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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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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

明教一向的規定都是過午不食,並且戒食葷腥,以往在西域昆侖,四周又都是大漠,這條規矩很難常年堅守,但一到了中原腹地,便都紛紛恢覆了教規教條,故而在這一日,眾人於議事廳解散過後,張無忌看著沈沈暮暮的夜色,嘆了一口氣,便照例每日去探望一下殷六叔的情況。

算起來,殷六叔與他先父的歲數相差並不大,故而從小都是張翠山照顧著長大,彼時張翠山流落荒島,殷梨亭得知自己五哥失蹤的消息,差點跑遍整個江湖去尋找五哥蹤跡,在那之後又與天鷹教沖突不斷,只要下山,必去打探五哥下落——而後來,等到五哥帶著妻兒回到中原,又不幸夫妻雙雙身隕之後,留下來的孤苦伶仃的無忌便被他視若己出一般照看著,在這些師叔伯們之間,故而無忌也與殷梨亭格外親近,對於其他師叔伯只是恭敬地稱呼師叔師伯,而唯獨對殷梨亭,小小的無忌一向都是甜甜地稱呼為六叔。

——孤兒漂泊的世間,他便如同自己的親叔叔一般無二。

待到不悔打開房門,他見到殷六叔已經睡下,小心翼翼地把完脈,聽不悔道這一日疼痛已然好轉大半,只是精神依舊不佳。

“不悔妹妹,辛苦你替我照顧六叔了。”

——兩人悄悄地出了房門,無忌這才嘆了一口氣,真誠地對不悔道謝。

“我們之間,沒有這麽生分的,無忌哥哥,”少女嬌俏的容顏在月色下帶著一抹柔柔的神色,她擔憂地望了一眼那緊閉的房門,道,“只是心傷難醫……”

無忌看著不悔的面龐上籠著的那一層淡淡的憂傷,沈吟些許不語。

“殷六俠這傷……”她忽又開口,眼眸波光一轉,盈盈地望向少年杏林聖手,問道,“無忌哥哥難道真的沒有什麽辦法能夠醫治麽?”

看著她帶著稍稍期許的目光,他思索片刻,方才點了點頭,道,“其實並不是沒有辦法,大力金剛指出於西域少林,而若是能遠赴當地,找到續骨聖藥黑玉斷續膏的話……”

——借著他又低下目光,悠悠嘆了一口氣,“可惜眼下事務繁瑣太多,一時間無法趕赴西域少林,待此間事一了,我必親自遠行西域,尋得那聖藥。”

不悔聽得此話,眸光瞬間亮了些許,她稍稍展顏,道,“我明白,無忌哥哥,待到那一日,我也會等到那一日的。”

——此話一落,少女白皙的雙頰似是染上了淡淡的紅暈一般,她稍稍側身,撇過頭去,道,“明日無忌哥哥便要與我爹爹啟程去少林了罷,”她白蔥似的細長手指絞著腰間系著的絳子,倏然轉身,盈盈一福,道,“此途遙遙,待到與無忌哥哥在武當再會,一路平安啊。”

無忌低頭看著她,微笑著撫了撫她的發髻,便如一個真正的兄長一般,道,“謝謝不悔妹妹,妹妹此路迢迢,多有奔波,對不住妹妹了,待到武當山再會,一路小心。”

道罷,無忌便徑直走回自己的房間了。

而不悔,她側首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房間,旋即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們此時落腳於位於鄯州的一處明教秘密據點,明面上乃是當地一位鄉紳的庭院,實際上是作為明教總壇與中原之間通信的一個重要據點。此處乃是當年厚土旗建的,其間園林池塘,花木扶疏,應有盡有,格外精致。楊不悔昔年曾經隨爹爹在此小住過一段時間,這也是他們父女離中原最近的地方了——而爹爹多年來未曾踏足中原,不知是不是因為娘親在那裏被害的緣故。不悔繞過庭院小池,便看見在石桌邊獨自小酌賞月的父親的背影。

“爹爹……”

——她張口,輕聲喚道。

“不悔。”

——楊逍回首,看見夜色中亭亭玉立的女兒的身影,展顏一笑,指了指對面的石凳,道,“過來坐啊。”

光明左使楊逍,雖然年逾不惑,但因為內功深厚,又保養有佳,身形清俊筆挺——若是不算上他眉間時常籠著的那一抹滄桑和鬢邊隱約可見的霜色,面容看上去也不過是稍過而立的樣子。他面前放著一只酒壺,兩只小小的酒杯,見楊不悔落座,他親手為女兒斟了一杯酒。

“明日開始,你我父女就要分別一段時間了,”父女於夜色下碰杯,他深深地望著如同出水芙蓉一樣清麗的女兒,仿若在那眉眼間還能依稀看到當年那個讓他心神為之所動的女子的殘影,他淡然地一笑,道,“平素爹爹慣你多了,此番自己獨行,萬要處處小心,也要照顧好自己。”

——不悔輕輕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怎麽?”他又拿起酒壺,給女兒斟了一杯酒,看著平日開朗直爽的女兒今日默而不語的樣子,稍稍側首,問道,“有心事?”

不悔看著自己酒杯中被酒液倒影出的月色,她驀地憶起還是年少時期,隨手讀些父親書房內收藏的詩集,曾經有這麽一句,“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每每讀到這句,總是容易讓她想起那段漂泊萬裏尋父的日子,而被她揣在心底裏惦記的,對她無微不至地照顧的兄長,卻不知何時才能再會。而如今,當他們在如此一個戰火亂世之中再次相見,不再如同天真的小姑娘一樣不谙世事的她,卻驀地,好似懂了什麽一般。

她拿起酒杯,仰頭一口喝完那杯中烈酒,放下杯子,她認真地看向對面父親的雙目,問道,“爹爹,無忌哥哥腰封上的那塊如意雲紋羊脂玉佩,是不是你最珍愛的那一塊?”

——堂堂光明左使,便被這句問話定格在原地,他的手拿著酒壺舉在半空,沒有放下,也沒有繼續給自己斟下一杯酒。

少女稍稍低首,雙眸卻毫無偏差地看向自己的爹爹,那盈盈眸光裏帶著認真的詢問和不可回避的直接,一下子競讓楊逍難以回答。

憶起那一日,教眾聚於光明頂正殿,等候拜謁新教主,而在偏殿更衣完畢的小教主,對著穿衣鏡整理著自己的服飾——純白緞織衣袍,只是袍服邊皆滾金絲繡邊,極為華麗,而衣襟處卻以檀色繡邊兼緋色織金線繡以火焰紋,腰封正中央一塊軟玉透亮水頭極正,這一身更襯得少年長身玉立,清秀俊朗,而袍角因著絲緞輕柔,走起路來衣袂翩翩。

“楊伯伯,這袍服真是奢華啊。”

——少年迄今為止還未穿過如此貴重的服飾,他稍顯緊張地整理著下擺,打趣道。

“此為我教歷代教主規定禮服,”楊逍單膝下跪,幫年輕的教主整理好下擺,他左右觀望了一下,隨即自言自語道了一句,“還請教主恕罪,時間太緊,僅僅是來得及趕制出袍服,本該有腰封玉佩,倉促之下想是還未來得及……”

“沒關系沒關系!”無忌連連擺手道,“玉佩……我戴著也不習慣的……”

還未等年輕人拒絕,楊左使已經順勢摘下了自己腰間的那塊潔白如凝脂,盈透溫潤的玉佩,就著單膝下跪的姿勢,佩戴到了張無忌的腰封上。

“教主,若有環佩於腰間,一來可壓住衣擺,二來亦可增添幾分威嚴貴氣,權當屬下一片心意,還請教主收下。”

——彼時年輕人的雙手托住他的雙臂,將他扶起並收下這玉佩的時候,楊逍不禁在心裏默默念道,雲紋形若如意,綿綿不斷,願你今後如意長久,一生平安——這也算是寄托了一份他的心念的信物,如此便成了無忌的隨身之物。

而此時,面對女兒如此細微的察覺,堂堂的光明左使,竟然一時語噎,不知該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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