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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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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茶

數日後,武當山上迎來了一位貴客。

因著這些年收了許多新弟子的緣故,山上比之從前而熱鬧了許多。紫霄殿前寬廣的場地上一群四代弟子排列有序地在練著太極劍法,場地兩側分別負手立著兩人,皆身著道袍,年逾五十卻清神秀骨,嚴厲中帶著慈愛地指點著這些尚且年幼的孩子們——正是武當五俠中的三俠俞岱巖以及七俠莫聲谷。

忽聞一陣清脆的招呼聲,只見一位少婦打扮的清麗女子拎著兩只籃子一路行至此處。

“六妹/六嫂,”他們二人連忙招呼道。

不悔見這一日天氣漸熱,便帶著清風明月做了幾大壺涼茶,特特送來給他們解暑。

——小弟子們亦趕緊收劍抱拳見禮,他們身為四代弟子,與不悔差出了好大一塊輩分,但因著這些弟子們皆是拜在俞蓮舟門下,不悔便總是親切地讓他們叫她六師嬸便好。

“六弟昨天還跟我們說,想下山去支援抗元義軍,”幾位長輩飲過涼茶,俞岱巖忽而開口道,“四弟現下還在山下,六妹是否會和六弟一同下山?”

不悔一聽此話,眉眼間一黯——自從前年張松溪親自下山支援抗元大業,迄今已有一年有餘,而義軍近年卻不知為何,士氣不足,亦是連連有敗退之兆,現下與元廷軍隊對峙,已有近一年了,故而這些年張松溪都未曾回來過,只每月一封家書定期會到——她搖了搖頭,道,“六哥心意已定,我亦不會挽留,只不過文清還小……”

——的確難以兩全,一面是幼子,一面是夫君。但她知道殷梨亭的拗脾氣,想是這些年山下義軍少了明教高層等人的坐鎮,故而內亂頻生,殷梨亭年歲不小,卻依舊急躁,這才與幾位師兄弟商量著是否要下山。

莫聲谷亦是點頭表示讚同,“四弟下山時日雖已久,但家書從未間斷,想是尚無大礙,六弟此舉未免有些急躁。”

不悔頷首道,“的確如此,況且風言風語太多,總歸是讓人沒法安心,”她又稍稍頓足,道,“我明明給爹爹去了那麽多封家書,詢問情況,他卻只道是教中軍務,不便透露。”

二人聽聞此話,皆是朗聲一笑——此話的確有楊左使風範。

“若是讓你知道了,不還得明日就披甲下山,隨父從軍去呢?”

——不悔話音剛落,山門口便傳來朗朗的一聲。

眾人一驚,連忙看向山門處。

——只見三年未見的光明左使楊逍,一身白袍,負手踱步而入。

“爹爹!”盡管嫁人多年,見到父親的不悔依舊是小女兒家的樣子,她驚喜地看著楊逍步入,一路跑去趕緊招呼道,“怎地沒聽到你下山的消息?”

楊逍看著女兒神色姿態十分康健,亦是非常欣喜,他撫了撫不悔的發髻,只淡然笑道,“下山走得急,沒來得及說。”

道罷,他又向武當其他二俠抱拳見禮——二人見是殷梨亭的岳丈,亦不敢懈怠,連忙回禮。

“為何會如此著急?”不悔臉色一變,連忙問道,“是不是山下……”

“是我著急來的,”忽而又一聲朗聲笑語傳來,楊逍稍稍側身,恭謹地退後幾步,只見一青年慢條斯理地緩步而來——

“無忌哥哥!”許久未見,不悔驚喜萬分地看向那個身著碧玉深松色軟綢華緞制成的廣袖束腰衣袍的青年,連連招呼道,而當她再擡首細觀這視若兄長的年輕人的面容氣色之時,卻不由得面上一驚。

年輕的教主卻只是淡然而笑,行至不悔前方,楊逍亦是稍稍退身於無忌身後,青年對著亦是十分驚喜地急步趕來的武當二俠抱拳見禮,道,“無忌見過三師伯,七叔。”

——而一眾小弟子雖初入江湖時間不長,卻對那位宛若天神臨世般威名赫赫的明教教主早有耳聞,卻想不到他居然是一位如此年輕的俊秀青年,面上不禁驚詫不已。

“無忌啊,這麽久沒見了,可讓我們好生惦記啊,”——無忌對他們二人皆有救死回生的大恩,二人對這個師侄自是極為感激,趕緊三步作兩步趕了過來,趕緊扶起無忌——而當他們見到這個許久未見的侄兒的面容之時,亦是面上驚色一露。

“侄兒近年不善保養,勞師伯師叔擔心了,”無忌只是淡然地笑了笑,輕松地將話題圓了過去。

於是眾人稍稍寒暄,便一同入了紫霄殿內。

無忌與楊逍此次前來武當山,實是因著下山南下,多少路過此處,而不悔成親育子,他們亦未曾能前來道賀,故而特特來拜訪一次。

不悔連忙找來了尚且年幼的兒子,殷文清。小小的孩子長得十分精致,容貌卻不似其父母,眉眼鼻口間倒是有許多許楊逍的影子,故而引得這位外公對他極為疼愛,直抱在懷裏半天不願意撒手——不悔只掩口笑道,爹爹莫要將這孩子寵壞了。無忌看著這位幼弟亦是十分欣喜,他落座於楊逍身側,看著乖巧可人的小孩子,從懷中取出一只錦盒,打開一看,裏面是兩只赤金雕百福字的鐲子,他口上哄著,便將這兩只鐲子戴於孩子白嫩的手腕上。

“謝謝無忌哥哥,”殷文清乖巧地謝過,他坐在楊逍懷裏,手腕在無忌手裏,順勢抓起一把無忌散落於胸口的長發,道,“無忌哥哥怎地生了許多白發,看上去比外公年歲還大。”

——童言無忌,卻亦是真話,道得殿內眾人亦是神色一黯。

無忌神色未變,只笑吟吟地打著圓滑道,“文清的外公身體康健,可年輕著呢,哥哥只不過是比文清大了許多而已。”

——道罷,他瞄了一眼楊逍,抱著孩子的楊左使不自然地低頭,清咳了一聲。

孩童之言亦不較真,他只是天真無邪地把玩著鐲子,又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伸手朝向無忌,道,“無忌哥哥長得好看,文清也喜歡哥哥。”

——如此一來,便是無忌將孩子接入了懷中,逗弄得不亦樂乎。

過了些許功夫,不悔引著方才還在與自己師兄們商議是否要下山卻未果的殷梨亭前來,本是已閉門清修的宋遠橋和事務繁忙的俞蓮舟亦特特趕來。她見無忌懷中抱著自己家的小胖墩,連忙接了過去,道,“哥哥路途辛苦,你莫要一味撒嬌,累到哥哥。”

而從前對無忌極為疼愛的殷梨亭一聽說侄兒來了,便匆忙趕來,只是看見神色淡然從容的青年比之從前瘦削了不少,又添了許多華發,不由得又是一驚一急,但是對著岳丈他又不敢說什麽,只撫著無忌的長發,神色不忍道,“莫要累到自己。”

“勞各位師伯師叔擔憂了,”無忌拱手作輯道,轉而他又問道,“太師父是否還在清修?無忌想去拜見太師父。”

“師父他老人家這些年……很是惦念你,”宋遠橋聽見此話連忙起身道——無忌曾救助宋青書得保他一命,這些年在峨眉倒也安分守己,去年開始亦是時常下山鋤強扶弱,算起來無忌亦算是對宋青書有再造之恩,故而亦是對無忌極為感激。

無忌點了點頭,便對殿內眾人拱手見禮,只一人攜了楊逍的手一齊前往後院。

武當派前任掌門張三豐,壽過百歲又數十年,身體硬朗康健依舊。

無忌一進門,便跪下行大禮,朗聲道,“孩兒拜見太師父。”

雖在人世上已活過多少朝代更疊,見慣了世間紅塵無常,但對此徒孫極為疼愛的張真人,縱使乃天下第一人,而在此青年前亦不過是慈愛的祖父一般,他擡手笑道,“快快請起。”

無忌起身,落座於張三豐座位旁,而光明左使見過禮後,只侍立一側,未曾落座。

“看到太師父康健依舊,孩兒就放心了,”無忌笑道,“請恕孩兒這些年未能請安之過。”

“那不過都是些虛禮,無忌孩兒不必顧慮,”張三豐朗聲笑道,他壽過百歲,依舊耳聰目明,卻見徒孫數年未見,年少早生華發,心知並非吉兆,切切囑咐道,“天下大業,既擔於你一身,卻亦非你一人之責,莫要過於辛勞,切莫傷身。”

“孩兒知道,”無忌稍稍頷首垂眸,道,“勞太師父擔心了。”

道罷,他又擡首,微微側首,看了一眼隨侍之人,又釋然一笑,道,“實不相瞞,孩兒此次前來拜見太師父,還有一事相告。”

——張真人何等人物,他蒼老的雙目掃過徒孫以及這位隨侍之人,捋了捋胡須,但笑不語。

正巧明月端一托盤入內,是為客奉茶而來。無忌見他跨過門檻,便迅速起身迎了上去,他朝著明月點了點頭,示意他退下,隨後才端著托盤一路行至太師父面前。擡目看向楊逍,微笑著點了點頭。

楊逍面露微笑,他心下會意,便上前一步,端起托盤上的茶盞,奉於張三豐桌幾上。

“楊逍,敬奉張真人一盞茶。”

——光明左使向來只跪天跪地跪教主,但此時他與無忌二人心意相通,跪拜奉上茶盞。

張三豐捋著銀白的長須,笑而不語——恍然間,他仿佛又見到了當年百歲壽宴前,愛徒張翠山攜妻叩拜於他座前,那時惜武林眾人貪婪無度,還未等多說兩句話便成群結隊地襲來,故而殷素素只得跪地叩拜,卻還未曾奉茶於前——他心知這徒孫的性格多少是肖自乃父,於感情一事上若是得良人相伴,便不會在意那許多腐禮。楊逍固然大了無忌許多年歲,但他這些年眼見徒孫以仁德寬厚遍施恩惠於武林,乃至化解了江湖這近百年來的仇怨,明教鼎盛如日中天,無忌卻未曾改過半分初心,依舊是赤子誠誠,謙和有禮,想是楊逍伴於左右之功——而若是孩子們喜歡,他亦欣慰無比。

百歲老道朗聲一笑,連連道好,他接過茶盞,飲下這一口遲了數十年的茶,兜兜轉轉,這亦是給了這數十年的恩怨情仇一個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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