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秉燭

關燈
秉燭

趙敏回房後,夜色已深,楊逍又盯著無忌服下一劑藥之後,這才洗漱罷打算就寢。

而當他更衣完,卻見無忌身著寢衣,落身坐於床榻一側的梳妝鏡前,小小的桌幾上放著那枚桃花島地圖鐵片,而他手指間卻摩挲著那塊如意雲紋羊脂玉佩,只怔怔地看著桌面,未曾言語。楊逍放輕腳步,走到無忌身後——順道拿起放在床榻上的那件鬥篷,他將鬥篷仔細地給少年圍上,道,“夜寒露重,小心著涼。”

“楊伯伯……”無忌順勢抓住了他替他系上披風衣帶的手,稍稍側首,輕聲道,“我有點睡不著。”

楊逍深谙世事人心,他只瞄到了那片鐵片,心下便明了,於是順勢俯下身,坐到稍微矮一些的腳凳上,這樣一來,他稍稍擡目便可看到無忌微微垂首的面色,他關切地問道,“有心事?是在想趙姑娘所道之事?”

——無忌知他敏銳非常,自己的心思瞞不過他,便點了點頭,旋即又開口道,

“若是趙敏所道之事並無假,那麽靈蛇島那一夜必定是有他人做下這傷天害理之事……表妹蛛兒已死,勢必不會,義父做事向來光明磊落,即使想奪得刀劍,決計不會如此陰毒……我當時亦是中毒,這樣一來……”

“若趙姑娘並非真兇,那麽,”楊逍雙目悠悠看向桌面上那枚鐵片,道,“此事便成了周掌門的嫌疑了。”

——疑心青梅竹馬的妹妹這樣的事情,自然是讓無忌憂慮不安,故而他只能微微點點頭。

楊逍沈吟些許,他拿起桌面上的鐵片,摩挲著上面的陣法圖,隨即又擡目看向無忌,定了定聲音,道,“有句話……也許我不該說,但……”

“楊伯伯但言無妨,你我之間沒有什麽不能說的。”

——楊逍看著少年誠摯的眸光,他輕輕一笑,道,“算起來,自我拜師入桃花島開始,大約已有三十餘載,而在那之前,猶記我年幼時期閱覽天下書籍,而不論哪一本武林劄記,自南宋以來,都鮮少會見到此相關記錄,若是粗略概算,桃花島實已消失在武林中……”

他頓了頓,道,“將近百年。”

無忌雙眸一張,似是恍然大悟一般,失聲道,“那倚天劍屠龍刀於江湖中引起腥風血雨,不過也堪堪百年光景!”

——楊逍點了點頭。

“如此道來,雖我等並不知周掌門從何處得來此地圖鐵片,但想必是與刀劍有密不可分的聯系……”楊逍頷首沈思了些許,方才緩緩道來,他擡眼,瞥見無忌臉上欲言又止的表情,疑道,“怎麽了?”

無忌稍蹙眉頭,恍然間想起當初在靈蛇島上義父中毒失刀之後的反應,他一壁尋思著一壁道,“之前在靈蛇島上,先是丟失了刀劍,同時又身中十香軟筋散,而義父卻並未那般盛怒……”

——自小跟在謝遜身邊長大的無忌心底非常清楚自己義父的性子,天大地大,屠龍刀乃是他的至寶,而他作為義子也是極為受寵,此關系下,他小時候才得以時不時地在義父面前借來屠龍刀玩……而哪怕與義父關系親密得如同他父母,亦是不可……當時義父乍一丟失寶刀,怎會不著急祛毒趕回中原去奪刀?又怎地會在靈蛇島拿著他跟芷若青梅竹馬的情分打趣,直連連讓他們二人趕緊成親?如此一想,亦是不合常理。

無忌道罷,這才擡眼看向楊逍——見對方亦是滿面深思的模樣,他稍稍側過身,正面看向銅鏡,這才伸手試圖摘取挽發的木簪——而手至半空,那木簪卻被倏然起身的楊逍摘了下去——只見少年一頭濃密的青絲散落背後,楊逍拿起案幾上的木梳,沾了銅盆裏的清水,為他仔細地開始梳理起來,手上動作未停,卻隨口問道,“然後呢?定親這麽大的事情回來也不說一句。”

少年教主把玩著指間的玉佩,他擡眼透過銅鏡看著楊逍——觀他喜怒不形於色,並看不出來什麽表情——但心下卻恍然大悟自家的左使這許是吃了醋了,他笑著道,“雖說義父之命我向來不違背……但婚姻大事豈能如此簡單說定?因著如此,周家妹子的十香軟筋散之毒,我都是在細細把脈了之後才去金花婆婆的丹藥房尋了些藥材慢慢幫她清理的……”他頓了頓,思及此毒若是以內力化解便不得不與她有肌膚之親,故而為了避嫌才出此對策,好在許是因為素日少食的緣故,周芷若所中之毒並不深,故而以湯藥最終也得以清除,他透過銅鏡打量著楊逍半挑眉的表情,心下忍笑,打趣道,“當時若不是我百般推辭,怕是現在就得傳信我教眾趕緊準備婚宴了。”

——他驀地住聲,忽而想到和身邊之人若是便如同現在這樣,一直永永久久的下去,該是多麽圓滿的事情……只不過是江湖險惡,戰場更是生死未蔔之地,也不知他們需得經過多長時間才能過上平凡相伴的日子。心下酸澀,旋即側首伸手抓住了楊逍放於他肩頭的手,少年明亮的雙眸如同含了星河般,他認真地看著那染上風霜滄桑卻俊美依舊的臉,一字一句道,“待到此間事了,我也懶得管這些江湖大義人倫腐禮,你我便一同出海去,去桃花島,可好?”

楊逍稍稍一怔,他看向無忌那雙剪水雙瞳,片刻之後,這才將木梳放置回桌臺上——空餘的那只手攬上少年的頭,他俯下身,以額頭相貼——無忌只聞到一陣淡淡的冷香掠過鼻尖,楊逍的聲音依舊如落盤珠玉一般,他緩緩道,“那萬萬記得要保護好自己,不論什麽場合,傻孩子,莫讓別人傷了你。”

——無忌臉頰一熱……除了那次他萬安寺一役後生病之時,他們二人似乎還從未離得如此近,少年感到自己胸口的心跳得砰砰響,兩頰那般的熱……他幾乎沒法擡起頭來,只是低眉垂目,心知楊逍這是指他撤了護身真氣而被自己師伯們刺中受傷一事,不由得輕輕點了點頭。

“至於其他事,你亦莫要多想,”他們之間依舊彼此是以額相貼,宛若親密的愛侶一般,他沈若古琴的聲音堅定道,“若是有人妄想傷了你,我,必誅之。”

無忌略帶不安地擡眼看向他,他定定地輕聲道,“若非那些奸邪小人之輩,我萬萬不想你為我再多開更多殺孽……”

——中年男人驀地輕聲笑了起來。

他松開了手,看向無忌的寢衣——似是因為害羞或是緊張的緣故,少年方才九陽真氣急速轉動流通全體經脈,屋內炭盆燒的又正旺,結果背後現下已是一片汗濕。他稍帶嗔怪語氣道,“怎地如此不小心?現下怕是連藥也得重換了。”

雖說知道楊逍這語氣是在與他玩笑,但心知的確又得忙一陣的無忌連忙起身,坐到床榻上——這會功夫楊逍已經從外間衣櫃內重新拿來了一套寢衣,他雙手舉衣,頗為恭敬地道,“且讓在下為您更衣。”

無忌撲哧一笑,道,“沒個正經的。”

於是便伸手除去身上的鬥篷,順道解開衣帶,除去汗濕的寢衣,隨手扔至地上,楊逍替他解開包紮傷口的布巾,極其認真又迅速地擦拭幹凈傷口附近,他細觀幾處傷口已經隱隱有結痂的跡象了,這才稍稍安心——平時服侍無忌換藥的時候,因著範遙等人多少肯定得多出來一個,不是道是給教主找衣服,就是道是給教主送藥,結果讓他這些時日還未來得及細觀傷勢愈合狀況,只揣了滿心的擔憂。

“看過傷口了,知道應該是無事了罷,”無忌驀地揚聲道,他學著楊逍開玩笑的口氣捏著強調道,“還請左使大人寬寬心。”

——他聽到坐在背後給自己上藥的楊逍猛地清了清嗓子,不禁輕笑出聲。

這一通下來,待到他們二人再次更衣完,夜已深至一更,想是無忌近日勞累過度,傷勢又初初見好,便不許他再閑話什麽,兩人這才相擁而眠,徹夜好夢。

——而第二日清晨顛兒顛兒地打了水趕著前來服侍教主起床的周顛卻冷不防地看見楊左使從教主臥房內走出,一壁神清氣爽地跟他打了個招呼,一壁還叮囑他教主昨晚睡得晚,今日若是無事便莫要太早叫醒教主……看得周大散人差點傻在當場……反正是喜提一個呆若木雞了。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楊左使這一日與前一日不同的服飾以及他還在整理著發鬢離開的姿勢,嚇得周顛差點一聲嗷地叫出來,驚醒全客棧的人——

——不是楊左使你啥時候跟教主睡同一個房間的我咋不知道乜?!

——故而在幾個時辰後,周顛捶胸頓足地跟無忌請罪,道是他顧慮不周想不到竟然連累教主跟楊左使擠在一個房間裏一晚上的時候,趙敏打著扇子笑得跟一朵花似的燦爛,範遙極不自然地轉過身去猛地咳嗽了幾聲,韋蝠王道是他要去晨練,速速出了房間。

而主位上的無忌,正接過左使方方沖泡好的茶,他臉頰一熱,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便以傷病還未痊愈,事事還需要左使照顧為由給搪塞過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