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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無忌扶著門框走了出來，楊逍一個箭步沖了上去，他順手拿起房內椅子上擱置的一件鬥篷給他披上，細細系好，一壁低聲道，“註意夜寒，”這才側身靠近無忌，讓他借著自己身上之力行至桌前，緩緩落座。
屋內一眾明教高層皆在，包括一直在山下駐紮的鷹王父子，眾人見到無忌出來，紛紛行禮見過教主，少年只溫和微笑，擡手叫大家免禮，一壁又道現下情勢緊張，無需大家多禮。
隨後他便隨眾人一同觀看局勢圖，鷹王父子鏖戰一日，道是元軍此次該是有備而來，誓要與他們決戰生死，只可惜明教大隊人馬還在中原其他地區作戰，不好調動，而這一日雖有眾門派罷手言和共同抗敵，可惜多少難敵元軍訓練有素的精銳兵力。
“說起來，”韋蝠王見無忌親自出面，這才忽然出聲，從懷中拿出一物，遞給無忌，道，“這是今日午後時分，峨嵋派那邊送來的，道是許能助我等抗敵。”
無忌接過，借著燭火仔細瞧去，只見扉頁上以清秀的字跡上書四字，武穆遺書——再略略一翻，心下大驚，此乃當年武穆王岳飛用兵之法，具體計策，行軍用兵，條條項項，皆是細細記載於上。
楊逍博學廣聞，自是知道此書厲害，他只瞄一眼，便笑道，“若有此兵書，此戰可告大捷。”
“好你個老蝙蝠啊，”周顛一聽此話，直掐著腰喝道，“我還以為你除了飛天本領厲害之外，行軍打仗也是一把好手——今天下午因著你指點那幾招故而我等連連告捷，原不想竟是借了這秘籍所在。”
“此書本是該由教主保管閱覽，”韋一笑白了他一眼，道，“只不過下午情勢過於兇險，為了防止我教兄弟有損傷，故而由我和鷹王看過方才稍稍改變策略。”
“外公舅舅於山下苦戰，一切還好？”無忌不知下午之戰如此兇險，乍一聽及此話，瞬時憂心不已，連忙擡頭問向鷹王父子。
“多虧了這部兵書，”鷹王硬朗地一笑，殷野王亦是笑著點頭附和，道，“若是沒有這裏的良計相告，怕是現下還不只要損傷多少呢。”
無忌聽罷此話，心中焦慮這才稍稍緩和，頷首而笑。
“無忌哥哥，”眾人間忽聞一聲清脆的喚聲，無忌擡起頭來，恰恰看到坐得遠遠的趙敏在打著扇子，看向這一側，她心知自己立場不好，故而特特選了個距離眾人頗遠的位子，此時她乍一開口，眾人便一同看向這個姑娘——只見她神色自若，只淡淡道，“山下領兵打仗的是我兄長，我亦視你為兄長，若是戰場相鬥，我不會插手幹涉，而此次……”
她環顧眾人，繼續道，“而此次我兄長師出有名，原因在我身上，我不想讓你們二人在此相鬥有所損傷——你們二人縱使是生死搏鬥，我亦希望可以在戰場上兵戎相見，而不是在這樣一個地方。”
“妹子，你這是打算……”無忌心中一沈，他自是知道這個姑娘心中打算。
卻見她起身站了起來，打了打扇子揚聲笑道，“感謝你們諸位，讓我見到了如此精彩繽紛的江湖，”她收扇抱拳作禮，繼續道，“小女子任性妄為，離家出走，時至今日，家兄來尋，累及諸位，實非我心中所願，故而就此告辭。”
“等……等等！”無忌見她輕巧地一見禮，便施施然轉身離去，連忙出聲喚住她，他急匆匆地三步作兩步上前，抓住她的袖口道，“你既與父兄曾為我決裂，此時我萬萬不能再讓你重回元廷，否則……”
趙敏看著他面上焦急之色，只微微一笑，道，“無忌哥哥還看不出麽？為何我兄長率軍包圍少室山會趕得如此巧合，恰恰便在端陽節英雄大會這兩天？熟知調兵遣將需得時日，率軍趕來亦非一朝一夕之時，想是此事亦是圓真策劃，便是裏應外合，作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計。”
她輕巧地稍稍側身，貼近無忌低聲道，“更何況你的內傷未愈，舊患加新傷，縱使鐵打的身體夜受不住這麽熬，我自知無法勸得你們雙方罷手言和，自是不會再做無用功，但我亦明白，你們皆是鐵錚錚的好漢，便不要在此相博廝殺，不如日後於沙場上兵戈相見，堂堂正正地決一勝負。”
旋即，趙敏又後退兩步，她看了一眼明教眾人——這段時日這些人對她從一開始的猜忌懷疑漸漸到信任友善，惜趙敏曾於江湖行走許多年，身邊籠絡了一大批高手，可尚無一人與明教這一眾一般，堪稱她真正的江湖朋友——她繼而又看向年輕的教主，俊朗柔和的面龐上不掩擔憂，只稍稍揚起下頜，道，“張教主，之前我要你幫我辦三件事，現下我想到剩餘兩件事了。”
“妹子請講，”無忌頷首允道。
“戰場上刀槍無眼，我父兄與張教主皆是行武之人，但亦是正大光明的好漢，都是我所敬佩之人，故而，我想讓你幫我做的第二件事便是，”顧盼間，她一雙剪水雙眸中盈盈閃光，似有淚水一劃而過，但是轉眼間她又嫣然一笑，朗聲道，“今後不論如何的生死相鬥，請張教主信守承諾，與我父兄只在戰場決一高下，我會竭力勸服他們以後亦再不會行任何偷襲之事，還望張教主亦應允。”
——道罷，她將一手豎起，徑自堂堂正正地看向無忌。
無忌伸出手來，擊上她的掌心，點頭道，“我答應你。”
誰知一掌擊完，趙敏忽而伸手順勢握住了他的手——觸之一片冰冷，嚇得她心中一片驚愕，她順勢貼近無忌，只在他耳畔低聲悄然道，“那第三件事……”
嬌俏的姑娘又退後幾步，她擡眸看向眼前少年清秀俊朗的面龐，那眸光盈盈，似是含了水光一般，只見她壓低聲音，細語道，“第三件事……小妹只求兄長今後不論遇到何事……”
“一定要活下去……”
——她真誠以對，這些時日相處，已是將他當作自己兄長。無忌心知她話語中所指何事，但卻面色凝重，望著她切切請求的神情，心念及那忠於自己的百萬教眾……還有自己那傾心相待之人，他最終是沈重地點了點頭。
——君子一諾重過千金，無忌心下十分清楚，這次應該是與趙敏最後一次見面了。
“無忌哥哥一諾之重，我必不辜負，”趙敏堅定地點了點頭，旋即她看向明教一眾，明艷的臉上展開一絲笑容，道，“大家江湖再見。”
道罷，抱拳施禮，隨後打扇而去，眾人見她出了院落，徑自牽過一匹馬，縱身躍上馬背，利索地一扯韁繩，良駒長嘯中，那一身紅衣明艷如陽的女子縱馬而去，再無一絲蹤跡。
——待到第二日，那元軍果然頃刻之間便撤退而去。眾人紛紛驚詫不已，多少猜測是明教鬼斧神兵，嚇得元兵連夜而逃，心下不禁駭然明教於戰場上的實力，可見一斑。故而此次端陽英雄大會，倒成了明教的立威大會，待到眾門派中人逐一離開之時，無一不對無忌敬而行禮。自此，即使屠龍刀並未現世，但明教教主張無忌儼然已成了號令江湖莫敢不從的武林至尊一樣的人物。
而後過了數月，又從大都傳來消息，道是常年行走江湖的汝陽王之女，紹敏郡主，為元廷之主所猜疑，懷疑她與江湖叛賊有關，但在汝陽王父子再三求情之下，故而廢黜其郡主之位，逐出關外，從此再不許回歸中原。
——彼時無忌於光明頂上聽到此消息，心下不禁覺得既是愧疚於趙敏，又是痛恨元廷的昏庸。而不日範遙便匆匆趕回光明頂，只帶回了一把扇子。
無忌打開扇子，裏面夾著一張紙，趙敏秀麗有勁的字體只寫著幾個字——
——有空來草原玩兒。
“這賊丫頭……”無忌忍俊不禁。
********************************
於少室山上待到元兵退去，眾大門派便紛紛告辭。無忌看著自己義父在大殿中出家皈依佛門，於暮鼓晨鐘裏禮佛茹素，義父半生波瀾大起大落，此時終得平靜，亦是心感寬慰。
在峨嵋派辭別少林之前，無忌曾親自前去拜見周芷若，一面感謝她相贈秘籍大義，一面將殷離未死及靈蛇島疑案後續等事又與她細細道來——彼時周芷若心知自己千方百計多番算計，卻依舊逃不過一山更有一山高之理，她看上去平和了許多，只靜靜地聽無忌道完。
“你不必謝我，”見無忌又特意謝過贈書之義，她神色平淡，只不過似是少了許多戾氣，“我峨眉開山師祖郭襄女俠先父先母便是命喪於襄陽保衛時元軍之手，可惜我機關算盡，卻依舊贏不過，”她擡目看向無忌，道，“此書我並非贈與你，而是贈與那與元兵作戰的千千萬將士們，故而盼義軍可早日驅逐元廷，還我漢人河山。”
隨後，她又拿出一本書，遞與無忌，道，“這本九陰真經，我亦並非贈與你，而是歸還桃花島一脈傳承之人。一切因緣際會，皆始於此書，而今百年已過，再爭亦是無益，便讓它從何處來便往何處去罷。”
無忌心下撼動，想是周芷若經歷此番惡鬥，生死之間徘徊，又是費盡心機，只不過一切皆成了枉然，想必經此一番，她應亦是看透了許多事。
思及此，無忌便不再推脫，只拱手長輯見一大禮，謝過峨眉大義。
“張教主……”周芷若見他長身玉立，端的持禮穩重，眼前恍然間，仿若他們彼此之間還是當年漢水初遇的模樣，只是在這人心鬼蜮趟過幾遍，青梅竹馬的初心舊誼業已被刀光劍影消磨殆盡，她心下只是感慨，忽而又改口道，“無忌哥哥……你與那趙姑娘……”
無忌只是朗然微笑，淡然道，“我不曾騙過你，我與她，只是兄妹之誼。”
周芷若清麗的面容亦是忽而一怔，她自嘲地笑了笑，“想不到爭了這許久，我竟然是與自己的心魔在作對。”
見少年擡眸，稍帶訝異地看向她，她稍稍欠身，見禮道，“感謝你不計前嫌，為我峨眉弟子治傷，此前多有得罪，芷若亦是迷了心性，現今遭遇頗多，只見殷姑娘尚存人世，我亦不再糾結迷惘，還望包涵。”
無忌稍稍一怔，自是知道她心下業已釋然，於是便微微頷首，受了她這一禮。
——於是兩人道別，無忌轉身離去。
周芷若目送他修長的身姿遠去，只深深一福，自言自語道，“此去途遠，願君一路平安。”
無忌步伐稍稍一滯，但並未停留，只緩步徑自走遠，他自始至終亦不曾回首。
******************************************
元軍退去後的第二日，明教便也告別少林，在出發前，借著範遙去安排車馬的空隙，無忌由楊逍陪伴著親自去了趟少室山後山。
——這裏有一處小小的院落，便是謝遜清修所居之處了。
“義父，”無忌見到一身粗布麻衣的謝獅王，他半生飄搖痛苦，如今在佛門終得所渡，他見義父面容平靜溫和，心下亦是很是寬慰，在院中出聲道，“孩兒來向您辭行。”
“無忌孩兒，”謝遜支著一支竹杖一路行來，他扶上無忌雙肩，中氣十足地朗聲笑道，“義父本來還擔心孩兒在這詭譎爭鬥的江湖中是否能平安無事，但現下看來，孩兒名揚天下，立威於江湖中，倒反義父的擔心都是多餘的。”
無忌忽而憶起當年他與父母第一次離開冰火島，義父亦是對他們一家百般擔憂，心下撼動，哽咽著道，“義父放心，孩兒……孩兒……”
他深吸一口氣，又望向身側的楊逍，一字一句道，“孩兒有良人相伴，定會無恙。”
謝遜猛地一頓，他對於自己這個義子視如己出，雖父子闊別十數年，但這孩子的心性與幼時相比，其實並未改變分毫，之前他於靈蛇島便隱約感覺這孩子心中已有愛慕之人，只是聽他對幾位紅顏知己的態度，似是並非那幾位女子，而他今日卻可如此堅定地告知自己此事，想必是……
——想當年文武雙全，又情商極高的謝獅王，又怎地不會明白自己兒子的心意。
於是他哈哈一笑，只拍了拍無忌的雙肩，接著他又側首，驀地高聲呼道，“楊逍！”
楊逍本是陪伴無忌一起前來，卻萬萬沒想到這孩子與謝遜感情深厚，以至於可以如此言明，又聽謝遜忽而呼他，用的並不是以教眾之間的舊時稱呼“楊左使”，而是直接連名帶姓，心知這是不再將他當外人看待，於是連忙拱手見大禮，沈穩道，“楊逍在。”
“我這孩兒，心性淳厚，善良仁慈，”謝遜放緩和了聲音，頗帶威嚴地道，“今後你要愛他敬他助他護他，莫要讓任何人欺負了他！你也不行！”
楊逍面上猛地一震，謝遜向來言辭直爽，他卻萬萬沒有想到竟是如此利索地應允了他們二人，心中撼動，不禁連忙拱手見禮，深深一輯到底，堅定道，“但請放心，我楊逍在此起誓，終此一生，必會愛護無忌。若有違背，必不得善終，親自前來讓您來取我性命。”
道罷，他與無忌二人一同跪地，同時向謝遜行跪拜大禮。
——當年剛愎自用孤傲極端的謝獅王此時捋著胡須，慈祥地朗聲一笑，如此，塵世間他便再無遺憾掛心之事了。
******************************
待到無忌與楊逍二人攜手行至少室山門口，明教群豪與少林寺諸僧告別過——如今少林與明教已徹底冰釋前嫌，並順利結為盟友，方丈空聞更是直接宣布將會派出武僧支援義軍，此行亦算是功德圓滿——山寺門口，範遙已經備好車馬候在那裏。
“哎不是，怎麽就教主和楊左使能坐馬車呢？我老周這一路跑的，那叫個腿酸頭疼的啊……”
——周顛一見那四平八穩裝飾精致的寬敞馬車自己竟然沒份兒，嘴一撇，絮絮叨叨地啰嗦起來。
“要不，”殷野王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他單手持韁繩，居高臨下看向周大散人，挑起半條眉毛，路過時對他似笑非笑地淡淡回了一句，“你也去跟那三渡打一架？”
“你……！”
——周大散人其實該心知肚明，即使沒有楊左使與他互懟，教主舅舅幾句話依舊能堵得他三天吃不下一口燒雞。
無忌微微一笑，便與楊逍一同上了馬車——範遙親自駕車。
“我們現在是去濠州呢？還是回光明頂呢？”
馬車內布置得十分舒適，無忌靠在楊逍肩頭——左使順勢攬小教主入懷——範遙駕車竟是走得十分平穩，他忽而這樣輕聲問道。
“都行，你若想再在中原留一段時間，我們便去濠州，若是想休憩一番，我們就回光明頂。”
無忌微微笑著——那被金針入穴的幾門大穴時至今日已至臨界，他只覺得七經八脈不斷受到體內紊亂的真氣沖撞，疼痛入骨侵髓——好在早起一碗湯藥內被他悄悄加了許多提氣提神藥材，故而撐著一口真氣至此，而現下事了，他亦是氣洩力松——霎那間只覺得一波一波的劇痛宛若剜骨剖腑，經脈之中甚至有一陣陣的如同細針鉆膚游走之感，這樣如同摧心切骨一樣的疼痛幾乎讓他神智昏昏，再也難以保住靈臺一絲清明。
他模模糊糊地看著前方——視線已經愈發昏暗，盡管勉強支撐著，他也逐漸難以聽清楊逍的聲音，忽而心肺一陣劇痛，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胸口氣血翻湧齊齊叫囂著，折磨著他的丹田經脈，喉間濃厚的腥甜一股一股湧上，他驀地抓緊衣襟——
楊逍倏然感到懷中之人在細細地顫抖，他心底猛地一沈——仿若頃刻間墜入了三九冰凍天的霜寒雪洞中一樣，剎時間一種濃重的不詳恐懼蒙上他的心頭，他連忙低下頭去查看——這一眼竟是嚇得他差點心神俱碎目眥欲裂——
——只見無忌一只手上緊緊抓著衣襟，呼吸短促而淺得幾乎聽不見，另一只手卻緊緊捂住口，鮮紅的血液從指縫間一滴一滴流下，掉落於無忌與楊逍身上的雪白衣袍上，落下宛若雪中紅梅一般觸目驚心的血跡，而少年那本來燦若星辰的眸中卻似蒙上了一層薄霧，半閉的雙目無神而黯然——楊逍眼睜睜地看著臂彎間的少年身上的生機迅速流失——
腦中驀地轟地一聲，變成了一片空白，他只覺得自己慌急了——慌得甚至不知道該做什麽好，手抖得幾乎提不起半分力氣，他看著懷中少年漸漸渙散的眸光，下意識地連聲呼喚無忌的名字——
“無忌！無忌！不要睡！”
——猶自強撐著意識，無忌在巨大的內力沖撞的痛苦裏氣若游絲，他隱約聽見有人這樣焦急而帶著恐懼地聲聲喚著他。
“楊……伯伯……”
——他努力想擠出一絲微笑，告訴他自己沒事，就是想休息一會兒了。
——但是唇齒間都是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他發現自己怎麽也沒法張口說話。
“無忌，求求你，求求你別睡，千萬別睡！”
“楊伯伯在這裏陪著你，別嚇楊伯伯，我們說說話，求求你，不要睡！”
“無忌……”
“無忌！”
——聲聲喚不回少年的意識，他已快無意識地聽著楊逍痛楚萬分的呼喚，想要張口，卻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陷入一片沈沈的黑暗中之前的瞬間，無忌只覺得似乎有滴滴淚水落於他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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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無忌扶著門框走了出來，楊逍一個箭步沖了上去，他順手拿起房內椅子上擱置的一件鬥篷給他披上，細細系好，一壁低聲道，“註意夜寒，”這才側身靠近無忌，讓他借著自己身上之力行至桌前，緩緩落座。
屋內一眾明教高層皆在，包括一直在山下駐紮的鷹王父子，眾人見到無忌出來，紛紛行禮見過教主，少年只溫和微笑，擡手叫大家免禮，一壁又道現下情勢緊張，無需大家多禮。
隨後他便隨眾人一同觀看局勢圖，鷹王父子鏖戰一日，道是元軍此次該是有備而來，誓要與他們決戰生死，只可惜明教大隊人馬還在中原其他地區作戰，不好調動，而這一日雖有眾門派罷手言和共同抗敵，可惜多少難敵元軍訓練有素的精銳兵力。
“說起來，”韋蝠王見無忌親自出面，這才忽然出聲，從懷中拿出一物，遞給無忌，道，“這是今日午後時分，峨嵋派那邊送來的，道是許能助我等抗敵。”
無忌接過，借著燭火仔細瞧去，只見扉頁上以清秀的字跡上書四字，武穆遺書——再略略一翻，心下大驚，此乃當年武穆王岳飛用兵之法，具體計策，行軍用兵，條條項項，皆是細細記載於上。
楊逍博學廣聞，自是知道此書厲害，他只瞄一眼，便笑道，“若有此兵書，此戰可告大捷。”
“好你個老蝙蝠啊，”周顛一聽此話，直掐著腰喝道，“我還以為你除了飛天本領厲害之外，行軍打仗也是一把好手——今天下午因著你指點那幾招故而我等連連告捷，原不想竟是借了這秘籍所在。”
“此書本是該由教主保管閱覽，”韋一笑白了他一眼，道，“只不過下午情勢過於兇險，為了防止我教兄弟有損傷，故而由我和鷹王看過方才稍稍改變策略。”
“外公舅舅於山下苦戰，一切還好？”無忌不知下午之戰如此兇險，乍一聽及此話，瞬時憂心不已，連忙擡頭問向鷹王父子。
“多虧了這部兵書，”鷹王硬朗地一笑，殷野王亦是笑著點頭附和，道，“若是沒有這裏的良計相告，怕是現下還不只要損傷多少呢。”
無忌聽罷此話，心中焦慮這才稍稍緩和，頷首而笑。
“無忌哥哥，”眾人間忽聞一聲清脆的喚聲，無忌擡起頭來，恰恰看到坐得遠遠的趙敏在打著扇子，看向這一側，她心知自己立場不好，故而特特選了個距離眾人頗遠的位子，此時她乍一開口，眾人便一同看向這個姑娘——只見她神色自若，只淡淡道，“山下領兵打仗的是我兄長，我亦視你為兄長，若是戰場相鬥，我不會插手幹涉，而此次……”
她環顧眾人，繼續道，“而此次我兄長師出有名，原因在我身上，我不想讓你們二人在此相鬥有所損傷——你們二人縱使是生死搏鬥，我亦希望可以在戰場上兵戎相見，而不是在這樣一個地方。”
“妹子，你這是打算……”無忌心中一沈，他自是知道這個姑娘心中打算。
卻見她起身站了起來，打了打扇子揚聲笑道，“感謝你們諸位，讓我見到了如此精彩繽紛的江湖，”她收扇抱拳作禮，繼續道，“小女子任性妄為，離家出走，時至今日，家兄來尋，累及諸位，實非我心中所願，故而就此告辭。”
“等……等等！”無忌見她輕巧地一見禮，便施施然轉身離去，連忙出聲喚住她，他急匆匆地三步作兩步上前，抓住她的袖口道，“你既與父兄曾為我決裂，此時我萬萬不能再讓你重回元廷，否則……”
趙敏看著他面上焦急之色，只微微一笑，道，“無忌哥哥還看不出麽？為何我兄長率軍包圍少室山會趕得如此巧合，恰恰便在端陽節英雄大會這兩天？熟知調兵遣將需得時日，率軍趕來亦非一朝一夕之時，想是此事亦是圓真策劃，便是裏應外合，作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之計。”
她輕巧地稍稍側身，貼近無忌低聲道，“更何況你的內傷未愈，舊患加新傷，縱使鐵打的身體夜受不住這麽熬，我自知無法勸得你們雙方罷手言和，自是不會再做無用功，但我亦明白，你們皆是鐵錚錚的好漢，便不要在此相博廝殺，不如日後於沙場上兵戈相見，堂堂正正地決一勝負。”
旋即，趙敏又後退兩步，她看了一眼明教眾人——這段時日這些人對她從一開始的猜忌懷疑漸漸到信任友善，惜趙敏曾於江湖行走許多年，身邊籠絡了一大批高手，可尚無一人與明教這一眾一般，堪稱她真正的江湖朋友——她繼而又看向年輕的教主，俊朗柔和的面龐上不掩擔憂，只稍稍揚起下頜，道，“張教主，之前我要你幫我辦三件事，現下我想到剩餘兩件事了。”
“妹子請講，”無忌頷首允道。
“戰場上刀槍無眼，我父兄與張教主皆是行武之人，但亦是正大光明的好漢，都是我所敬佩之人，故而，我想讓你幫我做的第二件事便是，”顧盼間，她一雙剪水雙眸中盈盈閃光，似有淚水一劃而過，但是轉眼間她又嫣然一笑，朗聲道，“今後不論如何的生死相鬥，請張教主信守承諾，與我父兄只在戰場決一高下，我會竭力勸服他們以後亦再不會行任何偷襲之事，還望張教主亦應允。”
——道罷，她將一手豎起，徑自堂堂正正地看向無忌。
無忌伸出手來，擊上她的掌心，點頭道，“我答應你。”
誰知一掌擊完，趙敏忽而伸手順勢握住了他的手——觸之一片冰冷，嚇得她心中一片驚愕，她順勢貼近無忌，只在他耳畔低聲悄然道，“那第三件事……”
嬌俏的姑娘又退後幾步，她擡眸看向眼前少年清秀俊朗的面龐，那眸光盈盈，似是含了水光一般，只見她壓低聲音，細語道，“第三件事……小妹只求兄長今後不論遇到何事……”
“一定要活下去……”
——她真誠以對，這些時日相處，已是將他當作自己兄長。無忌心知她話語中所指何事，但卻面色凝重，望著她切切請求的神情，心念及那忠於自己的百萬教眾……還有自己那傾心相待之人，他最終是沈重地點了點頭。
——君子一諾重過千金，無忌心下十分清楚，這次應該是與趙敏最後一次見面了。
“無忌哥哥一諾之重，我必不辜負，”趙敏堅定地點了點頭，旋即她看向明教一眾，明艷的臉上展開一絲笑容，道，“大家江湖再見。”
道罷，抱拳施禮，隨後打扇而去，眾人見她出了院落，徑自牽過一匹馬，縱身躍上馬背，利索地一扯韁繩，良駒長嘯中，那一身紅衣明艷如陽的女子縱馬而去，再無一絲蹤跡。
——待到第二日，那元軍果然頃刻之間便撤退而去。眾人紛紛驚詫不已，多少猜測是明教鬼斧神兵，嚇得元兵連夜而逃，心下不禁駭然明教於戰場上的實力，可見一斑。故而此次端陽英雄大會，倒成了明教的立威大會，待到眾門派中人逐一離開之時，無一不對無忌敬而行禮。自此，即使屠龍刀並未現世，但明教教主張無忌儼然已成了號令江湖莫敢不從的武林至尊一樣的人物。
而後過了數月，又從大都傳來消息，道是常年行走江湖的汝陽王之女，紹敏郡主，為元廷之主所猜疑，懷疑她與江湖叛賊有關，但在汝陽王父子再三求情之下，故而廢黜其郡主之位，逐出關外，從此再不許回歸中原。
——彼時無忌於光明頂上聽到此消息，心下不禁覺得既是愧疚於趙敏，又是痛恨元廷的昏庸。而不日範遙便匆匆趕回光明頂，只帶回了一把扇子。
無忌打開扇子，裏面夾著一張紙，趙敏秀麗有勁的字體只寫著幾個字——
——有空來草原玩兒。
“這賊丫頭……”無忌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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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少室山上待到元兵退去，眾大門派便紛紛告辭。無忌看著自己義父在大殿中出家皈依佛門，於暮鼓晨鐘裏禮佛茹素，義父半生波瀾大起大落，此時終得平靜，亦是心感寬慰。
在峨嵋派辭別少林之前，無忌曾親自前去拜見周芷若，一面感謝她相贈秘籍大義，一面將殷離未死及靈蛇島疑案後續等事又與她細細道來——彼時周芷若心知自己千方百計多番算計，卻依舊逃不過一山更有一山高之理，她看上去平和了許多，只靜靜地聽無忌道完。
“你不必謝我，”見無忌又特意謝過贈書之義，她神色平淡，只不過似是少了許多戾氣，“我峨眉開山師祖郭襄女俠先父先母便是命喪於襄陽保衛時元軍之手，可惜我機關算盡，卻依舊贏不過，”她擡目看向無忌，道，“此書我並非贈與你，而是贈與那與元兵作戰的千千萬將士們，故而盼義軍可早日驅逐元廷，還我漢人河山。”
隨後，她又拿出一本書，遞與無忌，道，“這本九陰真經，我亦並非贈與你，而是歸還桃花島一脈傳承之人。一切因緣際會，皆始於此書，而今百年已過，再爭亦是無益，便讓它從何處來便往何處去罷。”
無忌心下撼動，想是周芷若經歷此番惡鬥，生死之間徘徊，又是費盡心機，只不過一切皆成了枉然，想必經此一番，她應亦是看透了許多事。
思及此，無忌便不再推脫，只拱手長輯見一大禮，謝過峨眉大義。
“張教主……”周芷若見他長身玉立，端的持禮穩重，眼前恍然間，仿若他們彼此之間還是當年漢水初遇的模樣，只是在這人心鬼蜮趟過幾遍，青梅竹馬的初心舊誼業已被刀光劍影消磨殆盡，她心下只是感慨，忽而又改口道，“無忌哥哥……你與那趙姑娘……”
無忌只是朗然微笑，淡然道，“我不曾騙過你，我與她，只是兄妹之誼。”
周芷若清麗的面容亦是忽而一怔，她自嘲地笑了笑，“想不到爭了這許久，我竟然是與自己的心魔在作對。”
見少年擡眸，稍帶訝異地看向她，她稍稍欠身，見禮道，“感謝你不計前嫌，為我峨眉弟子治傷，此前多有得罪，芷若亦是迷了心性，現今遭遇頗多，只見殷姑娘尚存人世，我亦不再糾結迷惘，還望包涵。”
無忌稍稍一怔，自是知道她心下業已釋然，於是便微微頷首，受了她這一禮。
——於是兩人道別，無忌轉身離去。
周芷若目送他修長的身姿遠去，只深深一福，自言自語道，“此去途遠，願君一路平安。”
無忌步伐稍稍一滯，但並未停留，只緩步徑自走遠，他自始至終亦不曾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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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軍退去後的第二日，明教便也告別少林，在出發前，借著範遙去安排車馬的空隙，無忌由楊逍陪伴著親自去了趟少室山後山。
——這裏有一處小小的院落，便是謝遜清修所居之處了。
“義父，”無忌見到一身粗布麻衣的謝獅王，他半生飄搖痛苦，如今在佛門終得所渡，他見義父面容平靜溫和，心下亦是很是寬慰，在院中出聲道，“孩兒來向您辭行。”
“無忌孩兒，”謝遜支著一支竹杖一路行來，他扶上無忌雙肩，中氣十足地朗聲笑道，“義父本來還擔心孩兒在這詭譎爭鬥的江湖中是否能平安無事，但現下看來，孩兒名揚天下，立威於江湖中，倒反義父的擔心都是多餘的。”
無忌忽而憶起當年他與父母第一次離開冰火島，義父亦是對他們一家百般擔憂，心下撼動，哽咽著道，“義父放心，孩兒……孩兒……”
他深吸一口氣，又望向身側的楊逍，一字一句道，“孩兒有良人相伴，定會無恙。”
謝遜猛地一頓，他對於自己這個義子視如己出，雖父子闊別十數年，但這孩子的心性與幼時相比，其實並未改變分毫，之前他於靈蛇島便隱約感覺這孩子心中已有愛慕之人，只是聽他對幾位紅顏知己的態度，似是並非那幾位女子，而他今日卻可如此堅定地告知自己此事，想必是……
——想當年文武雙全，又情商極高的謝獅王，又怎地不會明白自己兒子的心意。
於是他哈哈一笑，只拍了拍無忌的雙肩，接著他又側首，驀地高聲呼道，“楊逍！”
楊逍本是陪伴無忌一起前來，卻萬萬沒想到這孩子與謝遜感情深厚，以至於可以如此言明，又聽謝遜忽而呼他，用的並不是以教眾之間的舊時稱呼“楊左使”，而是直接連名帶姓，心知這是不再將他當外人看待，於是連忙拱手見大禮，沈穩道，“楊逍在。”
“我這孩兒，心性淳厚，善良仁慈，”謝遜放緩和了聲音，頗帶威嚴地道，“今後你要愛他敬他助他護他，莫要讓任何人欺負了他！你也不行！”
楊逍面上猛地一震，謝遜向來言辭直爽，他卻萬萬沒有想到竟是如此利索地應允了他們二人，心中撼動，不禁連忙拱手見禮，深深一輯到底，堅定道，“但請放心，我楊逍在此起誓，終此一生，必會愛護無忌。若有違背，必不得善終，親自前來讓您來取我性命。”
道罷，他與無忌二人一同跪地，同時向謝遜行跪拜大禮。
——當年剛愎自用孤傲極端的謝獅王此時捋著胡須，慈祥地朗聲一笑，如此，塵世間他便再無遺憾掛心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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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無忌與楊逍二人攜手行至少室山門口，明教群豪與少林寺諸僧告別過——如今少林與明教已徹底冰釋前嫌，並順利結為盟友，方丈空聞更是直接宣布將會派出武僧支援義軍，此行亦算是功德圓滿——山寺門口，範遙已經備好車馬候在那裏。
“哎不是，怎麽就教主和楊左使能坐馬車呢？我老周這一路跑的，那叫個腿酸頭疼的啊……”
——周顛一見那四平八穩裝飾精致的寬敞馬車自己竟然沒份兒，嘴一撇，絮絮叨叨地啰嗦起來。
“要不，”殷野王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他單手持韁繩，居高臨下看向周大散人，挑起半條眉毛，路過時對他似笑非笑地淡淡回了一句，“你也去跟那三渡打一架？”
“你……！”
——周大散人其實該心知肚明，即使沒有楊左使與他互懟，教主舅舅幾句話依舊能堵得他三天吃不下一口燒雞。
無忌微微一笑，便與楊逍一同上了馬車——範遙親自駕車。
“我們現在是去濠州呢？還是回光明頂呢？”
馬車內布置得十分舒適，無忌靠在楊逍肩頭——左使順勢攬小教主入懷——範遙駕車竟是走得十分平穩，他忽而這樣輕聲問道。
“都行，你若想再在中原留一段時間，我們便去濠州，若是想休憩一番，我們就回光明頂。”
無忌微微笑著——那被金針入穴的幾門大穴時至今日已至臨界，他只覺得七經八脈不斷受到體內紊亂的真氣沖撞，疼痛入骨侵髓——好在早起一碗湯藥內被他悄悄加了許多提氣提神藥材，故而撐著一口真氣至此，而現下事了，他亦是氣洩力松——霎那間只覺得一波一波的劇痛宛若剜骨剖腑，經脈之中甚至有一陣陣的如同細針鉆膚游走之感，這樣如同摧心切骨一樣的疼痛幾乎讓他神智昏昏，再也難以保住靈臺一絲清明。
他模模糊糊地看著前方——視線已經愈發昏暗，盡管勉強支撐著，他也逐漸難以聽清楊逍的聲音，忽而心肺一陣劇痛，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胸口氣血翻湧齊齊叫囂著，折磨著他的丹田經脈，喉間濃厚的腥甜一股一股湧上，他驀地抓緊衣襟——
楊逍倏然感到懷中之人在細細地顫抖，他心底猛地一沈——仿若頃刻間墜入了三九冰凍天的霜寒雪洞中一樣，剎時間一種濃重的不詳恐懼蒙上他的心頭，他連忙低下頭去查看——這一眼竟是嚇得他差點心神俱碎目眥欲裂——
——只見無忌一只手上緊緊抓著衣襟，呼吸短促而淺得幾乎聽不見，另一只手卻緊緊捂住口，鮮紅的血液從指縫間一滴一滴流下，掉落於無忌與楊逍身上的雪白衣袍上，落下宛若雪中紅梅一般觸目驚心的血跡，而少年那本來燦若星辰的眸中卻似蒙上了一層薄霧，半閉的雙目無神而黯然——楊逍眼睜睜地看著臂彎間的少年身上的生機迅速流失——
腦中驀地轟地一聲，變成了一片空白，他只覺得自己慌急了——慌得甚至不知道該做什麽好，手抖得幾乎提不起半分力氣，他看著懷中少年漸漸渙散的眸光，下意識地連聲呼喚無忌的名字——
“無忌！無忌！不要睡！”
——猶自強撐著意識，無忌在巨大的內力沖撞的痛苦裏氣若游絲，他隱約聽見有人這樣焦急而帶著恐懼地聲聲喚著他。
“楊……伯伯……”
——他努力想擠出一絲微笑，告訴他自己沒事，就是想休息一會兒了。
——但是唇齒間都是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他發現自己怎麽也沒法張口說話。
“無忌，求求你，求求你別睡，千萬別睡！”
“楊伯伯在這裏陪著你，別嚇楊伯伯，我們說說話，求求你，不要睡！”
“無忌……”
“無忌！”
——聲聲喚不回少年的意識，他已快無意識地聽著楊逍痛楚萬分的呼喚，想要張口，卻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陷入一片沈沈的黑暗中之前的瞬間，無忌只覺得似乎有滴滴淚水落於他臉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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