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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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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

無忌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有他年幼時曾經生活過的冰火島,終年冰雪封天的島上固然苦寒,但生活無憂無慮,每日他便與爹爹一同去滑雪打獵,與義父一同去抓魚玩鬧,媽媽會溫柔地教給他識字縫衣,每每他不想練功的時候便善於躲在義父身後偷懶撒嬌,將他寵上天的義父經常帶他用那把視若珍寶的屠龍刀砍柴玩兒,到了晚上一家人圍在火邊,他便支著下巴聽著爹爹媽媽和義父給他講那些武林中的傳奇故事,直聽得昏昏欲睡,方才就寢。

山中無歲月,但他並不寂寞,他只想這樣長長久久的無所顧慮地生活下去。

驀然間,夢中傳來一聲聲的呼喚,沈沈的聲音帶著濃濃的不舍與思念喚著他的名兒——無忌,無忌,無忌……

猶記得那一年在昆侖山的坐忘峰上,那有著一雙靜若湖水深似海的,宛若玄晶石一般好看的眼睛的男人,便是這樣俯下身去,他深深地看著自己,鄭重地喚著他的名兒——

——無忌……

那聲音時時刻刻伴在夢中自己的左右,無忌在那聲聲呼喚中逐漸發現自己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麽,尋找著……好像是……他傾心相待的人……

不論何時何地,他都陪在自己身旁,那聲中時而充滿擔憂,時而帶著笑意,大多滿是寵溺——

“那萬萬記得要保護好自己,不論什麽場合,傻孩子,莫讓別人傷了你。”

“凈是……讓我好生擔心……”

“有我在,你放心。”

“……留汝於吾身側,此生此世,盡心相侍,傾心相待,此誓……一諾終生……”

“我楊逍在此起誓,終此一生,必會愛護無忌。”

——楊逍……楊伯伯……

無忌在夢中猛地一驚,四肢百脈上傳來源源不斷的疼痛,瞬間鋪天蓋地一樣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冰火島上的冰天雪地乍然沈成一片黑暗,重重地壓著他,迫人窒息。他只覺得渾身上下的骨骼仿佛是被拆開了又被生生打散一樣,即使有些許意識,竟然提不出一絲力氣。身為醫者他很清楚自己心肺上的舊傷又發,帶著整個氣道都似是壓上了千斤巨石一般,他只得淺淺地呼吸著,咬牙試圖使起任何一絲力氣。

——楊伯伯,若我知道你就在那裏,在等著我的話……那麽不管是上天入地刀山火海……

——無忌一定會回到你的身旁。

那聲聲的呼喚亦是如此,從未放棄,從未斷絕過。

靈臺勉強集中起一點清明,他試圖將整個身心沈澱下去,不再毛躁不再焦急,他將整個意識緩緩放落,努力沈入到身上,嘗試著與自己的感知一點一點融合……

忽而感到身上幾處大穴一陣刺痛——這陣刺痛過後,倒反讓他覺得渾身輕快了不少,他試著深一點呼吸,終於在心肺之間的巨石被輕減的瞬間,他順利呼出了一口氣——

——無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乍一睜開雙眼,模糊的視線裏只能看到一面裝飾典雅別致的木雕床頂,手尖四肢只覺得一陣陣的酸軟麻痛,但好在身上的知覺都尚存無礙,他嘗試著動了動指尖——這才感到自己的手好像是被人緊緊握住著,下意識地側了側頭,卻感到有一只骨節分明,修長的手,帶著不住的顫抖,撫上了自己的臉頰。

“無……無忌……”

——那夢中的呼喚聲再次響起,但卻不再那麽飄渺輕靈,卻是實實在在的,如同每一次他喚他一樣,猶似古琴一般沈著穩重,只是這一次那聲音中卻亦是帶著顫聲,甚至還夾雜著一絲哽咽。

無忌眨了眨眼睛,他看向坐在自己床榻邊的男人——樣貌俊雅的清貴風骨依舊,只是那雙玄晶石一樣的眼中波光盈盈,眼眶泛紅,似是含了淚水一樣,而染了濃濃的憂郁滄桑的眉目間此時帶著驚喜交加的神色,他只深深地望著他,仿若他們已是隔世相逢那麽久的時光。少年對著他,虛弱地微微一笑,細微地啞聲道,“楊伯伯……無忌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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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青牛一下子成了整個光明頂的大恩人。

乍一聽說教主醒來的消息,五散人的周顛率先第一個從光明頂總壇一路跑到了坐忘峰小院落,路上尚有結冰,步伐錯亂下他甚至栽了個大跟頭,滾了好幾圈,這才被彭和尚使輕功救下來,不至於掉落山澗——韋一笑一個勁地使著輕功掠過這一群顛三倒四的人,一路朝著坐忘峰上騰空飛去,幾個人爭先恐後,生怕誰落了下風。

——範遙還在院落中劈柴,乍一擡頭,就看見韋蝠王和五散人擠成一團沖了過來。

光明右使揉了揉眉頭——什麽時候這群人能靠點譜。

彼時無忌醒來已有月餘,一開始因著想讓無忌安心養病,故而將這消息瞞了下去,直到小教主可以稍稍起身了楊逍才允許範遙將消息透露出去,誰知道前腳胡青牛剛在總壇跟韋蝠王說完,倆時辰不到這群人就擠成一團滾了進來。

而當他們幾人被範右使親自看著在暖爐邊去了寒氣,這才允許一個一個魚貫而入探望時,無忌正巧倚靠在床頭,他正就著楊左使的手吃著一碗清粥——當五散人乍一入房,看到他們敬重佩服的小教主雖然看著還有些虛弱,但已經可以起身進食的時候,周顛差點又腳一軟坐地上痛哭起來——不同的是,這次他還真要謝謝明尊護佑。

“一個個,鼻青臉腫的,像什麽樣!”楊逍看著這群人連摔帶滾地跑來,灰頭土臉的樣子,不禁沈下臉來斥責道。

破天荒的,周顛在楊逍呵斥之後沒想著跟這不對付的左使懟幾句,他們這群人在幾乎壓抑到窒息的環境裏度過這一年多的時光,日日見到楊逍如同活死人一般了無生趣,一邊怕他什麽時候就這麽去了,另一邊又怕他哪天狂性大發血洗江湖,現下教主醒過來了,楊左使也活過來了,他們倒是恨不得多被楊逍訓斥兩句。

無忌看到這群人猛地定格在門口又哭又笑的模樣,不禁只覺得有趣,撲哧地一聲便笑了出來。

“讓大家擔心了,”小教主輕聲笑道,“也辛苦大家這段時間守總壇了。”

——周顛這個時候才再也繃不住了,本來站起來,撲通一聲又跪到了地上,一聲聲教主叫著,又哭又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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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繼五散人等之後,遠在山下征戰督軍的鷹王父子亦趕了回來,外公舅舅見無忌精神大好,不禁又是一番親情相聚,敘話許久。

待到這一批一批的客人都送走了之後,楊逍與無忌二人這才得一方安寧。

彼時已是春色漸去,初夏細雨之時,無忌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他穿著一身綢緞軟衫,散著一頭長發,靠在一處軟榻上,手上執著一卷書,聽著外面泠泠細雨,屋內還留著一處暖爐,楊逍靜坐於暖爐旁的案幾上煮著一壺茶,範遙因著手勁力道特別好,所以被征來給無忌推拿腿上的穴道。

煮茶最講究心靜神定,楊逍看著那一壺水堪堪要煮沸的樣子,腦中不禁回憶起胡青牛日前的叮囑——這兩年想來是必須得好好靜養一番了,遑論動武了,就是動氣也是不可,勞心費神的事情一概不許做,現下無忌的身體切切要戒大驚大怒和殫精竭慮。可偏偏小教主心裏卻閑不住,剛剛才能下地走動沒幾天,這就想著要他帶著一起下山去。

“不是說好要去武當山麽?就去一趟武當山嘛……楊伯伯……”

楊逍揉了揉額角,大病之前無忌時常都顧慮著自己的教主身份,明明還是少年,言行舉止偏要端的穩重老成,現下養病這幾個月,硬是被他們慣的寵上了天——在這裏破天荒地沒有了教主和光明左右使這樣的身份之別,他們兄弟二人日日這樣勤勤服侍著,無忌的孩子心性便逐漸露了出來,雖然面對小教主這罕見之至的撒嬌他們二人不得不硬著心腸拒絕,但感覺這些時日這孩子愈發有了不屈不饒的將撒嬌進行到底的勢頭。

——在這裏坐忘峰,楊逍情願造一處世外桃源,對外面那些戰火紛爭不管不顧,只讓他的無忌可以這樣無憂無慮地療養生活下去。但他們身上卻還肩負著那些沈沈的擔子,義軍與明教的盛世期許及皇圖霸業,江湖上的詭譎波瀾,人心鬼蜮……他實在是怕,生怕自己護不住他,生怕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

“茶好了,”楊逍端著茶盞,奉於無忌手邊的矮幾上,範遙默不作聲,只是擡頭看了他一眼——楊逍這些時日也重拾教務,但不敢在無忌面前處理,只敢在少年教主入睡之後才聽範遙揀幾件重要的細細說來。

楊逍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範遙隨即告退。

無忌將書卷隨手擱置到案幾上,他隨手拿起茶盞,一壁吹著茶盞,一壁笑道,“阿遙這手簡直堪稱絕活,真真是拿捏有度呢。”

楊逍眉梢一挑——無忌這才醒來多少時日,雖說在此養病這段時間不論身份尊卑,但這口改得……未免也有點太快了——範遙這個混小子,老了一大把年紀了,油嘴滑舌的毛病拿出來,還居然能哄得了小教主,他面上忍著沒發作,只順勢坐到軟榻旁,順手拿起一縷無忌披散於身後的長發,用擱置在矮幾上的犀角梳細細打理了起來,一壁順口道,“我也不知道這老小子在哪兒學得這一手,不過胡先生說過了,多推拿對恢覆好。”

無忌側目看向他,展開笑顏燦然一笑,道,“多虧了這一手了,還有楊伯伯這打理頭發的手藝,最近安睡許多。”

——楊伯伯眉梢又危險地跳了一跳,平白無故地,他怎麽就比範遙高了一輩兒呢?

“無忌啊,”楊逍打理著那交雜著銀絲的長發,忽而開口問道,“待到你身體大好了,咱們再下山,如何?”

少年教主稍稍側首,茶盞還端在手上,那雙亮如夜星的雙眸中帶著一絲訝異。

“小心燙,”看著無忌吃驚的表情,楊逍只覺得可愛得緊,他接過無忌手上的茶盞,道,“山上畢竟苦寒,雖說坐忘峰這裏終年暖和,但也不及江南水鄉溫柔綿綿的氣候,你若將養得大好了,待到冬天,咱們就去山下過吧。”

——無忌抿著嘴微笑著,他直直地看向楊逍的雙眼——看著那雙玄晶石一樣的眸光深處閃爍著的覆雜的光芒,只是展顏一笑,點了點頭——他自是心知楊逍的顧慮和擔憂,但他只要一日身為明教教主,便永不可能置身事外,整個明教高層齊心協力,聯手想法這才將他病重的消息壓了下去,故而整個江湖教內幾乎沒有多餘一人知道此消息。

只不過他們畢竟不能一直這樣長長久久下去。

“有點乏了,”無忌揉了揉眉間,他就著軟榻靠著躺了下去,拉著楊逍的袖子道,“楊伯伯,不知道能不能彈奏一曲?”

——這些時日,每每當無忌神倦身乏之時,楊逍便撥弄琴弦,彈一曲亦可以讓他清心養神。

男人微微一笑,他俯下身看著躺於軟榻上的少年,驀地伸出一只手,刮了刮少年高挺的鼻梁,輕笑著道,“你若想聽,不論何時何地我都願意為你彈奏……”

“……只不過,無忌是不是也對我可以改改口了?”

——楊逍狡黠地一笑,恍然間,依舊還是那個當年瀟灑人間,風度翩翩的逍遙二仙。

無忌躺在下方,他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待到範遙從外間處理了那些亂七八糟的雜務後,他又特特去後山一趟——抱了滿懷的野花枝草,正尋思著該怎麽插瓶,給房間內多添點色彩,一邊闊步回到院落,乍一進房內,便聽到古琴弦音奏響泠泠——如此愛好風雅之事,怕是全光明頂也只有他大哥一人了。他放下手中花草,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窗邊桌案上一座小小的鏤花金銅香爐裏裊裊地燃著安神香,楊逍端坐於案幾前撥動琴聲如高山流水,而一側的軟榻上,少年手中還執著一卷半開的書冊,在以狐皮軟毛鋪的柔軟暖和的榻上,睡得正香。

範遙心中寬慰,面上露出一縷微笑——想是那歲月靜好,應該也許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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