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應天

關燈
應天

坐在馬車裏,無忌擡起車簾看向外面武當的湖光山色,猶記得兒時他於山間游玩,無憂無慮,眨眼間已是十數年,卻不想已是恍若隔世。

一只骨節分明的修長的手從他身側伸過,放下了車簾。

“小心著風。”

——楊逍的聲音響在耳畔。

無忌回眸,朝著眉間依舊籠著淡淡憂色的楊逍,展顏一笑,道,“我又不是那琉璃盞水晶燈,沒事兒的,楊伯伯。”

——楊逍劍眉眉梢一挑,不容反駁地拉起他的手。

無忌垂眸輕笑——自從與太師父奉茶之後,身邊這人,便愈發不再顧及那些虛禮,直將他看了個嚴嚴實實的。

眸光一掃,看到楊逍手上執著一卷書,他奇道,“什麽書?趕著路也得看?”

空餘的另一只手驀地伸過去一取——無忌雖然身子骨不如從前,但身手卻依舊很好——他掃了一眼,只見上書新修本草四字,不禁心下覺得稀罕,隨口打笑道,“怎地最近開始對這許多草藥感興趣了?”

楊逍自是從來拿他沒有辦法,見小教主如此調笑,倒也不遮遮掩掩,只伸手攬他雙肩入懷,撫著他披散下來的長發,帶著三分憂愁七分寵愛,語氣中卻努力作得如同打趣一般道,“特特從武當山借來的,還不是想著侍奉教主身側,得多學一些……調養之法。”

——這摻雜的白發……若是有什麽藥材能重染成墨色就好了……楊逍固然心知小教主不一定在意這許多,但是他在意。

他心疼。

無忌在他懷裏格格一笑。

——楊逍雙目驀地深邃起來,還記得前一日他於武當山中與殷梨亭二人,岳丈和女婿對飲幾杯,殷梨亭幾杯烈酒下肚,便將滿腹真話一股腦地吐露出來——自無忌還是垂髫之年以來,他便一直將自己當成無忌的親叔叔,他心裏這些年十分惦念這侄兒,雖極少能得到他的消息,但本來心想著若是有明教眾人敬服於他,想是並無大礙。只是這次再遇師侄,他們兄弟幾人亦是暗暗心驚侄兒身形消瘦和那鬢邊華發,他不敢對自己岳丈生什麽氣,多年磨練,心性再怎麽急躁此時也只能苦口婆心勤勤囑咐,萬望岳丈護我侄兒萬全,他心性倔強,自幼便是如此,有苦有難從不道出,心底純良,一心只為他人著想……這孩子……唉……

楊逍默然不語,只連連執杯,飲下苦酒。

如今,他們因著重鑄刀劍一事而不得不下山,楊逍心中明了,一旦進入江湖,便是無休止的爭鬥變故,而義軍中的問題,無忌更是不會袖手旁觀任其內亂,他於心底沈沈地嘆了一口氣,亂世爭鋒,他唯有想護住他。

撫上那長發,楊逍瞄見無忌指間摩挲著那塊如意雲紋腰佩,馬車行的極為平穩,這一日於出發前楊逍一大早便曾特特去了藥房,給無忌熬了碗安神養氣的藥服下,藥效醇厚溫和,現下這才上了藥勁,又許是在楊逍懷中只讓他感到安心寬慰,馬車偶爾的搖晃中,他開始覺得昏昏欲睡,靠著楊逍的胸口,眼皮一沈一沈的,青年教主緩緩閉上雙眼,輕笑著道,“我先眠一眠……你這些年真是越發擔心過度了,阿逍就是這樣……”

——楊逍眉梢忽而又是一跳。

嘴角不由得勾上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待到他想再俯首聽小教主這樣喚他一句時,俊秀的青年已沈沈睡去,一夢香甜。

*********************************************

數日後,明教義軍於應天的總據點,迎來了一位貴客。

彼時已經成為義軍頭領的朱老四,親率手下大將徐達及常遇春等人候於位於應天的元帥府外,許多這兩年新加入義軍的人不得所知,只道是朱元帥無比尊崇的座上貴賓,亦是他們三軍也需得臣服之人,不由得恭謹以待。

而誰知那裝飾華貴的寬敞馬車停下——他們這兩年於軍中偶爾能見到的,亦是朱老四極為尊敬的光明右使竟是親自充當車夫,只見他跳下車,將車上腳凳放置於地上,隨後朝馬車內輕語幾句——

——車門打開,首先是一名文士裝扮的中年男人打著簾子走下了車,新加入義軍之人鮮少認得他,只聽四周那些老一輩的人在低聲私語,道是這光明左使也來了,又是光明右使親自駕車,此等尊貴待遇,全天下怕是只有教主一人了。

教主……

——毛頭小子們不知,他們只一心好奇地盯著那馬車門口,卻見楊左使下車之後,與範右使兩人極為恭敬地請一人下車。那人伸出一只手,扶著楊左使擡起的胳膊緩緩下車——而幾乎是他下車的同時,這些義軍最高頭領們紛紛下跪做叩拜大禮,口中高呼,恭迎教主。

年少不經事的毛崽子們忍不住擡頭偷偷看向那教主——卻只見一個清瘦的青年,身著素色綢緞衣袍,廣袖束腰,面如冠玉,溫文爾雅——只是消瘦得厲害,而且華發早生,挽得平整的鬢邊是一片雪白,黑發中摻雜了許多銀絲,直顯得他年紀不小的樣子。他見眾人大禮,連忙擡手請眾人起身——聲音也十分溫和,沒有絲毫威嚴。

——有幾人已經悄悄在心底忍不住撇嘴,名為教主,看上去卻不過是個弱柳扶風似的小公子。

但頭領們卻是極為恭敬地引著他一路進入元帥府,又將議事廳正位讓與他,他卻也不推辭,只笑吟吟地撩起衣袍便款款落座——待到他坐下去之後光明左右使等人才敢落座。

“兄弟們連年征戰,辛苦了。”年輕的教主微笑著環顧大廳,溫言道。

幾個頭領趕緊連連抱拳,直呼大業在前,不敢談辛苦。

“常兄弟和徐兄弟這些年可是我軍中一等大將,連破幾方勢力,全靠兄弟們,”朱老四抱拳見禮,連忙道。

“常大哥,”教主側首看向常遇春——他自幼便與常遇春相識,又因他與胡青牛的關系因緣際會才學得一身絕頂醫術,自然情分與其他人不一樣——他切切關心道,“常年征戰,不知常大哥是否一切都好?”

“無忌……教主兄弟,”常遇春連忙起身,抱拳恭敬道,“老常身強體健,一人能打虎,渾身勁兒用不完,一切都好,教主寬心。”

如此,與眾人寒暄了一陣之後,楊逍這才吩咐範遙,將吳勁草等銳金旗人叫進來。

——對於那些新加入義軍的小毛頭們來說,不論是朱元帥,還是徐達常遇春這樣的大將,乃至吳勁草亦是在戰場上指揮銳金旗步步緊逼敵軍,被稱為獨臂將軍的大顯神威之人。他們雖然心底覺得這年輕的教主文質彬彬,卻不知他是有怎樣天大的能耐,不僅將這些在戰場上威風凜凜的人收入麾下,更是讓他們對他言聽計從恭謹勤勤,不禁看著這小教主都是感到一陣陣的好奇,只是那好奇中,不由得還夾雜著幾分不屑。

吳勁草領命而來,他身後侍從手上捧著一只細長的匣子,教主擡手令人打開,議事堂內瞬間一片嘩然——只見一把斷刀一把斷劍被堆在匣子內,有眼力見的人一下子便認出這即是當年在武林中鬧出無數血案的屠龍刀和峨嵋派的鎮派至寶,倚天劍。

“此番請大家前來,是想麻煩銳金旗的兄弟們想法,如何重鑄刀劍。”

——正座上的教主一壁這樣道來,一壁執起茶盞,悠悠地吹了吹,飲下一口茶。

——廳內眾人又是一片嘩然,想不到爭了這許多年,這武林至寶最後竟歸於他們明教。

******************************

聽得教主下山抵達應天,於中原四處支援義軍抵擋元廷的五散人不日之內便趕至應天,於是元帥府趕緊設宴,明教一眾重聚,久違地把酒言歡。

在楊逍再三的盯梢下,無忌也就是多喝了幾杯酒,範遙因著酒量巨好,故而特意拖住了以周顛為首的連連向無忌敬酒的五散人——無忌由楊逍陪伴著一同回房,他並未直接梳洗就寢,而是斜倚在臥榻上的矮幾一側,看著楊逍掌燈的身影,但笑不語。

“累了這麽多天,該歇息了,”楊左使托著燈盞,走到榻旁,關切囑咐道。

“是累了,”無忌揉了揉眉心,他拍了拍身側尚且空餘的位子,道,“過來陪我躺躺。”

楊逍無奈地看了一眼尚還醉眼朦朧的無忌,也只能搖搖頭放下燈盞,脫了靴子側臥到榻上,他以一臂支著額角,另一只手撫著無忌的長發,輕聲道,“時辰晚了,也該安置了。”

“今天不一樣,”無忌伸出一只手晃了晃,他本來酒量就淺,此時酒意上湧,唇齒不清,話語更是說得朦朧模糊的,他側眸看向楊逍,忽而伸手撫著男人的臉頰,巧然一笑,道,“你啊,就是擔心過度。”

——楊逍本來差點要把那接二連三給無忌敬酒的周顛連夜打包扔出應天,但是現下看著如此可愛憨氣的小教主,他卻心弦一顫,還是覺得可以再留這顛三倒四的周大散人兩天。

“吳勁草那裏已經開始準備了,”楊逍用修長的五指替無忌細細地整理的長發,他撐著上半身,輕聲道,“待到明日,便可以準備開始重鑄刀劍了。”

手指間可以感覺無忌稍稍點了點頭,但是並沒有說什麽。

“怎麽了?”他稍稍俯身,靠近少年耳畔,問道。

“待到刀劍重鑄好,”無忌忽而側過雙眸,在燭光搖曳的昏暗中,他看向楊逍,帶著三分猶豫地躊躇著道,“我打算……”

話到一半至嘴邊,楊逍伸出一指,輕輕地點在他的唇間。

“我不會攔你的。”

——他深深地望著青年眸中閃爍的猶豫不定,溫言細語道。

——楊逍深知,無忌決計不是只願在高位上接受眾人叩拜的教主,與其說他是意在大業,不如說他是心懷天下兼濟蒼生,那龍廷寶座,他定是一眼都懶得多瞄,但是一路走來,看這中原大地上幾方勢力分割雄踞,戰火連綿不休,這恰恰是他心中最不忍的。無忌這樣良善之人,從來都是敢於為了蕓蕓眾生以身犯險,奮不顧身的——他楊逍是再了解不過的。

——寒雪壓松枝,青松挺而堅,冷風掠梅梢,寒梅迎風綻。無忌就是這樣一身傲骨的人,他不會只甘於在後方坐鎮,而將那戰場廝殺都交予手下,在他決定下山的那一刻,楊逍便已心領神會,山下烽火亂世,他們終究有一天會並肩而行,立於沙場之上。

而此時,他撫著無忌順滑的長發,只是溫言細語地微笑著,他從後方攬住青年消瘦的身板,在他耳畔輕聲道,“到時候,我陪你。”

無忌柔柔地笑著點了點頭。

是夜,一夜無言,酣夢香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