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來客

關燈
來客

靜玄奉掌門周芷若之命帶著斷裂開的刀劍來到光明頂的時候,心中無疑是十分忐忑的。

她此生便只來過兩次光明頂總壇——上一次還是廝殺得渾身都是血跡一路刀槍棍棒地打到這裏的,但這一次,她卻是被奉為客人給請進去的。

她們峨眉自那年少林端陽大會之後,便回到自家門派重整旗鼓,這些年雖然沒有直接去支援山下義軍,不過峨眉弟子定期會下山接濟窮苦百姓,收養許多失散流離的孤兒養在門派內,習文授武,當下又多了一代新的弟子,倒是興隆了許多。

那一年名震天下的年輕的明教教主,在大會過後便消失不見了蹤跡,而山下的義軍卻亦不似從前那般勇猛作戰,前年竟然還丟了汴梁城——便是敗於那朝廷汝陽王之手,更是令人心感疑惑。某一日,掌門人突然給她們下了一條奇特的命令,讓她們與盧龍邊的丐幫一眾匯合,借了一條大船,出海至東方靈蛇島,去到那天坑中,取出藏於那裏的倚天劍與屠龍刀的斷劍斷刀。

“靜玄師姐,我委你此重任,將此刀劍交予明教之時,請你幫我遞給張教主一個口信,”周芷若撫摸這那曾經不可一世得幾乎能迷人心智的冰冷銅鐵,鄭重其事地道,“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

時隔數年,再次站在光明頂那美輪美奐的異域風格的宮殿建築外,她定了定心神,對著快步而來的光明右使稍稍抱拳,道,“峨眉靜玄,受掌門人之命,給貴教帶來一樣重要物件。”

光明右使禮數周全,他同樣抱拳回禮,便引領了靜玄入殿內等候——靜玄記得以前在萬安寺見過這光明右使,只不過那個時候他還是忠於紹敏郡主的苦頭陀,而如今搖身一變,換回了光明右使的身份,看上去倒似乎也沒什麽太大的變化——但如果硬要是說的話,幾年不見,那曾經密布疤痕的臉頰上的深深的刀痕倒是消退了些許的模樣,遠遠一看,隱約可見五官精致,倒也能瞧出幾分昔年的俊美模樣來。

範遙為人敏銳,似乎是感知到了靜玄生疑的目光,他只不動神色地穩穩走在前方帶路,心裏倒是想起月前在坐忘峰上,有一日那醫術高超的小教主趁著他大哥去處理教務的時候,偷偷央著他搞來一壺酒,無忌本來不是貪杯的人,但怪在範遙把當年他藏在光明頂的那壇珍藏給拿出來獻寶了——喝了沒幾口,小教主就笑嘻嘻地掛在他身上不下來了,迷迷糊糊的還在感慨,當年你們在光明頂是何等風光自在,卻不想……

自打那之後,無忌就在屋裏勤勤細研草藥,調制了一盒藥膏給他塗了,說是不出三月,去疤生肌,絕對恢覆如初——範遙知道他是始終在心中糾結著他和他大哥為了明教在這過去二十多年吃過的苦頭,於是便老實地按照小教主的醫囑用了下去,果然有了奇效。他心裏本來還在竊喜,想著這樣不枉他之前因著縱容無忌喝酒而被他大哥揍得那一頓了——

——然後就在這麽一天迎來這麽個不速之客。

隨著範右使來到那座宏大華麗的正殿內——靜玄見此處四周燃著熊熊烈火,皆是以石刻鏤花的石板擋住,但整個殿內溫暖若夏,教主寶座四周栽滿了終年盛開的紅梅花枝,燦爛明艷——範遙指著殿中一側新添置的一列石椅啞著嗓子道,“敝教教主稍後便會到,還請靜玄師太寬坐稍等片刻。”

靜玄稍稍頷首見禮,隨後便看著光明右使匆匆退去。她環顧整座殿內,猶記得那一年六大派退下光明頂之後,總壇燃起熊熊烈火遭到祝融之災的傳言,而現下看來,這座宮殿不僅被重建了,而且還建得更加雄偉宏麗,地上鋪著柔軟的猩紅色地毯,四周的石臺燈塔上可見有珠玉翠石鑲嵌,看著更是富麗堂皇,不禁暗暗心驚明教的實力之深與財力的雄厚。

“靜玄師太,恕我來晚了。”

——稍等了一陣功夫,便聽到大殿一側傳來朗聲招呼。

靜玄轉頭看去,只見一位青年從教主寶座的側方梅花樹下緩步行來,他徑自走下那寶座下的高臺,一路行至她面前——青年的身後一左一右跟隨著同樣成名多年的逍遙二仙,神色嚴謹,姿態端的極為恭敬。

迄今為止,靜玄已經見過張無忌許多次了,第一次的時候應該還是在蝶谷之中,那躲在草垛中瑟瑟發抖的瘦小孩童,她實在於心不忍,放了那兩個孩子一條生路,在那之後便是圍攻光明頂的路上,衣衫襤褸的少年蓬散著發髻,不仔細觀看其實瞧不出他的面容,靜玄只隱約記得他長得白皙俊秀,不失為一個英朗少年——再然後,少林端陽大會之時,衣飾華貴,儀態端莊,言談舉止端的極為穩重的少年教主,再次以一人之力震驚天下。

——而那修長清瘦的青年行至她的眼前,她卻再三眨眼,方才認得出這青年便是當今明教教主張無忌。

——不覆少年時面龐輪廓的柔和清秀,如今的青年雖然亦是面如冠玉,十分俊朗,但雙頰瘦削下凹,露出尖巧的下頜,側臉宛如刀刻一般線條明晰。眉如皎月,目似寒星,青年的儀態越發變得成熟沈穩——而更令她心驚的是青年的長發,他不再束高髻,滿頭長發只垂在背後,雙鬢稍稍挽起,以一枚金扣扣住,而那如瀑的長發卻不知什麽時候生了許多銀絲,雙鬢如雪,只單單一眼望去,便忽而覺得他仿佛是老去了許多。這一日,青年身著一身月白色衣袍,饒是氣候回暖已久,殿中溫暖若夏,他卻還披著一件狐絨大氅。

“張教主。”靜玄努力端著不動神色,她略略抱拳施禮。

“靜玄師太,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貴幹?”張無忌亦是神色淡然,但禮數周全,抱拳以回禮。

當下靜玄亦不費功夫,只開門見山地將來意講明,並由弟子贈上那刀劍殘刃。

弟子手捧的錦盒被打開,這一百餘年來在武林中惹出無數血雨腥風的兩件絕世神器,就靜靜地堆在裏面——無忌上前一步,伸出一只瘦削的手摸上那利器的邊緣,然而刀劍雖然已斷,只是在接近之時依舊會感到劍鋒刀鋒暗光一閃,散發出森森寒意,依舊鋒利無比。

“多謝峨眉好意,”楊左使忽而淡然開口道,他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當年他與峨眉結下的梁子之一便也是起源於這倚天劍——他瞄了一眼範遙,光明右使非常自然地上前一步,接過那只錦盒。

於是乎靜玄亦不多做逗留,她轉達完周芷若的那句話後,便攜弟子一同下山踏上歸程。

楊逍沈沈地盯著那只錦盒,一顆心只一個勁地落入了無底洞似的。

——義軍近兩年似乎是因著教主不在的緣故,士氣不如從前,故而連連丟了幾座城,這件事已經讓他們幾個高層寢食難安了,而逍遙二仙更是得絞盡腦汁地想著怎樣才能瞞住教主這件事,卻不想峨眉自己送上來了這刀劍,還帶來了這麽一句話……這既可以看作是峨眉想助他們明教義軍的心意,亦是可以當作是峨眉給他們送來鼓舞士氣的象征——而眼下無忌的情況……他自然是想讓小教主在此能休養多久就休養多久,只奈何局勢不待人。

在坐忘峰將將養了一年多的時日,無忌這才見了好轉。他們兄弟二人本來還想商量著怎麽樣才能想辦法再拖一些時日,一壁是山下的軍機要務,一壁是山上的各種教務,楊逍範遙二人從未覺得身為光明左右使居然會是這麽費心竭慮的事兒,直給他們愁的差點掉了一把頭發。

卻見年輕的教主看了一眼那只細長的錦盒,隨後他踱步至大殿偏側,那叢盛開綻放的紅梅處,青年出神地望著那紅梅花枝,似是恍然間昔年舊影……那年的折梅鬥劍……又浮現在眼前了一般——他伸出一只手,徑自折下一支梅枝,輕嗅紅梅花香,旋即這才擡眸看向逍遙二仙,淡淡一笑,指著那只錦盒,道,“明日便給銳金旗的吳旗使傳個信兒,順道瞧瞧銳金旗的哪個據點可以做得了這重鑄刀劍之事。”

範遙一聽此話,面露急色,他連忙上前兩步,正當想開口勸阻之時,卻見楊逍稍稍擡手,擋住了他的想法,大哥朝他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他便知道,教主這既然心意已決,便是他們二人說破嘴皮子,也難以勸回了。

他們兄弟二人看向那長身玉立於梅枝前的背影——自那次病重後,他的身子骨便大不如從前了,雖說那身負的蓋世神功強勁如初,但也抵不住那傷上加傷,又超越身體極限的損害——而如今,他卻依舊貴為明教教主,亦是背負了江湖威望,天下大業的當世第一人,那瘦削的脊背上總是擔了太多沈重的責任。

但不管如何,他依然頑強地站在那裏,佇立在這個喧囂世間之上。

無忌怔怔地看著那樹梅枝,沈靜如玉的面龐上似是有千般思緒,前途漫漫,他不會一直在這裏靜看花落,更不會一直待在總壇,只看著各地軍報而坐鎮此處——不論多麽艱辛,他還是會重新站起來,擔著那萬眾期許,繼續走下去。

——正所謂,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短短數日之後,一輛寬敞精致的馬車從光明頂總壇駛出,一路朝著山下那義軍據點奔去,光明右使親駕車馬——如此待遇,怕是全天下也只有一人,故而沿途明教弟子,若是見此車馬,無不面上駭然,紛紛跪拜行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