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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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盼著你好。

1.

“渡邊先生,夏油君的家庭地址在哪裏來著……不,不是大晚上的突襲驚喜,那是萬聖節的習俗吧!”

“附近有哪位輔助監督方便把夏油君送回去嗎?我這裏要照顧孩子不能脫身啊,就算您告訴我地址也沒用,我不會離開那孩子身邊的。”

“而且現在夏油君的狀態不對,我懷疑是酒精咒靈襲擊了他……嗚、不,我絕對不會把自己塞進你衣服裏的,別這麽看我,快把大衣扣子扣好啊夏油!會感冒的!”

“私自出任務?只是舉手之勞的幫忙罷了,我有在好好休息啦……等等,請不要去翻我的任務記錄啊對不起!”

手忙腳亂,欲哭無淚。

你第三次在打電話的同時,重新扣上了醉酒後一心一意想把你塞進自己大衣裏保暖的夏油傑的大衣扣子,感謝牛角扣的方便讓你可以單手系上。

“別著涼啊。”你絮絮叨叨重新給某人扣扣子,並記下電話那頭渡邊茂所說的夏油傑家庭地址,想著等會打車把人送回去。

披散黑發的少年低頭,以身高優勢盯著你頭頂的發漩,耳邊是那位輔助監督冷淡的回應。

渡邊茂。

骨子裏謙卑與傲慢並存的天才其實並不怎麽在意輔助監督的存在,可這個名字卻實實在在進了夏油傑的大腦。

多虧那位的存在,現在你的任務信息是越來越難問了。

來自京都,前禪院家大少爺專屬的輔助監督,現專註於東京低級別咒術師任務調度的男人。

雖然是被打壓才來的東京,但之前能在那個老舊禦三家,以外人身份擔任臭屁大少爺輔助監督一職的家夥,如今完全包辦了你的任務安排。

……挺好的。

至少看起來,你受傷的次數變少了。

面上滾燙的咒靈操使眨眼,平日裏的成熟大度通通餵了咒靈,相當任性且不講道理地彎腰,下巴尖抵在你發頂,得到你一聲生無可戀的嘆氣。

“為什麽喝醉了還在外面逛街啊,夏油君……”

探不了頭的你以盲人摸象的心情擼了把黑毛狐貍的腦袋,冰冷的指尖觸及少年面頰,留下道驅逐熱量的痕跡。

完全不像夏油傑的夏油傑頭一歪,直接把你的手夾在了他的側臉和自己的頭頂中間,手背落入一派溫熱觸感。

兩片面包夾芝士。

若是只有你自己一個人,你定然會把眼前迷迷糊糊的咒靈操使平安送回家,要是時間充裕你甚至能進屋做碗姜湯送進黑毛狐貍嘴裏,讓他體會一把華國的祛寒法寶。

可禪院惠在這。

那孩子此刻正在床上酣睡,孤身一人,禪院夫婦將他托付給了你,你便不可能離開這裏。

你不敢賭。

在這方面,你就是全天下最膽小的賭徒,一絲一毫的可能性都不敢去想,巴不得守在幼崽的床頭等著珍寶的守護者回來。

這份美好到不可置信的幸福,你不容許有任何被破壞的可能。

所以你不會走,你不敢走。

2.

禪院奈奈和拎著大包小包堪稱聖誕樹本樹的丈夫冒雪抵達家樓下時,正好看見隔壁那個黑發小姑娘一邊凍的跳腳,一邊倔強地暴露整只手於寒冷空氣中,撐著柄傘不放。

暖色調的明黃傘面因寒風呼嘯而上下張弛,時而凹陷時而凸起,纖細支架死死定住那遮風避雨的布料,才讓大雪中的傘下二人避免被淋成落湯雞的結局。

浩蕩風月,鵝毛大雪中佇立不動的路燈下,琥珀般凝固的昏黃光暈裏,一輪明亮的太陽於風中搖曳。

純白世界中,唯有那兩人相依。

撐著傘的女孩踮腳為身旁默不作聲的另一人遮蔽風雪,手拿電話沖通訊工具那頭的人控訴:“真的一個人都沒有嗎渡邊先生,我這裏真的走不開,夏油君他又完全不動。”

名為夏油傑的少年宛如依附潮濕巖石的青苔,他對身邊跳腳女孩的言語無動於衷,高挑的個子成了她撐傘的首要難題,卻也乖巧——沒錯,的確是堪稱乖巧地耷拉肩膀,在同伴不經意間下壓的傘面下蜷縮起身子。

老大一只、一米八且還有成長空間的DK,硬生生把自己委委屈屈地縮在了一米六幾JK的傘下,容易令人聯想到一切美好青春羞澀的粉霞從耳垂蔓延至鼻尖。

這種行為和不顧大橘為重的巨型貓貓強行把自己塞進狹小快遞盒的舉動沒有區別。

披散黑發的少年不言不語,仿佛酒精奪走了咒靈操使的語言功能,現在只剩下個順從酒精的醉狐貍扒拉著自己的小王子不放。

“拜托了夏油,至少和我上樓吧別一動不動——你的酒量絕對是被五條君帶跑了。”

鄰居小姑娘焦急又無奈的聲線穿過霜白碎雪,飄渺直達禪院夫婦的耳邊,讓感慨年輕人青春的禪院奈奈噗嗤一樂。

“嘖。”

討厭咒術師的天與暴君蹙眉,被自家老婆笑著撫平眉間的褶皺。

‘好好說話。’

女人一字一句做著口型,顯然是打算改一改禪院甚爾對你橫眉冷對的惡劣態度。

五感敏銳的咒靈操使就算在醉酒狀態也保持對外界的警惕,把你當抱枕的大男孩懶懶擡眼,氤氳醉意的紫眸模糊,和一步步靠近的禪院夫婦打了個對眼。

雪絮劃開他的註視,隱藏於陰影的天與暴君隔著命運與咒靈操使相遇。

怎麽都不肯和你上樓的夏油傑動了。

喪失語言功能,翻來覆去【平安夜快樂】【和我回家】兩句話的醉狐貍終於松開對小王子的禁錮——這個等第二天酒醒後絕對會讓優等生羞赧不已負荊請罪的行為,讓你得以從少年人過於優越的肌肉線條裏探出腦袋,大口暢快呼吸後和忍不住笑的禪院奈奈對視。

“奈奈阿姨!”

你如釋重負。

“xx醬!”

黑發女人暢快地沖你招手,身邊的禪院甚爾還是那副漠視你的老樣子。

斂眸不語的黑發大男孩頹著脊梁,在你和奈奈阿姨隔著十幾米打招呼的間隙,伸出小指去勾你的無名指指根,摩挲那根屬於他的紅線。

夏油傑拉著你的手。

說不出的癢。

和某人拉扯了十分鐘的你胸膛起伏驟然凝固,隨後那淌著無奈的淬凈眸子回轉,黑發大男孩如願以償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好啦好啦,奈奈阿姨回來了。”你輕聲哄著醉狐貍,幾片雪落於額間碎發,昏黃燈光浮湧於你眼中,“這回我可以送你回家了。”

昏沈沈的夏油傑聽著他的女孩軟下腔調,難得主動地擁住他的腰身,冷冰冰的手一下又一下安撫未來特級咒術師的脊背,毫無淩晨被人拉著在雪地裏當路燈的憤懣。

淩晨,雪夜,平安夜。

多麽荒唐且不講道理的行為。

“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嗎,等會兒路上跟我說說吧。”

他喜歡的女孩聲音清朗,平日被摯友點著額頭說弱者也不會生氣,反倒無比縱容點頭的人伸手,將手放在夏油傑局部高溫的額頭試探溫度,又因為手實在太冷而根本無法辨別他到底有沒有發燒。

矮個子的你只能踮腳,手轉移至人體最脆弱的後頸,體術卓越的咒靈操使溫馴地順從那微不可察的力道低頭。

朦朧煙紫融化,與包容的黑合而為一,匯聚成某種濃郁的色彩。

你們額頭相抵,夏油傑甚至能窺見你頂光下倒伏的、椰葉般層次的眼睫陰影,與眼中那屬於他的碎片。

兩人的眼睫幾近交織。

“我們回家吧,夏油。”

帶孩子帶久了的你呢喃誘哄這個醉酒大齡兒童,就算醉了優等生也沒有胡鬧耍酒瘋,可以說除了翻來覆去的那幾句話之外,夏油傑這個人就算在這種失控情況下也溫柔的驚人。

“我和你回家啦。”

你柔聲道。

百鬼夜行的平安夜。

你要帶夏油傑回家。

3.

“惠君特別乖,雖然挑食但只要好好說就會聽話,皺臉扒飯的樣子超級可愛。”

夜幕暗沈。

淩晨的平安夜並沒有什麽特殊,許是這大雪實在過於猛烈足以熄滅情侶們的愛火。

總之大街上空空蕩蕩,只有那麽一兩輛午夜歸家的轎車急馳而過,輪胎與結冰的路面摩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路燈連綿延展至遠方,一簇簇暖調光暈指引你前方的道路,在咒力包裹下至少不用擔心說話間吃一嘴雪。

但還是冷。

“你為什麽會跑到我這裏啊,多虧了渡邊先生知道地址,現在問你你又什麽都不說。”你哈了口氣,嘴角溢出白霧,“平安夜驚喜嗎,再加點糖果就直接變成不給糖就搗蛋了。”

你牽著夏油傑的手,具體來說是扼住大男孩的手腕,一馬當先走在前方,嘴裏咕噥著這些天的所見所聞。

“真是和五條君一點都不一樣……”

有幸見過醉酒五條悟的你如此感慨,那整個教室的桌椅都漂浮的情景實在是不堪回首,跳上講臺抄起掃帚唱歌的白毛DK照片永遠流傳於大家的手機相冊中。

黑發少年沈默地聽著,在你真的順了對方的意,和他一起踏上回家的路後,原本詞匯就匱乏的夏油傑更是一句話不說,乖巧地任由你拉著自己的手,跟在你身後踩雪。

積雪厚實,就算在街道上也是一步一個腳印,每走一步腳底都會傳來嘎吱嘎吱的雪粒□□。

“平時就什麽都不說了,現在喝醉了更是徹底閉麥。”你搓了搓鼻子,有些惱夏油傑的沈默,這會讓你想到那絕不會發生的悲劇,想到那遙遠的苦夏。

“有什麽事要和五條君說,和硝子說。”

不要沈默,夏油。

“不能憋著自己鉆牛角尖,你是特別重要的人。”帶了幾天孩子的你下意識苦口婆心,對著手機裏的導航走過街頭拐角,邁步跳上霜白的階梯,“你要是出了什麽事,他們會難過,你家人也會難過……”

人在勸說他人時總有無窮無盡的道理。

“還有,你已經非常厲害了,夏油君最厲害了。”

請不要為追不上五條悟的實力而苦惱。

白雪皚皚的世界安靜到窒息,路燈連綿的光暈蔓延至遠方,如小舟般沈默於盡頭的黑暗。

再有兩個轉彎他就要到家了。

如果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就好。

那你就能一直牽著他的手往前走,無名指的紅線因相依而淺淺下垂出圓潤弧度,是張手就能與你十指相扣的距離。

夏油傑聽著前方那人的絮絮叨叨,酒精麻痹的大腦齒輪嘎吱嘎吱旋轉。

心臟的跳動,少女的喘息,飛雪著陸時悄無聲息的吶喊。

你飽含擔憂的愛意咕嚕咕嚕浸泡咒靈操使的思維,也許是因為他此刻混沌懵懂的模樣,一些平日裏你絕不會說的話此刻也冒了出來。

你一遍又一遍的重覆。

——『夏油傑是特別重要的人』。



……

大度的善惡指針突然不想再做個眾人眼中靠譜成熟的人了。

他憑什麽一直冷靜,他憑什麽一直旁觀。

他憑什麽、一直忍耐,一直包容。

“……那你呢。”

突兀地,一直沈默的黑發少年開口。

掌心中的手腕翻轉,擅長體術的咒術師反手拉住你,骨節分明的手指嵌入你的指根,再不由分說地一點點深陷,直到全部填滿。

原本飄蕩自由的紅線也因這動作而糾纏於交錯的十指間,赤色的紅似被利器割裂的傷口,縱橫貫穿於你們兩人之間。

死結。

“你沒有什麽想要的嗎,你為什麽什麽都不說,你為什麽在一開始就對我們抱有那麽大的善意——”

有風拂過。

不知不覺,雪停了。

夏油傑很少那麽咄咄逼人,那些被少年溫柔所遮蓋的關於你的疑惑通通被酒精逼得冒泡,扼於咽喉的話語終於吐露。

“你、你也是……”

咒靈操使抓住你的手,死死地、用力地,像是如果他不竭盡全力你就會消失不見似的。

他張嘴呢喃著什麽,宛如幹渴於陸地的游魚,迷茫地做著無用功。

——……你也是重要的人。

夏油傑心裏想著,但到底沒有說出口。

少年人的青澀占了上風,翻江倒海的疑問終究被善於忍耐的咒靈操使咽下,咬住舌尖沒有將這句話告訴你。

你也是他們重要的人啊。

非常非常的重要,是不能割舍的存在,日後成了大人也會在一起,輕松買來未成年人難弄到手的酒。

這種事,不用說你也是知道的…吧?

4.

這個問題難不倒你。

“我有想要的東西哦。”你轉身,輕柔地掙脫夏油傑的手,張開雙臂比了個抱抱的姿勢,“我現在就已經得到了,我有那麽那麽開心,夏油。”

你的愛恨一向分明,所有的情感噴湧而出為眼前一人而綻放燃燒。

只要他們問。

你就一定會說。

夏油傑睜大了眼睛,眼眶是受酒精影響而微紅的潤,這使你想到被主人揉懵了的大狐貍。

“我想大家輕松快樂的生活,想五條君永遠任性到讓所有人無可奈何,想硝子能多一點休息的時間,不要面對那麽多死亡。”

“我想去看看那個孩子——就是上回夏日祭遇到的,我想讓他長命百歲成為消防員,能夠普普通通的度過一輩子。”

“等下次就去更遠的地方玩,箱根的溫泉,富士山的頂端,乘著咒靈去雲層打撲克,隨便什麽地方的夏日祭……等夏油君二十八歲的時候我絕對會買超級超級多的煙花和能正常使用的打火機。”

“我會一直在大家身邊,明天、後天、大後天、明年、後年……直到你們都成了老公公老婆婆,直到我不在了為止。”

你言之鑿鑿。

“每一年,我都會為你放煙花。”說到這,你沙啞了嗓子,路邊店鋪的櫥窗倒映出你的面龐,深綠的聖誕樹枝丫穿過側臉, “我,好喜歡你們啊。”

愛是詛咒嗎?

這份充斥你四肢的溫暖情感,是醜陋的詛咒嗎?

兜兜轉轉,你註視著面前的少年,眼裏全部全部都只有這一人。

這世上不會有第二人,會用這種目光看夏油傑。

輕而軟,宛如看待一場觸之即碎的舊夢。

“我想看看夏油君。”

“夏油君的未來是高專老師也好,做個閑散咒術師也好,不做咒術師了也罷。”

你眉眼彎彎,好像對一個天資卓越的咒術師、對總是說著保護弱者的夏油傑說『不做咒術師也沒關系』這種話,並不是什麽值得深思熟慮的事。

夏油傑。

平民咒術師,據說是為了平衡因五條悟出現激增的咒靈而誕生的存在。

他的偏激,他骨子裏的傲慢與偏見,他高高在上的強者與弱者觀念鑄就了這艘承載苦難的方舟,促使他駛向不歸路。

那份血淋淋的猴子大義他連自己都無法勸服,只能一遍又一遍火烙般疊加傷口,拼命提醒自己這是正確的道路。

……幸好。

幸好這個世界,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明黃的傘落下,傘面拍擊地上覆蓋的白雪,飛濺的雪粒拂過夏油傑的鞋尖。

黑發少年在他的十五歲,迎來了毀滅性的愛意潮湧,偏偏當事人還沒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

“——我想你好,夏油。”

就算生命終結於這一刻,你也心滿意足。

“今後每一個平安夜,我都會帶你回家。”

5.

我肯定在幾百年前就說過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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