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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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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年

西域昆侖山脈上是連綿不絕的酷暑苦寒,連帶著光明頂總壇亦是終年白露凝霜。

而昆侖山上唯有一處地方,卻是不知得了什麽風水寶地般的護佑,竟是四季如春,溫暖如一。

——這便是坐忘峰了。

距明教群豪由教主親率上少林,營救謝獅王直至與光明左右使並肩親戰三僧,此話傳為美談廣散江湖之內,現下已過去一年有餘。而後明教疊起的義軍於群雄分據中原,這些年鏖戰不斷,固然於一年前的端陽大會之後一年內,不知教內發生了什麽事情,竟一時間士氣大減,以至於被元軍反撲,連連敗退,而後又有教中高層親自蒞臨戰場指揮作戰,自此再次戰意大漲,是而重整旗鼓,改變策略,連連攻下好幾個州。

——有人道是明教一時間士氣大減與忽然於江湖銷聲匿跡的教主有關。

不過這也難怪,畢竟明教從一盤散沙重新凝結,亦是因為這年少有為的教主,雖年歲輕輕,但服眾能力並非凡人所能比肩,論任何一個明教弟子,無不將其教主奉為明尊降世,膜拜猶如天神。而這位僅以弱冠之年繼位的教主,卻能在一年之內迅速化解明教與江湖各大幫派之間結下的近百年的重重梁子,端陽大會之後,更是由少林親自出面打頭陣,親選了百餘名功夫精良的武僧,送於支持義軍,而後武當丐幫等門派紛紛效仿,一時間與明教攜手作戰者又多了一支由江湖武功好手組成的軍隊,實力如虎添翼。

而那少林寺端陽大會之後,名震天下的明教教主忽而隱居昆侖山,自此江湖上再也不見其人,只留下了那層層疊疊的傳說,直將這少年描繪得出神入化。

只不過,對於五行旗掌旗使以上級別的一些明教教眾來說,他們雖然常年奔於戰場,近年無緣得回總壇,但堪堪一過那年端陽節後,天下四處遍布而出的聖炎密令,卻讓他們心底多少籠上一層不祥之感。聖炎密令乃是明教中傳遞訊號的最高級別,屬教主直下的至密諭令,迄今為止就連入教數十年的老一輩五行旗以上的教眾都極罕見此等密令,而總壇突然破天荒地發出此令,皆是為了尋找一人。

——當年傾盡天下明教與舊天鷹教之力所尋之人,現下正背著藥簍,手拿鐮刀,一步一個雪印地朝著坐忘峰上的一座別致幽靜的院落行去。

——這年近花甲之人,便就是當年曾名震一方的蝶谷醫仙,胡青牛。

行至半路,他遠遠一望,只見一個高大魁梧之人走在自己前方,步履輕快,想是武功極深,胡青牛向來善醫不善武,故而揚聲喚了一句,那人聽見他的聲音停下腳步,回首看去——胡青牛心底一樂呵,此人正是楊逍手下頗受信任的塞克裏。於是當下也不客套,直接讓他帶自己一路,去那坐忘峰上去。

一到那座小院,胡青牛倒是駕輕就熟地推開外院之門,朝那房屋內走去,而塞克裏只行至院落門口,便請胡青牛替他通傳一聲,便不再近一步。

——似是聽見了他們回來的動靜,一處房屋的木門吱嘎一聲,被人由內推開,只見一英挺之人闊步而出,如此冰天雪地,他卻只作一身粗布麻衣勁裝打扮,一頭紅棕色頭發垂下一半,堪堪遮住了那滿是傷疤的一側面容,另一半面容竟是俊美無儔,此人便是那光明右使,範遙。

塞克裏見他出來,連忙抱拳見禮,道是武當來了家書,給楊左使的。

範遙走了幾步到塞克裏面前,他接過書信,只稍稍點頭感謝,隨即便轉身離開。

胡青牛背著藥簍跟著走了幾步,正當他擡腳要朝著另一側房屋走去之時,範遙忽而開口,嘶啞的聲音淡漠地提醒道,“楊左使還在裏面,還請胡先生到這一側來稍等片刻功夫。”

蝶谷醫仙瞄了一眼那一側的房屋——天色愈發沈暮裏,他只能看見幾處昏暗的燈光搖曳,照著一個清臒的人影印在窗紙上,心下了然,不禁也嘆了口氣,隨即進到範遙方才步行而出的房間裏,權當烤火取暖片刻。

而範遙則拿著書信一路走到那一側房屋處,他輕嘆了一口氣,隨後便推門而入。

“外面起風了,”乍一進入房間,範遙便聽到一個淡漠的聲音忽而響起,“趕緊關上門,在門口烤烤火再進來,莫要凍到他。”

範遙不敢怠慢,趕緊聽話在門口暖爐前烤了一會兒的火,生怕帶進來絲毫寒氣,隨後他拿著書信走進房內——楊逍正坐在床榻前的腳凳上,他手上拿著一塊帕子——地上放著的水盆上還依稀可見裊裊輕煙——見到範遙走近,他也沒擡頭招呼,只擰幹帕子,又執起榻上之人的另一只手細心地擦拭著。

——床榻上沈沈地睡著一個少年,雖然面色蒼白,但掩不住清秀俊朗的眉眼如畫,正是一年前名震武林的明教教主,張無忌。

“大哥,武當山來的家書。”

——範遙盡量放輕腳步,又壓低聲音,遞上了那封書信。

楊逍只稍稍擡眼,瞥見那封信件,隨即頷首淡漠道,“放到桌子上罷,待會兒我會看的。”

範遙默不作聲,將信件擱置到床榻旁的鏡臺上,他深深地望向床榻上睡得沈靜如水的少年,心下一痛,思緒不由得回到那一日的端陽大會後——

時值五月,明教接連完成了迎回聖火令及尋回謝獅王兩件大事,連帶著日頭也特別好。因著前一日與三僧苦鬥時楊逍受了些傷——本來他倒是註意不到這些,只不過在趙敏告別眾人回歸朝廷之前,不知為何,她只切切囑咐他,道是師父定要在歸程路上買一輛馬車相隨——他心想教主這些時日勞心勞力,騎馬而去畢竟亦耗心神,故而在出發那一日他便特特去令山下弟子將那最好的馬車送上山,而他範右使,便臨時當上了車夫。

範右使心甘情願地當著車夫,他悠閑悠閑地趕著馬,看著騎著馬還時不時地得啰嗦兩句,但是不過三句半便被殷野王幾個字給堵得半天說不出話來的周顛,看著明明有馬不好好騎,偏要時不時以輕功游走於眾人之間的蝠王,一邊打著佛號勸著架的說不得和彭瑩玉,受不了這幾個人嚷嚷呱噪而先行去開路的鷹王,恍然間只覺得明教仿若又回到了當年陽教主還在世的時候,那時候大家亦是這樣,親厚如手足,時不時地拌嘴打笑,未曾被那江湖中的波詭雲譎牽涉幾分。

而還未等到範遙吆喝一聲加入那周顛和殷野王之間近於白熱化的嘴戰,忽聞車內傳來一陣陣低聲驚呼,他心下猛地一沈,忽覺大非吉兆,雖不知是發生了什麽事情——但車內二人,不管是誰,一旦出事,勢必明教又要天翻地覆一通不可——他於是鎮定心神,趁人不註意之間悄然側身,掀開門簾便旋身一轉,進了車廂內——

——而僅僅是一瞥,車內情景便讓範遙心驚肉跳,幾乎同樣嘶吼出聲。

只見楊逍渾身顫抖,失魂落魄地緊緊摟著懷中少年——而方才還意氣風發的少年教主,此時卻毫無生機地躺在左使的臂彎之間,他們二人身上所穿衣袍皆被鮮血得一片一片的殷紅——無忌雙目半閉半合,黯然失色的雙眸似是已看不清東西得一樣迷茫,但他依舊撐著最後一絲意識看向楊逍——楊逍一只手緊緊攥著他的手,少年的口中還不斷湧出鮮血——盡管如此,他的唇齒間依舊是勉強地開合,似是要說什麽話一般。

“大哥,這是!”範遙好在比楊逍還能努力撐起神智,盡管此景亦是差點嚇得他三魂六魄齊齊出竅,但他趕緊於馬車內迅速跪行著撲過去,伸手迅速點住無忌幾處大穴——堪堪止住了少年的吐血,他看向楊逍——相識數十年,範遙幾乎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結拜大哥如此被嚇得魂不附體的樣子,他幾乎是低吼出聲,“大哥!醒一醒!趕緊找大夫啊!”

楊逍本就是略通醫理,範遙這一吼多少有點效用——被喚回來之後,他急急摸上無忌脈門,但他方見如此讓他心神俱震的情景,手指顫抖的幾乎把不住脈,範遙心知大哥這是被嚇得丟了魂兒了,於是便急急地掀開馬車門簾——低聲將韋一笑吼著叫過來,“蝠王!速速改路!快去找大夫!”

——楊逍從床榻前起身的動靜將範遙從遙遠的回憶中扯了回來,他看著大哥平靜地將水盆端至一旁,隨後凈了手,拿起一塊布巾擦拭幹凈手上的水滴,然而他並沒有關心鏡臺上的那封家書,只是重新落座回床榻前。

範遙在心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自那日起,楊逍便一直如此,沈默寡言,古井無波,仿佛是所有的喜怒哀樂都離他而去,教務軍務一概不理不顧,除非重大事務,他才會出面,其餘事項一律交給下屬——而他只是這樣,日覆一日,安靜地陪伴在少年教主的床榻前,勤勤服侍無忌,但大多時間,都端坐在那裏,宛若一座石像。

——眼眶一酸,範遙心知,楊逍的時間如同昏睡的無忌一樣,一齊停在了那日,春光正好,旗鼓喧天的少室山下。

“大哥,”他又輕聲開口,道,“胡先生回來了。”

楊逍淡漠地側首瞥了一眼他,只沈靜地吩咐道,“請胡先生進來罷。”

言罷,他又再次看向無忌,執起少年的一只手腕,擡至他的臉頰,細細地廝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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