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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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段時間，待到他們幾人敲定了蝶谷誓師之事後，便由蝠王鷹王通告天下教眾，楊逍留於武當山，一壁與無忌細細講來一些教務常規，一壁又急令塞克裏等心腹下屬，由坐忘峰上送來一些不悔常用物品，這才放心下山。
“楊伯伯……”臨行前夜，少年教主與楊逍一同處理完幾件教務，他忽地開口道，“明日我們便要啟程蝴蝶谷……我……”
——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楊逍沈穩道，“有事但說無妨。”
頓了頓，他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面帶微笑喚道，“無忌。”
“是……是這樣的……”少年教主稍稍垂目，道，“我當年……將紀姑姑……葬於蝴蝶谷……多年以來，亦未曾過去探望祭拜過，故而……”
——還未等無忌道完，楊逍便起身，拱手見禮道，“教主恩義深重，楊逍深謝。”
一面是他曾經摯愛於心的女子，一面是他如今惦念心尖的少年，千言萬語怎得解釋亦不得通透——連他自己本人也難以道明此間情愫，一時故而只得感謝，別無他言。
——無忌點了點頭，不再言語，便出了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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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逍與紀曉芙之間的故事，張無忌頂多，也就是耳聞過一二罷了。
——在江湖上流傳的這個故事裏，這二人無疑是不堪入耳的，一個是聲名狼藉的魔頭，一個是誤入歧途的正派弟子，這種不得容於世間的感情造成了紀曉芙早逝的悲劇結局。而從無忌眼中所見，卻絕非如此。一個是被詬病為魔頭的翩翩書生，一個是百死不悔的忠烈女子，不願違心的紀曉芙死於被俗世仇恨所迷心的滅絕師太掌下，不論是非，皆是一場悲劇而已。
——而他……
張無忌摩挲著手指間的羊脂玉佩，玉質細膩潤滑，觸感生溫——像極了這塊玉佩的之前的主人——雖然從萬裏送孤開始至今，已過數年，而他們重逢，亦不過數月而已。短短數十日，而變化天翻地覆，現下他已非當年的病弱孤兒，而已執掌天下第一大教。他深知明教與江湖各大門派之間積怨已深，而個中誤會算計，更是錯綜覆雜——而他本人，又何嘗不是擔著武當與明教的雙方出身，繼而身份覆雜難以說清。現下他繼承教主之位，一壁需得整治教內參差不齊特立獨行的行事風格，一壁又得對江湖各門各派示好施恩，以換得雙方不再自相殘殺的結果。
他在心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初出茅廬的弱冠少年，乍一背負，便是這整個江湖恩怨和山河光覆的重任，又何嘗不使他時時感到沈重。之前停留於武當山上，許是那幼時記憶又重新被喚起，故而稍得些許心安，又得太師父親傳太極，口述道家經要，修身養性數十日，這才安得寬心。
而方一下山，心下便又漸漸不安起來——且不論一路所見元兵欺淩百姓所為，堪稱令人發指，便是一路經過明教各個據點，處處得眾人尊敬參拜——這又讓他心底一陣一陣重負壓了下去。明教行事一向我行我素，為成大業不惜犧牲人命——每每見此，他亦心中不忍，不得不恩威並施，說服那些堂主香主事事以百姓為重，故而自下山以來，時刻勞心費神，一刻不敢松懈。
——故此，午夜夢回之間，他便時不時地能見到那些舊年的腥風血雨，自己的父母，曾經對自己十分慈愛的紀姑姑，那些上光明頂途中所見的各旗英雄，無不死於所謂的正邪不兩立一句話之下……不兩立……不兩立……無忌憶起太師父言語中的，正邪之上，尚有善惡。年少的無忌苦笑，如此簡單之理，何故如此多之人卻執迷不悟。
心思越發沈重起來，漸漸沈澱成了夢靨。他心思不寧，故而夜間亦不能安枕——作為醫者來說，無忌深知此事並非吉兆——而眼下大任在前，他卻只感到棘手，身側之人雖事事恭敬，卻亦無法做到心意相通，便更使他感到孤立無援，難以解決。
只是輾轉反側，當靨魔降臨，攪得他心神不寧之時，朦朧之間，少年會感到有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穩穩地攬住他，帶著清涼藥香的帕子拭去他額間汗水，低沈如玉的聲音一聲聲地喚著他的名字，在夢魔迷離之間，冥冥中引導著他走出自己雜亂的心緒。
——而往往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看向新的一日的朝暉暮暮之間，只有溫柔可人的婢女端著打好水的銅盆悄然入內，伺候他晨起梳洗，而那個哄他喚他的溫暖懷抱，卻再不覆相見。
少年的拇指抹過玉佩一側——那裏刻著一個清秀的“逍”字，筆力蒼勁，字體俊秀，是楊逍的字無疑了，字的邊緣卻愈發圓潤，不似其字那般淩厲——想是楊逍初得此玉時該是極為喜愛，故而自己親自刻名留念，而多年來時時佩戴，從無離身。
——如此貴重的玉佩……他竟贈與我……
少年無忌看向楊左使清臒的身影，欲言又止。
對於楊逍，無忌敬他，因他對於他來說是世事通達的前輩。而另一面，少年又暗暗地傾慕著這位年長的文士，他的楊伯伯，是不同於那種親情牽絆的另一種依賴，是一種可以托付所有的信任……更是一種……
——少年於心底暗暗嘆息了一句。
——在這個孤苦無依，漂泊不定的人心鬼蜮，江湖險惡，楊伯伯是他唯一可以付出全心全意，不會被算計，不會被背叛的人。
——他，心儀於他。
而楊伯伯他……少年無忌擡眼看向那個立於孤墳前的背影，他深深地望著那文人風骨，靜默佇立於自己曾經摯愛的女子的墳前，半分不曾動搖，只是望著那行刻著冰冷的名字的石碑。無忌心下一痛……為了楊伯伯而痛……還是為了自己而痛……他已分辨不清。他只心知，楊伯伯這麽許多年來，心中也許是只有紀姑姑一人。當年名滿江湖的逍遙二仙，也是會為了摯愛而苦守坐忘峰如此多年，而在那之後，不知會不會再會有那麽一人，會進入楊逍的心底。
——尚且年輕的他低垂雙眸，點了點頭，留下楊逍一人，旋即轉身離去。
而無忌緩行於樹林間，他的耳力驚人地極好，楊逍於紀曉芙墳前喃喃自語，那低沈的聲音，竟隨著林間清風倏然飄落入耳，他盡管不想去打擾楊逍對自己妻子的哀思，卻只恨這武功之力，半分不由他，隱約之間，他可聽見楊逍在低低地訴說著不悔的成長，他承諾同意的不悔的終生大事，這十餘年來的分離，想不到一朝生離竟成死別……
“待我完成大業……便去……陪你……”
——隱約間，他可聽見楊伯伯沈穩的聲音如此低低地敘著。
心下一痛，原來……原來……
無忌猛地加急腳步，心下剎那間變得苦澀無比，他忍不住擡手掩面。
——原來楊伯伯的心裏最重要的……始終還是明教存亡興盛，明教大業的事成與否。
——他曾經多次避忌的這個明教教主的頭銜，如今他心頭更是驀然間對於這個稱號油然而生出一種深深的抵觸。
——以往因著他是張無忌，故而江湖上的人或是討好或是對他和善，都是千方百計想套出屠龍刀的下落。而現今因著他是明教教主，他們固然敬他尊他，卻也是將他捧上那不勝寒的高位寶座，讓他四下相顧茫茫，即使不會背叛與他，卻也不會再對他……
——楊伯伯，對於您來說……無忌……真的只是教主而已麽？
——他於心底暗暗苦笑……既然如此，我必不負你所期許，亦不負全教上下，哪怕殫精竭慮，也勢必完成這大業光覆。
而年輕的教主不曾回首絲毫，施展起輕功走起來格外迅速，只眨眼功夫便出了這片竹林的無忌，卻也未能聽得楊逍於紀曉芙墳前默默念道的最後那幾句話——
“我本想是待到大業光覆，便想去陪你……”
“曉芙啊……你便笑我罷……或是你怨我，你恨我，你托夢來罵我也罷……”
“我一生自負，卻不想在遇到你了之後，過了這許多年，居然還會在紅塵中遇到讓我如此惦念，如此記掛於心尖的人……”
“他是你冥冥之中送到我身邊的……我本來是這樣以為……但後來我才發現……原來是你冥冥之中也應允了我用餘下的時間伴於他身邊……是不是……”
“無忌啊……”
——奈何愛恨難道全，自此人世匆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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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伯伯……”臨行前夜，少年教主與楊逍一同處理完幾件教務，他忽地開口道，“明日我們便要啟程蝴蝶谷……我……”
——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楊逍沈穩道，“有事但說無妨。”
頓了頓，他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面帶微笑喚道，“無忌。”
“是……是這樣的……”少年教主稍稍垂目，道，“我當年……將紀姑姑……葬於蝴蝶谷……多年以來，亦未曾過去探望祭拜過，故而……”
——還未等無忌道完，楊逍便起身，拱手見禮道，“教主恩義深重，楊逍深謝。”
一面是他曾經摯愛於心的女子，一面是他如今惦念心尖的少年，千言萬語怎得解釋亦不得通透——連他自己本人也難以道明此間情愫，一時故而只得感謝，別無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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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湖上流傳的這個故事裏，這二人無疑是不堪入耳的，一個是聲名狼藉的魔頭，一個是誤入歧途的正派弟子，這種不得容於世間的感情造成了紀曉芙早逝的悲劇結局。而從無忌眼中所見，卻絕非如此。一個是被詬病為魔頭的翩翩書生，一個是百死不悔的忠烈女子，不願違心的紀曉芙死於被俗世仇恨所迷心的滅絕師太掌下，不論是非，皆是一場悲劇而已。
——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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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初出茅廬的弱冠少年，乍一背負，便是這整個江湖恩怨和山河光覆的重任，又何嘗不使他時時感到沈重。之前停留於武當山上，許是那幼時記憶又重新被喚起，故而稍得些許心安，又得太師父親傳太極，口述道家經要，修身養性數十日，這才安得寬心。
而方一下山，心下便又漸漸不安起來——且不論一路所見元兵欺淩百姓所為，堪稱令人發指，便是一路經過明教各個據點，處處得眾人尊敬參拜——這又讓他心底一陣一陣重負壓了下去。明教行事一向我行我素，為成大業不惜犧牲人命——每每見此，他亦心中不忍，不得不恩威並施，說服那些堂主香主事事以百姓為重，故而自下山以來，時刻勞心費神，一刻不敢松懈。
——故此，午夜夢回之間，他便時不時地能見到那些舊年的腥風血雨，自己的父母，曾經對自己十分慈愛的紀姑姑，那些上光明頂途中所見的各旗英雄，無不死於所謂的正邪不兩立一句話之下……不兩立……不兩立……無忌憶起太師父言語中的，正邪之上，尚有善惡。年少的無忌苦笑，如此簡單之理，何故如此多之人卻執迷不悟。
心思越發沈重起來，漸漸沈澱成了夢靨。他心思不寧，故而夜間亦不能安枕——作為醫者來說，無忌深知此事並非吉兆——而眼下大任在前，他卻只感到棘手，身側之人雖事事恭敬，卻亦無法做到心意相通，便更使他感到孤立無援，難以解決。
只是輾轉反側，當靨魔降臨，攪得他心神不寧之時，朦朧之間，少年會感到有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穩穩地攬住他，帶著清涼藥香的帕子拭去他額間汗水，低沈如玉的聲音一聲聲地喚著他的名字，在夢魔迷離之間，冥冥中引導著他走出自己雜亂的心緒。
——而往往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看向新的一日的朝暉暮暮之間，只有溫柔可人的婢女端著打好水的銅盆悄然入內，伺候他晨起梳洗，而那個哄他喚他的溫暖懷抱，卻再不覆相見。
少年的拇指抹過玉佩一側——那裏刻著一個清秀的“逍”字，筆力蒼勁，字體俊秀，是楊逍的字無疑了，字的邊緣卻愈發圓潤，不似其字那般淩厲——想是楊逍初得此玉時該是極為喜愛，故而自己親自刻名留念，而多年來時時佩戴，從無離身。
——如此貴重的玉佩……他竟贈與我……
少年無忌看向楊左使清臒的身影，欲言又止。
對於楊逍，無忌敬他，因他對於他來說是世事通達的前輩。而另一面，少年又暗暗地傾慕著這位年長的文士，他的楊伯伯，是不同於那種親情牽絆的另一種依賴，是一種可以托付所有的信任……更是一種……
——少年於心底暗暗嘆息了一句。
——在這個孤苦無依，漂泊不定的人心鬼蜮，江湖險惡，楊伯伯是他唯一可以付出全心全意，不會被算計，不會被背叛的人。
——他，心儀於他。
而楊伯伯他……少年無忌擡眼看向那個立於孤墳前的背影，他深深地望著那文人風骨，靜默佇立於自己曾經摯愛的女子的墳前，半分不曾動搖，只是望著那行刻著冰冷的名字的石碑。無忌心下一痛……為了楊伯伯而痛……還是為了自己而痛……他已分辨不清。他只心知，楊伯伯這麽許多年來，心中也許是只有紀姑姑一人。當年名滿江湖的逍遙二仙，也是會為了摯愛而苦守坐忘峰如此多年，而在那之後，不知會不會再會有那麽一人，會進入楊逍的心底。
——尚且年輕的他低垂雙眸，點了點頭，留下楊逍一人，旋即轉身離去。
而無忌緩行於樹林間，他的耳力驚人地極好，楊逍於紀曉芙墳前喃喃自語，那低沈的聲音，竟隨著林間清風倏然飄落入耳，他盡管不想去打擾楊逍對自己妻子的哀思，卻只恨這武功之力，半分不由他，隱約之間，他可聽見楊逍在低低地訴說著不悔的成長，他承諾同意的不悔的終生大事，這十餘年來的分離，想不到一朝生離竟成死別……
“待我完成大業……便去……陪你……”
——隱約間，他可聽見楊伯伯沈穩的聲音如此低低地敘著。
心下一痛，原來……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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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楊伯伯的心裏最重要的……始終還是明教存亡興盛，明教大業的事成與否。
——他曾經多次避忌的這個明教教主的頭銜，如今他心頭更是驀然間對於這個稱號油然而生出一種深深的抵觸。
——以往因著他是張無忌，故而江湖上的人或是討好或是對他和善，都是千方百計想套出屠龍刀的下落。而現今因著他是明教教主，他們固然敬他尊他，卻也是將他捧上那不勝寒的高位寶座，讓他四下相顧茫茫，即使不會背叛與他，卻也不會再對他……
——楊伯伯，對於您來說……無忌……真的只是教主而已麽？
——他於心底暗暗苦笑……既然如此，我必不負你所期許，亦不負全教上下，哪怕殫精竭慮，也勢必完成這大業光覆。
而年輕的教主不曾回首絲毫，施展起輕功走起來格外迅速，只眨眼功夫便出了這片竹林的無忌，卻也未能聽得楊逍於紀曉芙墳前默默念道的最後那幾句話——
“我本想是待到大業光覆，便想去陪你……”
“曉芙啊……你便笑我罷……或是你怨我，你恨我，你托夢來罵我也罷……”
“我一生自負，卻不想在遇到你了之後，過了這許多年，居然還會在紅塵中遇到讓我如此惦念，如此記掛於心尖的人……”
“他是你冥冥之中送到我身邊的……我本來是這樣以為……但後來我才發現……原來是你冥冥之中也應允了我用餘下的時間伴於他身邊……是不是……”
“無忌啊……”
——奈何愛恨難道全，自此人世匆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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