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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無忌一路與他武當師叔伯們同乘一車,但那車馬搖晃得厲害,對於武功初初恢覆五六成的武林人士來說自然不覺其它,而對於方才苦戰營救乃幾近力竭的少年來說,這一路怕是並不舒坦。楊逍負手緩步行於車馬之後,範遙則是行於之前帶路,他雙目只緊緊盯著武當的車馬,看著少年的面色愈發蒼白,下意識中雙眉不禁蹙起。

“楊左使寬寬心,”韋一笑的聲音驀地響在身側,這蝙蝠仗著自己輕功絕頂,如同游魚入水一般穿梭在這支長長的隊伍之間,他似是未猜到楊逍面色為何如此不佳,想是與這些名門正派爭鬥許多年,卻不想數月前還差點逼得他們殉教的這些人今日居然是由他們搭救——這現實的偏差許是讓這清高孤傲的左使大人心裏十分不爽,於是他輕聲提道,“此事圓滿成功,教主亦該甚是愉悅。”

“閉嘴。”楊逍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走得快了幾步。

一路緩步而行,人馬困頓,到了城郊尋到一處僻靜之地,六大派這才放下戒心,紛紛或是閉目養神,或是盤坐調息。楊逍負手立於林木之間,並未有意上前,而蝠王也在他狠狠一瞪之後,嚷著說要辦事而跑遠了。他冷哼一聲,直至現下,那六大派眾人是死是活也與他無關,而他楊左使又面冷心熱,只是心掛那少年……

“大哥!”

楊逍側目,看見月光冷清下,依舊一身西域武士打扮的範遙站在幾步遠外,他手上拎著一壺酒,狡黠地朝他笑了笑。

算起來,離上一次逍遙二仙如此毫無顧忌地飲酒聊天,怕是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載了。

“大哥你看,這壺酒還是那玄冥二老偷偷藏下來的,汝陽王府的珍藏佳釀,方才為了營救眾人騙得解藥,讓那老兒搬出這許多壇,”範遙笑道,“這爭鬥許久,卻不想這壇酒還得以保留,故而請大哥一起。”

楊逍取過酒壇,拍開泥封直接飲下一大口,入口綿軟中帶著剛烈,回味醇香無窮,他哈哈一笑,讚道,“好酒!”

“這才是當年睥睨江湖的大哥嘛,”範遙亦是爽朗地一笑,他接過楊逍遞來的酒壇,飲了一口,目光炯炯,卻盯著楊逍道,“大哥這些年苦撐教務,辛苦了。”

楊逍拎著小小的酒壇,他雙目瞄過範遙眼中欲言又止的神色,淡然道,“撐了這麽多年,差點撐到殉教滅頂,這些年,不談也罷。”

“但是大哥可是為我教選出了真正的教主,”範遙的聲音稍稍放輕,他一雙明亮的雙目遙遙看向六大派休憩之地,驀地道,“張教主這宛如明尊臨世一般的身姿……真是……驚若天人……”

“遙弟慎言,”楊逍亦放輕聲音,但聲調微沈,他正色道,“教主並非我等所能言論的。”

“大哥……且不論教主的蓋世武功,寬厚仁德,”範遙混跡朝堂多年,他本又是極睿智之人,方才出朝廷,回歸教中,故而看事無意識裏多少都帶上了些朝中算計之意,他笑道,“便就是教主這出身,不禁一舉將你多年前未能收歸的天鷹教重新並入我教,而且還增大了我教於江南地界的勢力,而且又與武當結下了不解之緣……武當目前可算是江湖中數一數二的泰山北鬥,這一下,我教便可於江湖行走方便不說,洗脫那些汙名亦是指日可待。”

——道罷,他又飲了一大口。

楊逍臉色微變,其實他並未有過任何此番算計,而如今範遙如此道來,便是讓他心底又多了一層憂慮,只是不知外人是否會如此看待他所推選的教主——也許永遠不會有人猜到這背後的意思,但他寧願別人如此以算計之目看他,也決不想讓別人窺見他的私心。

——思及此處,他亦不再言語,只沈吟些許,再次飲了一大口。

而天色微亮,當逍遙二仙將那陳年佳釀一飲而盡,這才緩步回到六大派休息之地,卻見武當眾人圍坐的地方,年輕的教主正盤坐於他四師叔身後,雙目緊閉,雙掌緊貼張松溪後背,許是用力過度的緣故,無忌俊朗的面龐上是毫無血色的蒼白,楊逍心中一緊,道是不好,他連忙幾步上前,卻又驀地止步——如今無忌正驅功之際,貿然打斷怕是危害更大。

過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無忌這才緩緩收功,他張開雙眸——蒼白的面色上,那眸光有些許的晃動,但也只是片刻功夫,這才稍稍定神,撐著身後的樹根試圖站起來——

——“教主小心,”楊逍迅速上前一步,穩穩地扶住了無忌的手臂。

“多謝楊左使,”不知為何,少年此時卻神色淡淡,十分禮貌,順勢起身後,又不動聲色地推開了楊逍的雙手。

而武當眾人一別雖才短短數月,行走江湖數十年,何時見過昔年高傲的逍遙二仙對於一個少年如此恭敬有加,心道是無忌該是在明教中已然服眾有道,即使之前聽聞無忌繼任明教教主時心下不安憂慮,又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慍怒,但現下反觀,明教先是可以放下新抽舊怨,裏應外合地來拯救他們脫困,那當年曾橫行江湖的逍遙二仙又對無忌極為尊重,想是少年應該初心未失,明教如今在江湖內亦算是洗心革面,遍施恩惠。

“各位師叔伯們的餘毒應該已清,此去一路回程武當,也萬要註意。”無忌對著武當眾人拱手行禮——楊逍註意到他聲音中氣不足,猶自強撐,不禁蹙眉——少年教主又躬身見禮,道,“還望各位師叔伯們能替無忌向太師父問安,無忌尚還有要事在身,便於此處告別了。”

“好,”宋遠橋帶一眾師弟見禮,道,“待到要事一了,還記得要回來看看。”

“一定一定,”無忌微微一笑,恭敬地見禮過後,擡步離開。

這些名門正派於數月前慘敗無忌手下,數月後又得他搭救,現下對這少年更感敬畏,只道是他得武功深不可測,怕是已臻天人之境,因而在無忌離開之時,四周本來傲慢不可一世的掌門們,也不禁紛紛拱手見禮,目送這位年輕教主的離開。

楊逍看著無忌引了一匹馬緩緩走遠,過了些許功夫他也沒反應過來無忌這突如其來的道別是為何事,直到範遙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急道,“大哥你還等著幹什麽呢?教主這是要去哪裏?你放心他一個人走江湖??”

話音未落,楊逍身影一晃,已然看不見人了。

他施展出輕功,又是發足狂奔,本以為得追一陣子才能趕上無忌,誰知卻沒跑出幾步,便看到前方野山樹林間,牽著馬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的少年背影。楊逍心下一緊,不禁快跑了一步,邊跑邊沈聲喚道,“教主還請留步!”

——無忌似乎是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一般,繼續慢步向前走著。

“無忌!”

“無忌!”

——楊逍心下驀地感到一陣不安,他急步上前,連聲喚道,直到他心急之下,也沒來得及管上下之分以及武林中人的忌諱,只匆忙伸手攬過少年一側的肩膀。

“楊……楊左使……”

——少年止步回首,那蒼白的面色已然顯現出極為細微的青色,想是用力過度又費神許久造成的,楊逍焦急地扳過他的雙肩,心下只覺得不好。而無忌卻不同以往,神色淡淡,退了一步。

“教主還望告知,此行是去何處?”

——楊逍關心則亂,卻不知無忌這是在賭什麽氣,但見少年身形不穩,想是已疲乏至極,他連忙收回手,問道。

“身為教主,還有許多事要去做……”無忌猶自強打著精神,淡漠道,“現下江湖各門各派已營救出來,而出海尋獅王一事亦不容拖延……”

——現下這模樣,別說出海了,能否走到港口還未知!

楊逍心底一急,道,“教主近日雜事繁忙,不如稍作休息,再討論此事不遲。”

“楊左使……”無忌依舊是淡淡的微笑,道,“諸事繁雜,時不待人……”

——少年眉頭稍稍蹙起,他感到內功澀滯,而體內真氣運轉不當下隱隱有沖突之兆,想是從前夜開始的確是力竭過度,現下最好休養生息一番,但……

俊朗清秀的面龐上,明亮的雙眸驀地一黯——適才與眾人休憩於郊外,他見一眾業已安頓好,卻遍尋左右二使不得,心下緊張,緩步踱至樹林遠處,卻不經意間聽聞楊逍及範遙二人談話……心下不禁一痛,他從一開始便對自己繼任教主一事十分不安,而好在有楊逍輔助下,這才漸漸適應了明教教主的身份……而卻不想……

——無忌對於自己這特殊的出身一向十分在意,也是源於他因著這出身而吃了不少苦頭。當初推選他作教主,亦是多少看著他與天鷹教和金毛獅王的親緣,這一點他非常清楚……而他人如此想他,他只覺得道理如此,而若是他願一心托付的楊逍亦是意圖在此……心性淳樸的少年非但未感到惱怒,倒反生出許多悲涼。心中難過又不知該如何道出——想是他視若親人的師叔伯們迄今為止亦是對他繼任教主一事還稍帶微詞——他只得速速離開。

既然人人都當他只是教主,那他便只能背負起這教主重任。

——心念至此,無忌不再多想,強行催動真氣為武當幾人運功祛除餘毒,在眾人還在休憩之際匆匆告別,一心只想著該如何打算下一步……卻不想,還未走出多少,便被楊逍追上了。

心緒繁雜,真氣亦開始紊亂,他呼吸一滯,連帶著身形一晃。

只見楊逍急步走向前去,將少年雙肩緊緊攬入懷中。無忌看向他焦急的面容,吃力地扯出一個微笑,道,“只是有些……累了……楊左使不必……擔憂……”

——道罷,年輕人便似脫力了一般,暈倒在他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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