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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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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情

無忌這病勢一下子來得又兇又急。

——單就在楊逍懷裏抱著他,直至找到落腳之地為止這會功夫,便已起了高熱。

城內方遭突變,他們兩人乍一入城勢必引起懷疑,他又不敢帶無忌在城外荒郊找一處地方養病,故而抱著少年找到一處農舍,只謊稱他們叔侄二人上京省親,而大都城內現下不知為何全城封鎖,侄兒水土不服病倒了,這才無法,想借宿幾日。

而那農家在左使扔出去的一把金珠子前自然是點頭哈腰,無所不依。

山郊野外不好尋醫,亦難抓藥——好在楊逍帶無忌在此落腳後不久範遙便帶著韋一笑循著楊逍一路上所留的記號趕到,看到此處情景,一下子也是手足無措——

“大哥,這該如何是好啊?”

楊逍正搓著藥酒推拿著少年白皙的雙手,聽到身後範遙這焦急之聲,他看似鎮定地將無忌額頭上的帕子拿下,扔入臉盆中,頭也不回地對身後二人道,“桌上有藥方,韋蝠王,入城去抓幾副藥來,阿遙,過來換盆水。”

——若是平日裏,因著他楊左使這幾句話,這幾人非得打起來分個勝負再說誰該尊誰的令,但現下這他們敬佩的教主病重,韋一笑也不敢頂嘴,匆匆拿了藥方子便人影一晃,看不到了。而堂堂光明右使範遙,自是任勞任怨地負擔起挑水砍柴添炭盆的活兒來。

“教主這是……”

——雖說還是早秋,但早晚已經開始蔓起寒氣來,夜深露重,故而楊逍不敢讓房內太冷,他讓範遙再去添個炭盆來——而那滿臉炭灰的右使端著炭盆走了進去,算起來教主也快昏睡一整天了,若是普通人的話這倒也是正常,但教主身負神功絕學,又乃醫道聖手,如此迅速地病倒又病的如此嚴重,怕是他還從未在哪怕一個江湖人身上見過此景。

“用力過度,幾近衰竭,而造成內息紊亂,真氣難以控制,”楊逍沒有理他,一雙眼睛只怔怔地看著昏睡著的少年,他也算是頗通醫道藥理,方才與無忌把脈之時便能隱約猜出……使用神功過度,而體力卻還未完全趕上,這樣的負擔使他的身體受不了,而近日雜務繁多,多日奔波,好死不死死了活該的滅絕師太死前也要拼著最後一口氣全力打他的那一掌,直接打散了他咬著牙屏住的那一口真氣,而那之後再加上……

——楊逍於心中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心底那陣隱隱的痛楚倏然又蔓延得更深了。

……再加上憂慮過多,過勞憂愁之下引得心緒不寧,更是無法穩住這波強勁的內力……

中年男人拿著柔軟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少年額角的汗珠,七竅玲瓏心的楊逍極其敏銳,結合著無忌突然告別前對於他們的態度,雖然禮貌但卻是罕見的冷淡……多方思緒重疊,楊逍多少亦是猜到了無忌此病之根源。而這根源許就在於他們兄弟二人……一想到這裏,他心中便有一種濃濃的苦澀哽在喉口,說也說不出,咽,又咽不下去。

——不知無忌是否是無意間聽到了我和範兄弟之間關於選教主的意圖而心疑了我……

一旦想到這點,楊逍便是心裏又痛又怕,痛的是他和範遙之間的無心之言許是極大地傷害到了少年——若是真的如此,他甚至打算好了按著範遙一起等到無忌醒了之後負荊請罪——怕的是他們這幾句話會動搖到無忌與他之間的信任……

——那他楊逍,可真的是百死莫辭了。

這高熱一起,便是一整日都未退,韋一笑左躲右藏連騙帶蒙地在城內抓好了藥趕了回去,還沒等坐下來喝口水就跟範遙一起,被楊逍一腳踢去熬藥,楊逍更是親自服侍左右,衣不解帶,事事親力親為,一應所需,皆不假手他人。而燒至半夜,少年忽地迷迷糊糊地開始說起了夢話……本就一夜無眠的楊逍守在床榻邊,聽著模糊不清的字句,想是無忌又是被幼年經歷給靨住了,眼眶酸楚,心下更是苦澀疼痛,他稍稍抱起少年上身,順勢坐到了床榻上,雙臂攬著少年,口中輕聲地哄著——這才方得無忌的片刻安枕。

他看著少年已然睡熟,始終還是有些不放心,不由得雙指探向少年的脈門,細細把脈了一陣,又將另一只手貼在少年後心,小心翼翼地送了一縷真氣入內探查,這才感知到方才幾近衰竭的內功現下已隱隱有重新運轉的勢態,丹田內真氣逐漸匯聚,在他的那一縷真氣的帶動下伏於奇經八脈的真氣已被漸漸調動起來,這才稍稍安心。他又忍不住拿起手帕為他拭凈額上汗珠,順手撥開汗濕的額發,卻聽得懷中人一聲細微的呼喚……

“楊……楊伯伯……”

楊逍幾乎差點要叩謝明尊保佑——雖然在他心中已經祈神求佛了無數次,盡管無忌這病並非沈屙之態,只是一時之患——但此時他盡力裝作鎮定,淡淡笑道,“無忌,你醒了。”

少年似乎是半夢半醒間,他吃力地緩緩一笑,道,“我做了好多夢……”

“我夢見爹爹媽媽了……跟他們說……無忌一個人……很孤獨……”

——少年猶自喃喃著夢中情景,楊逍心痛無以覆加,只得稍稍收緊雙臂,摟住懷中少年。

“爹爹媽媽說……無忌身邊也會有……值得陪伴的人的……”

“只是……”少年輕輕喘了一陣,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光因著高熱而似含了一汪淚水般的盈盈,他的呼吸淺淺的,連帶著聲音也細微不可聞見,“不知是不是……當局者迷……只緣身在此山中……”

——無忌道完這一句,依舊在病中的他體力不支,不得不稍稍止聲休息一陣,忽而感到臉頰一陣冰涼,他吃力地伸手拂去,卻瞥見指尖淚滴。

“楊……楊伯……伯……?”

——少年不明所以,疑惑地擡眼看向抱著自己的中年男人。

——楊逍驀然俯身,輕輕抱住懷中少年,千言萬語哽在喉中,心裏只覺得酸楚疼痛,他不知該如何開口,才能求得這因他無心之言而受到心傷重創的少年的原諒。

“無忌……對不起……”

“楊……伯伯……”少年見此反應,倏然一怔,旋即似乎他也是心領神會到了個中緣由,那只舉著的手順勢向上,直直地撫上了楊逍如刀刻一般瘦削淩厲的側臉,他微微一笑,道,“我不怪你……”

“……只是……勿怪無忌私心太重……”

少年停了下來,他輕輕地咳了幾下,隨後又淺淺地呼吸了幾口,這才擡眼看向上方的男人英俊瀟灑卻又滄桑的面容,方才開口,輕聲問道——

“只是……無忌自知閱歷淺薄,初任教主之位,事事無法比肩前教主……而好在現下收歸外公的天鷹教,又可得江湖助力,讓明教得以覆蘇……”少年微喘了幾下,高熱至意識朦朧之中,他不待楊逍接話,似是想一口氣道盡心裏所想,又急急道,“而我信任你,便只當是敬重,心下明了,我比不得……”他似乎是想說誰的名字,但是那字眼已經到口邊了,卻又被硬生生地打住了,楊逍看著那唇形,分明是“紀姑姑”一詞,心下一痛,連忙緊緊擁住少年——

“並非如此!”情急之下楊逍顧不得平素那些勞什子禮數,他連忙打斷無忌,一只骨節分明的細長的手覆蓋上少年的手,他低頭,深深地望著少年,萬般慕情皆化作輕聲細語,“無忌……那夜那些話……都不算數的……我並非是默認了……而是不想讓他人猜去了我的私心……”

接著,他俯下身,在少年耳畔,一字一句地鄭重道,“我……楊逍……私心甚重……想……留汝於吾身側,此生此世,盡心相侍,傾心相待,此誓……一諾終生……”

少年聽聞此話,如玉的面龐上虛弱的神色驀然一滯,他怔怔地看向這個一直盡心盡力助他護他的人,那俊美的面容上帶著的堅毅的神情是不可動搖的,少年就這樣癡癡地望著那雙宛如玄晶石一般深邃的眼睛,過了許久,他才扯起唇角,挑出一絲苦澀的微笑……

——好在……,好在……

——“我楊逍在此起誓,從一開始推選您為教主,至今乃至以後,從未,也永遠不會有算計利用您的一絲一毫。如有一字違背此誓,便叫我不得好死,死後不得安寧,靈魂永墮十八……”

——那日堅定的誓言依稀徘徊於耳畔……是啊……他們之間若是再無信任的話,那麽這世界也只剩下黑暗的欺瞞背叛……而只要他願意選擇去相信的話,那麽楊逍,便就是值得他所信任的當世唯一一人。

——無忌的手稍稍使力,楊逍順勢撫上少年的側臉,他閉上雙眼,一行淚水落入發鬢之中悄然不見。

仍在病中的少年的聲音依舊如同游絲一般微弱,但他卻一字一句地仔細地道——

“幸得君心似我心。”

此話一出,楊逍雙眼上亦是倏然間蒙上了一層又驚又喜的神色,他心下一動,用餘下的那只手更緊地抱住無忌,少年上身半躺半靠在他身上——無忌幾乎能聽到身後楊逍的胸膛裏那有力又急促地跳動的心跳,一聲一聲,宛如雷鳴,又似鼓點,敲在他的心底。

“無忌”

“無忌……”

“無……忌……”

孤苦半生的楊逍,和伶仃漂泊的張無忌,兩顆心在江湖的血雨腥風裏經歷了背叛與殺戮,譏諷與汙蔑,貪婪與算計,終於在這一刻,得以坦誠相見,緊緊地依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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