便和遠在國外的雙胞胎視頻交流。

說是交流也不對,畢竟相顧無言只是默默看眼對方是否還活著在字面意義上說不上交流,那硬邦邦的幾句‘吃飯了嗎’‘吃了’‘任務會死嗎’‘還沒有’‘哦,別死了’‘有線索嗎’‘沒有’的一問一答形式也不能稱之為親人間的友善對話。

網線相連的兩個視頻窗口中,三張年輕的臉龐都屬於好看的範圍內,英國與日本有九小時的時差,而禪院惠作為已經入學的咒術師作息晝夜的顛倒,所以一般由他決定什麽時候和少女們聯系。

從年齡來看,或許應該稱她們為姐姐。

不過他不會說出口就是了。

每周相見一次,卻不是因為想念,僅僅只是判斷對方是否活著。

可以骨折,可以頭破血流,但必須活著。

活著,才能找到他們共同想找回的人。

想著昨晚菜菜子美美子窗口背後的宿舍環境,禪院惠咬一口剛從面包機裏拿出的吐司,擁有豐富家務經驗的少年黑發支棱翹起愈發淩亂,但隨了你的不珍視身體使他一直覺得只要胃裏存儲點食物不至於燒壞胃影響任務就行。

八年能改變多少?

海膽頭少年默默喝了口牛奶,順手將茶幾上的電腦徹底合上,漆黑屏幕一瞬間映出他的臉。

你還能認出他嗎,他還能認出你嗎?

或者說,即使永不相見都沒事。

——你還活著嗎?

他——遠在英國學習的菜菜子美美子,在八年前浩劫中失去所有的孩子們,如今所想要的不過是你能活。

夏油傑起碼還有座墳,雙胞胎會定期回國祭拜,並在他周圍提前買下四座空墓,打算到時候一家人都葬在一塊。

兩座大的,三座小的。

五條悟在知道這個消息後大手一揮包圈買墳,直接用鈔能力買下一大片,並表示誰死的早誰就葬在最角落。

所以,他到底是在不安什麽呢?

禪院惠按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勒令其安靜,玉犬自陰影中跳出,雪白毛發蹭過少年的小腿,安靜蹲在毛絨拖鞋上,以最柔軟的腹部貼著主人的腳踝。

少年坐在餐桌前,只有一把椅子使得桌子的另外三個方向空蕩蕩,平靜到寂寥的眼凝固,虛幻地鎖定自己留在吐司上的咬痕,再轉移到一邊殘留果醬的餐刀。

漿果色的半固體,與當年得知要將雙胞胎送走時喝的飲料顏色相似。

他回顧自己的咒術師生活,頭往後一倒磕在椅背上,世界隨之顛倒,光游離於細密灰塵間,神色夾雜著恍惚與縹緲,光斑落在少年額頭,在幽暗環境中像枚破空的彈孔。

少年呈現死寂的姿態,雙臂垂下指尖抵著椅腿棱角。

從開學失誤使虎杖悠仁吞下兩面宿儺手指,再到少年院任務虎杖死亡後來又在交流會前覆活,去往內鬼機械丸的住所卻發現人去樓空,現在是正常學生最快樂的周末。

釘崎野薔薇和虎杖悠仁都是值得長命百歲的善人,不過對於咒術師而言這種願望有些不切實際。

虎杖悠仁是必死的兩面宿儺容器,是個若死去整個咒術界都應該拍案叫好的人。

可五條悟——他的老師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那麽,他到底有什麽不安的?

禪院惠斂眸,虛渺視線渙散,倒扣在桌面的手機驟然作響。

沒註意看來電人,少年保持仰頭動作伸手摸索桌邊,劃開手機鎖屏接通電話,等待對方出聲。

5.

先是沈默。

不言不語許久,電磁扭曲的聲波跳躥墜入少年耳畔,激起圈圈漣漪。

“……惠。”

是女性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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