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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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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

胡青牛若是知道張無忌這臭小子的軸勁兒從未變過的話,他估計萬萬不會將自己那一身醫術毫無保留地教給他。

那一年他與妻攜手離開蝴蝶谷,一路遠至西域,心知金花婆婆與明教之間的過節——正所謂燈下黑,想是她萬萬不會尋到那裏,這才方得數年安生日子。他們安居於一處偏僻的村落,爭鬥了大半輩子,此時的醫仙夫婦已是性格平和了許多,平日裏打理藥圃,為人治病,倒也相處安樂。這裏遠離塵囂,很多外界的消息他都是隔了許久才得知——好比他第一次知道那個曾經被他救治多年的少年繼位教主,一力打退六大派的時候,中年醫仙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了許久。

而在那之後沒過幾年,這安生日子便乍然結束了。

——所有的一切都歸結於明教近百年未出的聖炎密令。

雖是不如以往興隆鼎盛,但明教畢竟為天下第一大教,若是教主親屬的聖炎密令一出,還真真是群雄英豪,莫敢不從。故而縱使他躲得再遠再偏,聖炎密令發出後不到三月,胡青牛便被銳金旗的掌旗使吳勁草親自請上了光明頂。

本來他心裏還納悶,他和王難姑的一身絕學都傳與張無忌,按理來說這小子現下應是醫術天下無雙,非到特殊場合,想是不會再請他出山,但他卻決計不曾想到過,當他被人一路引領著來到光明頂的教主臥房時,躺在床榻上面色慘白氣若游絲,需要他急急救治的,恰恰便是他幾乎當成親傳弟子引以為傲的那個少年。

——還真真是應了那句話,醫者不能自醫。

胡青牛把著脈,四周站滿了明教頂層人物,焦急擔憂的光明右使,急得團團轉的兩大法王,氣得直跺腳幾乎開口就吼人的五散人,以及心如死水一般地坐在床榻另一側的光明左使——醫仙雙目一轉,看著這眾人各式各樣的神色,心底多少覺得有些新奇。

但是張無忌的脈卻並不樂觀——年過半百的醫仙氣得暗暗直咬牙,臭小子,誰叫他敢這麽作了,這是不要命的打法啊!

他沈吟許久,雙腕皆把過脈——來時路上範遙曾低聲提醒他,明教頂層這些人現在就如同一點就著的炸藥,萬望言辭上謹慎一些——心裏多少有了些底兒,想是之前這些人該是將山下能找到的名醫都找了個遍,他甚至能猜出來每個大夫看過這病癥之後的反應——無非肯定是搖頭嘆氣,直道盡人事聽天命。

——然而的確如此,饒是他是醫術絕頂的醫仙,亦是只能如此道來。

“金針入穴三日,已是身體能夠承受的極限,”他拈著胡須坐在書案前——這一大群人又呼啦啦地圍了上來,他素來喜靜厭吵,本來就棘手的病情又加上這麽一群關心則亂的人——只會讓他更加心煩,胡青牛這輩子還沒給誰天大的面兒,但看在這是教主的份兒上,也不敢話說的太重,只慢慢思索著道,“又加之內傷未愈,想是前一日還中了陰毒,故而傷上加傷,況且又使盡全力惡鬥苦戰過,更是給身體帶來常人所不能想象的負擔,雪上加霜……”

“這孩子……”胡青牛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忽而止聲,稍稍定神,又道,“教主自幼年時期便受寒毒侵蝕臟腑,饒是根骨再好,這長年累月下來也是傷了經脈,後又修習多重剛勁內力——雖益身健體,但這種內功也得需要人有一副強健筋骨才能掌握得住,現下好在年輕,撐的住,但也肯定熬不過這重重受傷中毒,勢必傷元損本。”

——他這一番話道來,一層一層,如同玄鐵一樣,沈沈地將眾人提到嗓子眼的心給壓到了雪山冰窟底兒裏去。

縱使是硬朗的鷹王,驚得幾乎站不住,蝠王氣急之間直捶胸頓足,而那五散人中對無忌格外敬佩有加的周顛更是腳一軟,癱坐到地上,幾乎嚎啕大哭出來——還是彭瑩玉趕緊幾步上前,捂住了他的嘴,以免讓局勢更加混亂。範遙是這些人中唯一還能稍稍穩得住的,他看了一眼只坐在無忌床榻前絲毫未動如同雕像一樣的楊逍——這些時日從那些大夫裏聽到的話讓他愈發沈默,但範遙心底知道,楊逍此時只是如同一根繃緊的弦——那弦細得如同無忌的呼吸一樣,若是這弦斷了……他萬萬不敢想那後果。

於是光明右使上前一步,沈聲問道,“敢問胡先生,此病癥……”

“金針拔得太急了,”胡青牛嘆了一口氣,道,“本來那幾支金針封入大穴,深透筋骨,是阻擋了體內紊亂的真氣沖撞心脈,爾等關心則亂,固然護住了教主心脈才拔了那幾根針,但是後來湯藥未能及時穩住內力,以至於對七經八脈造成了一定的損害,所以才會陷入沈睡不醒。”

“現下只能用湯藥補神提氣,眼下身體根本已損,好好睡一覺倒也不是壞事,每隔三日須再用針刺穴的方式疏通經脈,慢慢理開了就好了。”

——胡青牛說這一番話其實也只不過有個六成把握,至於無忌會何時醒來,他也不敢說準。

周顛等人終於聽到一番能治可療的話,幾乎要跪天拜地多謝明尊保佑了,胡青牛只覺得心煩,他揮了揮手,只道是要施針,讓範遙把一群人都請了出去。

楊逍卻一直坐在床榻旁並未動過一絲一毫,胡青牛拿著針包走了過去,正當他不耐煩地想請光明左使先行離開時,卻被範遙拉住一只胳膊,光明右使陰沈地搖了搖頭,示意他莫要亂開口說話。

“楊左使,請讓在下為教主施針。”胡青牛坐到床榻的另一側,平靜道。

“胡先生,”楊逍驀地開口,似是許久未說話的緣故,他的聲音裏帶著沈沈的嘶啞,左使並未擡首,只是深深地望著無忌沈睡的臉,沈聲道,“若你能治好,以後我楊逍任你差遣,上刀山下火海,絕無二話。”

這一向我行我素的楊左使,當年狂傲睥睨整個江湖的逍遙神仙,現下居然對一個少年教主如此盡心臣服——胡青牛倒也覺得稀罕,他打開針包,抽出一根金針,順口問了一句,“那要是我治不好的話呢?又會如何?”

——堪堪施針的手驀地頓住,胡青牛驚詫地睜大眼睛,耳畔只聽到楊逍狠厲的一句話。

“若你治不好無忌,我楊逍……”

“……便血洗整個江湖!”

——風度翩翩清貴瀟灑的楊左使倏然擡起頭,他赤紅的眼眶中,一雙眼睛只透出宛若殺神一般冰冷淩厲的目光,幾乎毫無人性。

胡青牛沈沈地嘆了一口氣,坐忘峰上四季溫暖如春,當時也是因著他的提議而將教主帶往此處養病——即使如此,教主的房間內在這春寒尚存的夜晚中,依舊是燃了兩三暖爐,直似初夏一般暖和宜人。

他從針包中拿出一根針,看準無忌的脈穴,穩穩地紮了下去。

——為了無忌,楊逍可以心甘情願當忠臣輔佐,亦可以放下高傲的姿態去尊敬那些他曾經一百個看不起的名門正派,他可以放下一切尊貴殊榮,只一心一意對這個少年好,莫要說要他楊逍的忠心,哪怕要他的命他也不會眨一下眼。但若是這個少年不在了,世間便再也不會有那樣一個瀟灑自在游戲人間的光明左使,為了無忌他亦可以化身成魔,血洗天下。

“小子啊,”見四下無人,胡青牛這才沈沈地嘆了一口氣,“莫要睡了,醒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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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胡青牛施針完,讀完家書的楊逍便又重新回到床榻前,這次他手上拿著不悔來的信,一壁執起無忌的手腕,一壁輕聲細語地說著那家書上的瑣碎雜事——

“無忌,不悔來信了,武當山一切都好。”

“俞二伯已經正式接任掌門了,張真人還是十分硬朗,時不時地會親傳那些四代弟子們太極拳法……對了,武當還收了很多小弟子們呢,有很多都是戰亂中流離無依的孤兒,被接到武當,不悔將他們照顧得很好。”

“四師伯去年就下山了,親率一眾三代弟子支援義軍,又因著跟常遇春的緣分,故而與他的義軍並肩作戰,他又懂蒙古話,可是現下最強的隊伍之一呢。三伯和七叔的傷勢恢覆得極好,三伯跟著張真人一起傳授四代弟子們太極拳,七叔則與二伯一起處理門派雜務。”

“梨亭他對不悔很好,文清今年都兩歲了,他們可是你做的媒呢,文清的名字還是你取的呢,他們都想你想得緊,這不,又來信催我,有時間要帶你下山去看看他們……”

“無忌啊……再等你幾年,楊伯伯都怕自己老了,這些年我小心註重得很,自是不敢老去,還想伴你長長久久……”

——所以啊,別睡太久了,待到醒來,再也不管山下那些武林戰場的勞什子事情,我們一起去塞外縱馬高歌,一起在昆侖山上踏雪賞梅,去江南水鄉游湖聽曲,再去武當山上弄孫逗趣,好不好……

楊逍伸出一只手,輕輕地撫摸著無忌的發鬢——他記得以前無忌最喜歡讓他為他篦發,他猶記得那一頭青絲如同墨緞一樣順滑——而現在,那鬢角卻已染上霜雪一般,華發早生,想是身子傷了根本,一夜之間,大把青絲變華發。楊逍覺得他等了這麽久的時間了,當初日日糾纏的心痛和驚懼已逐漸沈澱,如今已成了一種麻木……但每每看到這摻雜著華發的鬢角,他卻依舊是心底如同被蜇一樣地疼痛……

——他記得那如瀑青絲那麽漂亮的,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只是許多問題,其實是永遠找不到答案的,正如人生漫漫,過往的人太多,明白的事猶太少。而傾心相愛之人,卻往往情深不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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